林老一根手指按在桌面上，语气透出几分不耐烦：“比赛有比赛的规矩，靠耍赖换不来胜利。她不肯下台，就让保安把她带下去，要是还不肯，就让她家里人自己出来给个说法。今天在场的宾客大半都是我和我夫人的老友，我不信我们的老朋友里，会有人这样纵容孙女胡来。”
孙家爷爷脸涨得发黑，在桌底下攥紧拳头，恨不得冲上台给孙一枚两巴掌。
输本不是什么大事，在他们这些历经沙场的老一辈眼里，战场上胜败本就是常事，输得起的将军，反而更值得敬重；输不起的人，才最叫人不齿，没人会看得上。
孙一枚这一通闹，等于把孙家的脸直接丢遍了全场，甚至传进了整个上层社交圈。
孙家奶奶见势头不对，赶紧悄悄吩咐李嫂：等工作人员去台上转述林老的话时，顺便给工作人员传一句悄悄话。
台上的孙一枚起初听完林老的传话，还憋着一股倔劲不肯下台，觉得闹大了让家里人出面也没什么，最多撕破脸，笃定爷爷奶奶肯定会护着自己。可等工作人员捎来孙家奶奶的口信，告知她爷爷已经动了怒，她才猛地回过神，转头就看见台下孙老爷子投来的目光，简直像要把她生吞活剥。她慌忙踩着台阶下了台。
她这一走下台，场边坐着的孙立和张亮才同步掏出纸巾擦汗，松了好大一口气——刚才真怕她硬拉着他俩上台跟着一起丢脸，说什么他俩都不肯陪她疯。可孙一枚下台后那股火气半点没消，径直找了个人撒气，这火气自然全落到了唯一能任由她迁怒的林晓妍身上。
“一个个都暗地里偏帮她们也就算了！你呢！你是跟我一头的，难不成因为她是你姐姐，你就胳膊肘往外拐，偷偷在背后给我下绊子！”
林晓妍被她当众劈头盖脸骂了一通，眉头微蹙，却半句辩解都没有，只是低垂下头。
孙一枚见她这副好似要讨饶装可怜的模样，火气更盛，扬手就要往她脸上扇：“你滚！”说完扭头就往自家席位走，认定林晓妍没脸再厚着脸皮跟过来。
林晓妍此刻的模样瞧着委实惹人怜惜，孙一枚的蛮横无理，全场所有人都看在了眼里。
只有悦悦心里透亮，清楚自己这个“妹妹”安的什么心思。
果不其然，孙立见孙一枚厉声苛待林晓妍，连忙上前想去扶她。林晓妍却摇了摇头，说自己不敢跟着他一块回去，还低声道：“我本来就只是普通人家的女儿。”
那神态语气，任谁看了都看不出半分伪装的痕迹。
孙立苦口婆心劝了她好半天都没效果，最后主办方的工作人员主动上前，热心地给她重新安排了一个席位坐下，孙立眼底的歉意和怜惜更是浓得化不开。
陈云希在一旁看着若有所思，挽住悦悦的手轻声说：“我早前见她时她年纪还小，就觉得她鬼主意多，没想到现在城府深成这样。要是装的，这演技也太逼真了。”
悦悦心底冷了半截：论装出一副贫寒弱势的模样，本就是林晓妍的拿手好戏，哪会演得不像。
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落幕后，斗茶比赛的结果正式公布：九号选手实至名归。紧接着，九号选手的身份也随之揭晓。
“有请九号选手与我们的颁奖嘉宾上台！”
悦悦和陈云希手牵着手，走上了足有两阶高的颁奖台。
台下悦悦的一众亲友支持者全都激动得不行。
“舅妈！舅妈！那是我的舅妈！”东东攥着小拳头使劲喊。
悦悦有点哭笑不得：这孩子兴奋得把她当胜利的小旗帜举着喊。
陆静连忙伸手捂住儿子过于亢奋的小嘴，脸颊泛红嗔怪道：“你这么喊也不嫌害羞？你不羞，舅妈都要不好意思了。”
“舅妈不羞，爸爸妈妈才会羞！”小家伙小脑袋一转，立马举一反三接话。
还是“狐狸爸爸”赵汀文出面，弹了下儿子的小额头，扫了他一眼，才把这兴奋过头的小家伙给镇住。
担任颁奖嘉宾的林老夫人，在赵夫人的搀扶下缓步走上台。
林老夫人一边走，留意到赵夫人脸上藏不住的笑意，顺口问：“台上那个九号小姑娘你认识？”
赵夫人见老领导主动问起，也不刻意替悦悦谦虚，眯着眼笑开：“老领导，你还记得上回我拿了一幅兰草画给你看过吗？”
“哦，你说的那幅出自一位还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女画家的作品？”林老夫人回想起来，笑着说，“这事我哪能忘，那幅画的署名是林悦对吧。我当时还好奇是谁家的姑娘，天资这么出众，看画里的意境开阔辽远，就能猜到小姑娘心境透亮，肯定是在优渥的家境里长大，才有这样的涵养。”
林老夫人对自己画作的这番评价站在近旁的悦悦听得清清楚楚，脸颊不由得发烫，泛起几分羞怯。林老夫人本人，还有她的父亲，都是悦悦在学术领域敬仰多年的前辈大家。
赵夫人把林老夫人领到悦悦面前，笑眯眯地凑到她耳边轻声说：“她就是林悦。”
林老夫人听完眼睛一下子亮了，满脸笑意：“小姑娘，咱们可真是有缘分。”刚说完就瞥见悦悦挺着个大肚子，忍俊不禁改了口：“瞧我这话说错了，哪还是小姑娘，是快要当妈妈的大姑娘了。”
