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南京的乌桕木叶子已经红了，龙江关码头还笼在一片晨雾里。
太阳缓缓升起，江面上几百条船一字排开，船头朝东，装满了人，装满了货，装满了种畜。
码头上，人挤着人，肩挨着肩，挑担的，抱孩子的，拄拐杖的，站在堤上踮脚张望的，黑压压铺到了官道边上。
脚夫们光着膀子在跳板上来回跑，把最后一捆缆绳、最后一筐干粮往船上送。
喊号子的，道别的，哭的，笑的，混成一片，比年关还热闹。
辰时刚过，官道上扬起一路尘土。
朱标下了辇，踩着脚踏走下来，身后跟着朱允熥、朱椿、朱桢。
再往后，刘琏、张信、傅友文、邹元瑞、解缙，各部堂官、各寺卿，乌泱泱跟了一大片。
码头上的人见御驾到了，呼啦啦跪了一地。
朱标摆摆手：“都起来。今儿是送将士出海的，不兴这个。”
众人谢了恩，陆续起身。
可皇帝在前头站着，谁也不敢大声喘气，方才还沸反盈天的码头，一时竟静了几分。
朱标负着手往栈桥走，朱允熥跟在他身侧，朱椿、朱桢落后半步。
“船都点齐了？”朱标问。
傅友文从后头抢上一步：“回陛下，齐了。大船一百六十条，中船四百二十条，另有两百条走沿海的浅水船。人、粮、畜、器，都按册子装了。”
“多少民夫？”
“壮丁五万三千，工匠六千二，家眷随行的，还有一万八千余。”
朱标点了点头，脚步不停。
越往江边去，人越多。户部工部连夜搭的那几百间棚子还没拆，里头住满了未上船的人。
见御驾过来，棚里的人全涌出来，跪在道边，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
朱标站定了，朝那些人看了一会儿，开口道：
“你们此去，是给大明开疆拓土。到了那边，把地种起来，把牧放起来，把铁打起来。朝廷不会亏待你们。你们的家人，朝廷替你们照看。”
道边静了一瞬，随即“轰”的一声，有人哭，有人磕头，有人喊“万岁”。
那声音压过江风，在码头上滚了好几个来回。
朱允熥站在父亲身侧，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二十年来，他心心念念开海拓殖，变着法子让宗室、让商人、让百姓往外走。
从最初的非议、抵制、犹豫、观望，到如今的应者云集、蔚然成风，中间经历了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今日这满江的船、满码头的人，便是这二十年换来的。
船队最前头，泊着肃王的座舰。
朱楧早就在船边候着了，今日换了一身靛蓝短打，黑瘦的脸膛被太阳一晒，越发透出几分精神。
见朱标徐步过来，他抢上两步，单膝跪下：“大哥。”
朱标伸手将他拽起，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又在他肩头拍了拍。
朱楧紧紧握住朱标的手：“大哥，我走了，你可千万保重身体！”
朱标重重点头：“你也是。极南那座岛离吕宋不远，你别懒了笔头，一年多捎两封信回来，莫让大哥望眼欲穿。”
“知道了。顶多两年，臣弟必回来看大哥。”朱楧说完，又朝朱允熥挤了挤眼，“哥儿，那地方，真该去看看。”
朱允熥笑着摇头：“等十五叔把地开出来，我再去。”
“好！一言为定！”朱楧一拍大腿。
另一边，朱济熺立在船头，正望着岸上。他今日穿着亲王常服，玉树临风地站在江风里，衣摆被风掀起。
朱允熥抬头望着他，两人目光一碰，都笑了一下。
朱济熺走下跳板，到朱标跟前，一撩袍摆，双膝跪地：“侄儿济熺，拜别皇伯父。”
朱标扶住他胳膊，没让他磕下去：“起来，起来。”
济熺仰起头，眼圈又有些泛红：
“大伯父，侄儿这一去，不知何年再回。皇祖的陵，侄儿不能年年去看了。往后清明、岁末，就劳允熥替侄儿多上一炷香。”
朱标弯下腰，把济熺扶了起来，又替他整了整衣领：
“你只管去。到了满剌加，好生理事，南洋那一摊子，朕就交给你了。”
“侄儿记下了。大伯父，您千万保重身体。”济熺重重点头，又看向朱允熥，“我走了。南洋将士都盼着你去巡视。今日之满剌加，早已与从前不同。你去了，保管吓你一跳。”
“我知道。你就别勾我了。”朱允熥笑道，“我如今不像当年，说走就能走了。济熺哥，记得常捎信来，一路顺风。”
“嗯。”
朱济熺又向朱桢、朱椿长长一揖，一步三回头往船上走去。
刘琏、张信来到船下拱手相送，朱济熺向他们挥了挥手，登上了船楼。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鼓声猛地响了，震得江面发颤。
几百条船同时升帆，白帆、灰帆、赭帆，一片接一片，从船头升到桅顶。风一鼓，蓬蓬地响成一片。
江面上，几百条船同时解缆、起锚。船工们赤着脚在甲板上往来奔跑，号子声此起彼伏，尾音拖得老长。
“开船喽——”
“出海喽——”
“龙王爷保佑喽——”
“恭喜发财喽——”
岸上，送行的人群一下子炸开了。
有妇人抱着孩子往前挤，被兵丁拦在岸边，哭着喊：“他爹！到了那边，记着捎信回来！”
有白发老搀着儿媳，直直望着江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有半大小子挥着胳膊喊：“爹！你挣了钱，给我买匹小马回来！”
船上汉子们，有的挥手，有的抹泪，有的扯着嗓子往回喊。可江风太大，那些话一出口就散了。
朱楧朝岸上深深一揖。朱济熺站在他身侧，也拱着手久久不放。
船队动了。先是头里的大船缓缓离岸，接着一条接一条，跟在后面，把江面挤得满满当当。
江水被船头切开，白浪翻滚，哗哗地响。
几百条船，载着几万口人，载着种子、铁器、盐、牛马，挂着大明的旗，朝着东边，朝着江，朝着海，朝着洋，浩浩荡荡去了。
太阳越升越高，把江面照得金灿灿的。那些船帆，一片一片，像贴在水天之间的云。
朱标站在栈桥最前头，一直望着。
朱允熥站在他身侧，朱椿、朱桢站在后头。
傅友文、邹元瑞、解缙、刘琏、张信，满朝文武静静立在岸边，望着船队渐渐远去，慢慢融进天边水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