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兰峰上适于扎营的平坦地块本就稀少,无论是否情愿,三家都只能扎堆,佩尔罗契的营地距离希瓦艾什不过几十步。
阿克托斯正在自家帐篷前急得转圈,仿佛一头掏不到蜂蜜的熊,看见银灰走过来,没好脸色道:“我现在没有心情陪你表演重归于好……”
但是银灰径直开口,打断了他的读条:“事发时,绝大多数村民正追随圣女在银心湖边,为前夜的伤者祈福,少数滞留在村里的,已被救出。目前六人受伤,罗德岛的盟友正在救治——皆无性命之忧。”
“什么?”阿克托斯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银灰说的是雪崩的受灾情况——比他想象的要好太多,以至于一时不敢相信:“……现在才过去两个小时,你怎么知道山下的情况?”
“这就是科技的力量。”银灰没多解释,抬手把一只耳机丢给他,“放进耳朵里——不要塞那么深,会拿不出来的。”
金属造物在耳道里有一种无法忽视的异物感,阿克托斯强忍着掏耳朵的冲动,凝神细听,很快捕捉到了那边的背景音:由电流转化的、“科技与玄学”的诵经声。
“蔓珠院……”阿克托斯喃喃道,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些。
“恩希欧迪斯先生?”由于银灰好一阵没说话,通讯那头的阿米娅问道,“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阿克托斯清了清嗓子,粗声道:“你是那个罗德岛的……?”他对阿米娅有印象——在银心湖边,他殴打伤员的行为遭到了阿米娅的严厉阻止。
“阿克托斯先生?”阿米娅听出他佩尔罗契式的浓重口音和粗犷声线,这才意识到对面换人了,“您是想询问受灾情况吧?没问题——人员方面,目前有六人局部冻伤,经过治疗已全部脱离生命危险,不过其中一人两根脚趾组织坏死,可能要切除……”
“圣女大人及随行修士正在庇护所集会厅内诵经,安抚灾民情绪……”
“切斯特·希瓦艾什先生已带领救援队赶到,送来了大量物资,移动庇护所可以容纳所有无家可归的村民暂时居住,直到重建完成……”
阿米娅的陈述非常有条理,阿克托斯只能偶尔提出诸如“什么是移动庇护所”之类问题,这让他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说的羞愧——身为佩尔罗契家主,在自家领地遭逢大难时,他还困在山上一筹莫展,而别人,甚至包括他一直视为对头的希瓦艾什,已经悄无声息地把所有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佩尔罗契欠罗德岛一个人情,”阿克托斯郑重承诺——说到这,又瞥了一眼银灰:“当然,也欠希瓦艾什一个人情。”
……
如同水滴渗入沙地,信息总是沿着最细微的缝隙扩散。那些打入谢拉格政治旋涡内部的炎国学生,就如同网友的人脉,很快把“谢拉格雪崩”始末发布到了“这片大地观光团”论坛。
“谢拉格消息延迟变低了?看来在信使那里优先级得到了提升,可喜可贺!”
“你先看完消息再贺……发生天灾了!”
“……确定是天灾吗?”
“得等雪停了去检测源石才能知道……不过据我们的人脉透露,可能性非常大。降雪才几个小时就发生雪崩,很可能是地下源石活动导致的。”
“就离谱,事发时圣女巡视路过,所有人都跑去看热闹,结果无人伤亡?这不可能是巧合。”
“……首先那不叫看热闹,然后有位老兄可能要失去他的脚趾,所以‘伤’还是有的。”
“这不是还没失去吗?说不定能保住呢!”
(论坛开始歪楼,讨论起组织坏死有没有可能不截肢,出具种种“保卫脚趾”方案……)
“……歪楼了各位。说点正经的,我在国境线列车站看到莱茵生命的人了:[几个身穿莱茵LoGo白大褂的身影正在月台交谈.jpg]”
“莱茵的人去干嘛?”
