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街上的青石板,路宽得能并排走十六列士卒,笔直地向前方舒展。
两侧高墙夹街,朱漆大门一扇挨着一扇,门楣上还光着,没有挂牌匾,石阶、上马石、拴马桩,已样样齐全。
再往前,便是官署区。
宋礼指着东边一片连檐长脊的院子,颇为得意地道:
“殿下请看,这是六部宅。各衙之间以墙相隔,前后有巷,左右有门,夜里锁了自成一院。”
他又指了指西边:“那是都察院、太医院所在。再往北,靠宫城一侧,是大理寺和五军都督府。”
文堃问:“六部官员眷属住哪?”
宋礼笑了:“殿下问得细。六部后头另辟了官舍。品级高的独门独院,品级低的一进三间。大小诸官都有落脚处。”
于谦道:“宋大人,下官在顺义见过几批南来的工匠,说入冬一冻,北平井水便会发浑,得靠窖冰。不知新都如何取水?”
宋礼眼里带了几分赞许:“于解元问到根子上了。”
他领着几人走过两条横街,站到一处高台前:“太孙殿下请看。”
那台下是一条极宽阔的石砌水渠,南北走向,还未通水,渠身砌得笔直,两侧还有石栏。
“这就是新都的水脉。”宋礼道,
“江南河网密布,沟港纵横。北地苦旱,只能引水入城。这条渠,南接永定河支流,北通积水潭,穿城而过,全长八十余里。
城外大渠入城之处,设了铁闸。旱时开闸,涝时闭闸。宫城与官署、仓厂,另有暗沟相连。不是臣夸口,旱三年城里也渴不着,涝一夏城里也淹不了。”
于谦听得入神,低声自语:“营建必先治水,再办城工,这是大匠的法度。”
文堃往空荡荡的渠身里望了一会儿,道:“这渠可有名字?”
宋礼随即道:“还没定名,只以‘新渠’相称,请太孙赐名。”
文堃沉吟道:“北地水贵,这条渠惠及全城百姓,就叫‘惠济渠’吧。”
宋礼整衣朝文堃一揖:“臣记下了。‘惠济渠’这名字好。”
朱瞻基小声嘀咕:“这太孙,如今怕是走到哪,就要赐名赐到哪。”
文堃没理他,迈步往前去了。
再往前,便是仓廒区。
宋礼指着一片屋脊低伏的库房道:
“此处九仓,屯粮草、布帛、盐铁、军器。仓与仓之间,留了十九步宽的火巷,为的是走水时,不至于火烧连营。
整所仓廒,四面不开窗,只留天窗透气。墙厚一尺半,外覆土,冬不冻,夏不潮。粮入其中,存三年而不蛀。”
他停了停,声音放低了些:
“殿下,这九仓是照着边镇分量修的。真有一日断粮,单这一处,可支北平军民半载。”
朱瞻基收了嬉笑,问:“宋大人,这九仓的粮,如今可曾满过?”
宋礼道:“据我所知,如今只入了三成。听夏维喆讲,再有两月,新粮方能陆续运到。”
再往西走,便是一片平整开阔的场地,四周围着半人高的石界,场上空无一物,只有北风卷着细沙,贴着地面跑。
宋礼往场地中央一站:“这是大校场。”
文堃举目四望:“能容多少人?”
“步卒两万,骑军三千,可同时操演。”宋礼道,“殿下瞧瞧四角。”
文堃顺着看去,只见校场四角,各起一座碉楼,高过城墙,楼上有箭窗,正对着场内。
宋礼笑了笑:“校场四角设碉楼,不为观武,为的是万一有事,四面箭楼居高控场。
城里练兵,最怕营啸。这四座楼一立,便是有乱军起,也走不出这个场子。”
这番话,他说得极平淡,可落在众人耳里,却透着一股子森然。
文堃望着空空如也的大校场,风声填满其间,呜呜作响,仿佛有千军万马踏过。
“宋先生。”他转过头,“这城,修得好。”
宋礼一怔,洗耳恭听。
朱文堃说道:“南边那些城,修得是好住。你这城,修得是好守。好守,才是大明的都城。”
宋礼垂下眼,哑着嗓子道:“有殿下这句话,臣这十年值了。”
文堃拍了拍他胳膊,转身朝宫城方向走去。
朱瞻基望着文堃背影,用胳膊肘捅了捅于谦:“听见没有?好守才是都城。”
于谦道:“听见了。”
朱瞻基道:“你觉不觉得,咱这位太孙,往日里看着挺和气,站到这儿倒像换了个人。”
于谦想了想,道:“不是换了个人。是他本来就该站在这儿。只是南京城太小,容不下胸中沟壑。”
“果然是状元之才,这马屁拍的!”朱瞻基“啧”了一声,快步追了上去。
午时已过初刻,宋礼领着三人穿过南面广场,往宫城深处走。
他走得不快,偶尔抬手,指一侧殿宇说上两句。文堃一路听着,偶尔点头。
朱瞻基起初还兴致勃勃,走了半程,见不过是一重重门,一道道墙,便也收了声。
宫城大得厉害。殿宇门窗紧闭,斗拱飞檐上连牌匾都未悬。又穿过一重门,眼前豁然一开。
正北方向,三道汉白玉台阶层层叠起,托着一座朱红大殿。殿身高耸,黄瓦沉雄,正是奉天殿。
宋礼在阶下站住,轻声道:“殿下不妨上去看看。”
三人拾级而上。石阶新凿,宽阔平整,两边石栏上连蟠龙的鳞片都还带着凿痕。
走到最高一级,风从北边兜上来,把三个人的衣袍同时掀起。
正前方,是望不尽的灰蓝天穹。脚底下,整座宫城铺展开去,一重殿,一重院,层层叠叠漫到城外。
风灌进耳朵里,咣咣地响。
于谦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从来都觉得自己懂得很多,站在这里才发现,有些东西书本上根本写不出来。
过了许久,文堃轻轻开口,像是说给自己听:
“石敬瑭把燕云十六州割给契丹是后晋天福三年。自那以后,幽州便归了胡儿。
金人占了它,当作中都。后来蒙古人来了,又拿它做了大都,一坐又是八十年。”
于谦想起靖康之变,开封沦陷,二帝北狩,秦桧屈膝事胡,岳飞忠勇殒命,眼眶忽然一热,使劲咬了咬牙,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宋礼立在台阶下,双手交叠,望着阶上三个年轻人并排而立。
朱文堃沿阶缓缓而下,整了整衣襟,朝宋礼端端正正一揖到地。
宋礼慌忙伸手去扶:“殿下,使不得……”
“十年呕心沥血,十年殚精竭虑,方有这座雄城!”
朱文堃直起身笑道:
“这笔奇功,后世不会忘记。说好了啊,宋先生,你将来必得配享太庙!”
话一入耳,宋礼整个人都僵住了。
朱瞻基斜了于谦一眼,“听见没?你亲舅子别的本事没学会,画饼的手艺倒是天下一绝,将来少不得在你脖子上挂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