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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授十一年五月初十,别失八里。

夕阳西下,黑的儿火者站在城楼上。半个时辰前,探子带回来一句话:哈里勒大军离城只有二百里了。

骑兵如果放开了跑,一天就到,就算压着步卒慢慢走,也不用不了三天。

黑的儿火者脸色惨白,像刚从雪地里拔出来的萝卜,他找到朱高煦。

这位大明魏王正蹲在城墙根下,跟脱鲁忽比划着蒙古话,指着城墙上几处豁口。

“将军。”

黑的儿火者把他拉到一旁,声音压得极低,

“吐鲁番盆地离此不过百余里,我军若退入盆地,据隘口死守,哈里勒骑兵再多也施展不开。何不暂且…”

朱高煦眼皮一翻。

“大汗,吐鲁番跟个脚盆似的,三万骑兵退进去了,还出得来吗?哈里勒不用打,把隘口一堵,饿也能把咱们饿死。”

“可是,哈里勒来势汹汹,此人用兵,最喜欢倾巢而出…”

朱高煦拍了拍他肩膀,“当缩头乌龟,那还是天朝大军吗?”

黑的儿火者嘴唇嚅动了两下。

他想起亦力把里城破前那一夜,辅政官也是这般站在他面前,劝他死守。

如今魏王说“不退”,他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朱高煦忽然放缓了语气,“大汗,你来。”

他拽着黑的儿火者,走到城楼里那张简陋的舆图前,曹震和宋晟早就在那儿了。

“哈里勒从伊犁河谷穿过来,狂奔数千里,马不停蹄往东追。”

朱高煦手指点在别失八里西边那条线上,

“他的兵是铁打的?马是铁打的?帖木儿打仗,急行军之后必歇三日,养马蓄力,哈里勒连这规矩都顾不上,为什么?”

“因为他想在大军到来之前吃掉我。”黑的儿火者说。

朱高煦道:“对!他越急着吞,喉咙越浅。这时候最该干什么?不是退,是迎上去,打掉他气焰。”

曹震把铁盔往头上一扣,咧嘴一笑。

“魏王这话对路。头三板斧劈不开对手,自己先泄气。哈里勒脾气比他爷爷还躁。这种人最怕碰上硬茬子。他越急,咱们越不能让他顺。”

宋晟一直盯着舆图,点在别失八里城西约九十里处。

那是一片谷地,两边是低矮石山,中间有一条干河床蜿蜒穿过。

河床不深,人马能走,但两侧山壁虽不高却陡,骑兵冲不上去。

山壁之间最宽处不过三四里,大军展不开,最窄处只有几十丈,骑兵到了这里像水被闸门一夹。

“这儿,当地人叫红柳沟。早些年察合台人在这里设过马场,有旧营盘的底子。

河床两岸全是红柳,人马藏在里头,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大将军在岷州说,哈里勒最怕拖。硬碰硬,他巴不得。但咱们不跟他碰。

他往左,咱们打他右边;他往右,咱们打他左边;他想找咱们决战,咱们偏不让他找着。”

朱高煦盯着那片谷地看了好一会儿。

“三万骑兵怎么分?”

宋晟没回答,看了曹震一眼。

曹震把手掌按在舆图上,五指张开。

“分成四股。前军诱敌,咬一口就跑;左右两翼藏在山壁后头,等他的前锋进了谷地再兜出来打;后军留作预备,哪边吃紧补哪边。

哈里勒想决战,想一口吞了我,咱们不给他这个机会。一个拳头打不着他,四个指头一个一个戳。戳不死他,让他难受。他越难受,越容易犯错。等他犯了错,哼…”

朱高煦一捶案面,转向黑的儿火者,

“就就这么打!大汗,你的兵守城,就干一件事,把旌旗插满城头,越多越好。

让哈里勒以为咱们主力还在城里。只要他不分兵攻城,谷地里的仗就是咱们说了算。”

黑的儿火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用蒙古话朝脱鲁忽喊了一句,脱鲁忽咧嘴一笑,也用蒙古话回了一句。

朱高煦没听懂,但那两个人表情他看懂了,意思大概是,“总算能跟帖木儿人真刀真枪干一场了”。

“曹震听令。”

“末将在。”

“正面对敌,交给你老曹。你是洪武朝的老将,哈里勒那小子没见过什么叫大明精锐,你让他见识见识。”

曹震铁盔往头上一扣,咧嘴道:“就等着这句话。”

“宋晟。”

“末将在。”

“谷地两侧布阵是你的事。当年你在乌斯藏的羌塘草原,比这儿高得多也难得多。有你在这儿压阵,一千人打出一万人的动静。”