“那就得说说博士和缪尔赛思之间不可不说的故事了……”
“你们正经点啊喂!罗德岛跟莱茵生命一直有合作,再说克丽斯腾热衷于在高山上建造观测站也不是一两天了,谢拉格可是泰拉最高点。”
“那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我听说,只是听说啊,博士建造的‘耶拉冈德像’,在天灾前十二个小时左右,自己转了个身,正对着雪崩发生的方向。”
“转身?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转身面朝天灾的方向。你想到了什么,朋友?”
“地动仪(大声)!”
“所以这是博士内置的天灾预警系统?嘶——”
“……为什么‘嘶’?”
“科普一下,因为源石活动是加速的,目前的天灾预警系统,在灾害酝酿阶段,很难准确定位受灾位置,只能画出一个粗略的范围(粗至一百公里误差),得天灾前一小时左右才能精确定位(但疏散的时间就非常紧张了),这叫做天灾观测的‘提前量和定位精度不可兼得现象’。”
“所以说,提前十二小时的精确定位,相当有含金量了?”
“不愧是博士!”
“但我们的人脉都说,雕像内部根本没装预警系统,纯粹是‘耶拉冈德显灵’啊?”
“嗨,在宗教国家你还能较真吗?大家愿意相信是显灵,就是显灵呗!‘科学的神迹’,那也是神迹!”
……
博士是半夜被通讯器硬生生震醒的时候,才知道网络上沸沸扬扬的传言的。
他迷迷糊糊摸到发癫的爪机,接通,诗怀雅的声音立刻劈头盖脸砸了过来,语速快得像龙门商业区的早高峰,半点没有深夜扰人清梦的自觉。
“博士!谢拉格天灾预警系统是怎么回事?一天之内我接到十七封合作咨询函,三家医药公司想搭售他们的急救包,五家工程建筑企业询问移动庇护所技术授权,还有哥伦比亚两家研究所想派考察队!最离谱的是维多利亚皇家科学院,他们想开个视频研讨会,明天就有人要直接堵到罗德岛龙门办事处门口了!”
“什么?天灾预警系统?”博士的瞌睡虫瞬间被吓飞了:“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这个真没有!我还能骗你吗?”博士的声音很真诚:“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这真的是神学现象……”
可能因为这句话实在太“不博士”了,引起了诗怀雅的警觉——她压低声音:“博士……你是不是被控制了?被胁迫了?不用回答我,如果是的话,你就咳嗽两声。”
博士的通讯器并不漏音,但架不住雪境猎人的听力超纲,距离又近,银灰还是听到了,不由悄悄抖了抖耳朵。
博士差点被雷得真咳起来——但那样就更说不清了,只能硬生生憋住喉咙里的一口老痰,哭笑不得道:“……没有这种事!你想到哪里去了?”
“我就知道那个谢拉格军阀不简单!”诗怀雅更笃定了:“他是不是逼你配合他制造‘神迹’,好巩固他的权威?所以你才必须一口咬定是什么‘耶拉冈德显灵’?”
让炎国人相信神迹,跟让谢拉格人相信没有神迹一样困难(什么,诗怀雅不是炎国人?)——总之博士意识到这件事很难合理解释,在电话里根本扯不清……
“……这样,诗怀雅,”他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选择了一个折中的说法,“对来探听的人,你暂时这么应付:谢拉格的地理环境特殊,这套装置是很难复制的。”
诗怀雅在那边沉默了,显然仍然怀疑博士为了给神迹背书,不肯对她说实话,博士几乎能想象出她挑起一边眉毛、满脸写着“我信你才有鬼”的表情……不得不赌咒发誓自己真的没有被威胁,好半天才成功挂掉电话。
博士刚松了口气,准备缩回睡袋继续养瞌睡虫,又收到了凯尔希的讯息。
预感到多半是同一件事,他不由内心先哀嚎一声,才点开来看:
“克丽斯滕对谢拉格天灾表示关注,莱茵生命已派出调查组,明日抵达。凯尔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