“林奶奶好。”悦悦拘谨地鞠了一躬，那份被长辈夸赞后流露的真挚羞怯半点不假。
林老夫人的目光从悦悦身上移开，落到并肩站在领奖台上的陈云希身上，只觉得这两个姑娘都安安静静的，气质温婉修养妥帖，一看就是知书达理的好孩子，和刚才撒泼的孙一枚完全是两个样子。越看越觉得顺眼，便笑着问她们：“你们都是谁家的孩子呀？能告诉奶奶吗？我猜猜，是我家老头子哪个老战友的孙女这么有福气，养出这么好的孩子，也不早点带来让我们见见。”
悦悦本是靖家找回来的宝贝孙女，如今却随母家姓温，陈云希又本姓陈，林老夫人在自己的记忆里搜了一圈，也没找出姓林或者姓陈的老战友。
悦悦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跟老人家解释自己复杂的姓氏由来，幸好赵夫人在一旁，凑到林老夫人耳边细细把前因后果说了清楚。
林老夫人得知她就是靖家老头失散多年才找回来的宝贝孙女，看向她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疼惜，主动伸手握住悦悦的手，目光慈祥：“可怜的好孩子。”
老人家这句满是诚意的暖心话，说得悦悦眼眶一下就热了。
林老夫人随即把目光投向陈云希。
陈云希的身世连赵夫人都不清楚，自然没法给林老夫人介绍。
陈云希开口说：“我的家人都不在这里。”
那一刻在场所有人都好奇陈云希的来历，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全场静了下来，即便她声音不算大，也清清楚楚传到了主席团几位老先生的耳朵里。
靖老头和闻老头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圈子里从来没听说过有户姓陈的人家养出这样的姑娘。
孙家奶奶的脸色陡然变青，端起茶杯想借喝茶掩饰，可手控制不住地发颤：这孩子，是记恨上他们孙家了对不对？
孙家爷爷两道阴鸷的目光在陈云希脸上打转——他之前尝过九号选手泡的茶，那味道分明是孙家独有的手艺，怎么会落在这个陌生姑娘手里？
台上的林老夫人听到这句回答，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疑惑。
悦悦连忙上前替她解释：“她是我小学时候的好朋友，是我邀她一起来参加茶会的。”
得知是这么回事，林老夫人顿时笑开：“来者都是客，你们愿意诚心来参加我们的茶会，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紧接着林老夫人把自己亲手写的墨宝颁给两人，还语重心长地叮嘱了她们好一番。
这场斗茶项目就这样顺顺利利画上了句号。
悦悦走下台，怀里抱着林老夫人送的字，满心欢喜。她本来就格外仰慕林老夫人的书法，今日亲眼见到这位德高望重的前辈果然如她想象中那般亲和慈和，更是打定主意要好好珍藏这幅字，转头就琢磨着该找什么工艺把它装裱起来妥善保存。
同席的人本来见她下台想上前道贺，瞧见她只顾着低头小心翼翼抱着那幅字，就知道她对这些虚名半点不在意，完全是她一贯的性子，大家相视一笑也不再多打扰。
之后大家一边品茶，饭馆后厨接连端出各式搭配早茶的精致点心。
东东举着叉子叉起一块红豆糕，嚷嚷着要第一个喂给胜利的舅妈。
悦悦乖乖张开嘴，咽下小家伙递来的糕点，把旁边的陆大少看得都有点“吃醋”。不过没多会儿，他也顾不上在老婆面前跟小外甥争宠了。
后面安排的娱乐节目一个接一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群闲不住的老先生老太太，是觉得刚才那出闹剧看得还不够尽兴。
主持人举着麦克风站在台上说：接下来第二项才艺表演环节，要请在场的男士们上场了。规则同样是：年满十八岁、未婚，或是婚后还没生育孩子的男士，都请上台来。
悦悦这桌，靖欢第一时间拉着闻子瑞主动举手喊：我们俩还没满十八！
高大帅冲着这两个没志气的家伙直嚷嚷：你们就不想先听听奖品是什么？
想哄着这群年轻人心甘情愿上台被“耍”，那群老先生自然是花了不少心思，早早把奖励设置得格外诱人。
主持人看着手里这份优胜奖清单，语气里都透着笃定的兴奋，大声宣布：“本次才艺表演的优胜奖品，是林老先生提供的一件清朝皇家款梳妆盒！”
这个奖品一公布，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吃了一惊。
主席团的几个老先生都不敢相信，转头问林老：你怎么把你夫人当年的嫁妆都拿出来当奖品了？家里的晚辈知道了不会闹意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