“末将领命。”

“脱鲁忽。你的人藏在最深处,等两翼合拢了再冲。朵颜三卫骑射功夫,这时候使出来,够哈里勒喝一壶。”

脱鲁忽右手往左胸一按:“得令。”

朱高煦最后转向黑的儿火者:“城上交给你。”

黑的儿火者按在刀柄上,点了点头。

曹震伸出大手,在朱高煦肩甲上拍了两下,甲片哗啦一阵轻响。

当夜,明军前军开拔,往红柳沟而去。

次日午后,天边忽然滚过一阵闷雷。

不到一盏茶工夫,烈日被乌云吞了个干净,狂风大作,大雨劈头盖脸砸下来。

夯土城墙上泛起白雾,雨水顺着垛口往下淌,城里街巷转眼便积了水。

几个察合台老兵蹲在屋檐下,拿木桶接雨水,嘴里念叨着“腾格里保佑”

西域一年下不了几场像样的雨,每逢大雨,家家户户都会把锅啊盆啊拿出来接水,这是老天爷的恩赐。

黑的儿火者望着雨幕,眉头皱得能拧出水来。

这场雨来得太不是时候。

红柳沟干河床一旦积水,骑兵冲不起来,马蹄陷在泥里,阵型展不开。

对守方来说,这雨是吉是凶,谁也说不准。

他下了城楼,穿过廊道,推开那扇木门。

汗妃正带着三位公主,跪在腾格里神位前。

香炉里燃着干艾草,青烟在昏暗的屋子里盘旋,混着雨气,把所有人的脸都罩在薄雾里。

神位前摆着一排铜盘,盘里盛着刚接的雨水。

那是她们方才从屋檐下一盆一盆端进来的,水面上浮着几片杏花瓣。

汗妃双手合十,念着古老的祝祷词。

三个妹妹跪在她身后,最小的那个病刚好,被姐姐们夹在中间,身子跟着轻轻地晃。

夜色渐沉,雨更大了。红柳沟两侧石山上,水流夹着树枝往下游冲,河床中积水越来越多。

朱高煦站在红柳后头,白缨贴在盔壁上,活像一只刚从河里捞起来的公鸡。

他抬手抹了一把满脸的水,恨恨道:

“老曹!这雨下得很不妙啊!哈里勒又不是傻子。雨这么大,换了我,当然要稳住阵脚,等天亮了再走。”

曹震也深有同感,道:那可咋办?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朱高煦道:再等等,那孙子要是不过谷,咱们只好趁他立足不稳,偷他的营了。

七十里外,红柳沟西口,雨幕中涌出一列马队。

马蹄踏在泥浆里,蹄印转眼被雨水填满。

骑手们裹着油毡斗篷,火把根本点不着,全凭马尾上铃铛互相联络。

铃声在雨声中忽远忽近,时断时续,像是有人在暗夜里用铁勺刮着碗沿。

哈里勒走在队伍最前面,油毡领口不停往里灌水。

他浑不理会,回头吼道:“传令!全军入谷!”

辅政官阿布.赛义德策马上前,颤声道:“大汗,此处谷地狭窄,若明军在山中设伏…”

“闭嘴!明军还在哈密吃沙子!”哈里勒打断他,黑的儿火者有胆设伏吗?

“那就先派小股探马?”辅政官阿布.赛义德还要再说。

“探什么探!”哈里勒用力提气,往身后喊道,“天黑雨大,别停,到别失八里睡女人!”

身后亲卫们轰然大笑,有人吹了声口哨。

辅政官阿布.赛义德张了张嘴,雨水顺着胡子淌下去。

马队加速涌入谷口,铁蹄踏碎了积水,泥浆溅到了两丈开外。

一把弯刀从驮马上颠落,刀鞘在泥里翻了几个滚,后头马蹄直接踩了上去。

铃铛声,马蹄声,泥浆翻涌声搅在一起,在谷地深处反复回荡。

明军斥候伏在一丛红柳后头,角弓弓弦已经被雨水泡软了,目睹着这一切。

哈里勒先锋骑兵,就在五十步开外一队一队走过去。

等到最后一队骑兵进了谷,斥候猫着腰从红柳丛中钻出来,往东边撒腿狂奔。

朱高煦闻报,一脚踹在红柳根上,溅了曹震一腿泥,吼道:

“祖宗保佑!来了!那王八蛋真的等不到天亮!老曹,干他!

曹震拔刀出鞘,身后八千伏兵齐刷刷站了起来。

一场血腥屠杀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