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十一年五月十日黎明,肃州城外三十里。肃王朱楧站在官道旁,身后跟着王府长史和几个随从。
他今年三十五六,看上去却像四十出头,脸颊粗糙泛红,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
身上那件绛红蟒袍,还是几年前从南京带来的,袖口磨出了毛边。
远远地,地平线上扬起一道黄尘。
斥候快马先露头,前锋骑兵马队紧跟在后,步卒队列一眼望不到头。旌旗蔽日,铁甲闪闪发光
朱楧带着随从迎了上去。
朱棣勒住缰绳,从马背上跳下来。他满脸尘土,嘴唇和朱楧一样干裂,眼窝深陷,颧骨比在西安时又凸出几分。
“四哥。”朱楧抢上前两步。
“老十四。”朱棣扶住他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两下。
十一万大军涌入肃州城,这座河西走廊上的边陲小城顿时塞得满满当当。
步卒在城外扎营,帐篷从城门口一直铺到河滩上。
骑兵的马厩占满了城西的空地,辎重营的粮车排到了城南的官道尽头。
朱楧从早忙到晚,调拨粮草、安排营房、分派人手,连坐下来喝口茶的工夫都没有。
王府里存的那点腊肉和干菜全掏了出来,也只够给中军帐凑一顿像样的晚饭。
直到半夜,喧嚣才渐渐平息。
肃王府后堂,一张旧案上搁着两盏茶。
茶叶是去年从西安带来的,早没了香气,只是还有些苦味。
朱棣坐在案边,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眼睛盯着案上那张舆图。图上标注着从肃州到哈密的路线。
出了肃州往西,过嘉峪关,经瓜州、沙州,再往西便是八百里戈壁。
“不知高煦和曹震走到哪了。”朱棣把茶盏搁下,“也不知哈里勒动手了没。”
朱楧坐在他对面,老实答道:“四哥,肃州离哈密还有上千里路。我这儿对西域的战况,也是两眼一抹黑。”
朱棣盯着舆图上那道用朱笔标出的路线,烛火晃了一下,他眼角的皱纹在光影里显得更深了。
“有一桩事,我一直没想透。”
他忽然开口,
“哈里勒截杀了沙迷查干,势头正盛,他为什么不一鼓作气,连兀鲁伯也一并收拾了?”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傅安掀帘进来时,身上还披着一路的风尘。方才在门外听见朱棣那句话,进门便接了话头。
“大将军,哈里勒不敢。”
朱棣抬起头来,望着他。
“臣在撒马尔罕被扣了二十年,哈里勒是臣看着长大的。”
傅安拱了拱手,也不落座,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屁股底下那把椅子是抢来的。
帖木儿临死前指定兀鲁伯继位,哈里勒掉转马头截了胡。
他若再去打兀鲁伯,等于把帖木儿的遗嘱再踩一脚。
撒马尔罕的贵族能忍他一次,绝不忍他第二次。”
朱棣唔了一声,没有打断。
傅安又道:“兀鲁伯虽年幼,河中之地却是帖木儿亲手划给他的,王庭建制完整,文武班底齐备。哈里勒打他,少说也要一年。”
沙哈鲁在赫拉特看着呢。哈里勒若再陷在河中拔不出腿,沙哈鲁必从赫拉特出兵抄他后路。
到那时候,他连撒马尔罕都回不去。所以他不是不想打兀鲁伯,是打不起。他算过这笔账。”
朱棣听到这里,微微点头。
傅安道:“所以,他挑察合台下手。打下亦力把里,既能给撒马尔罕贵族一个交代,又不至于耗太久。
说到底,帖木儿打仗可以不惜工本,哈里勒得先算。”
朱棣沉吟片刻,“如此说来,兀鲁伯也知道,哈里勒暂时不会动他?”
傅安道,“大将军若想拉拢兀鲁伯,只消告诉他,明军拖住哈里勒越久,他就越安全。这是他眼下最想听的。”
朱棣靠回椅背,道:“哈里勒这股横劲,最怕拖,也最经不起拖。高煦只要能拖住他两三个月,沙哈鲁不动心也得动心。”
傅安道:“大将军所见极是。所以臣要去赫拉特,替沙哈鲁把心一横。”
朱棣从案下摸出一只扁壶,拔开塞子,倒了半碗酒推到傅安面前。
他展开信纸,提起笔,就着摇晃的烛火,写一句停一下,再写,再停。
有一回笔尖悬在纸上足足悬了好几息,才又落下去。
写完最后一字,他搁下笔,将信纸拎起来吹了吹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递到傅安面前。
“傅先生,这样写,行吗?”
傅安双手接过信纸,凑近烛火,一行一行往下看。
抬头写的是“大苏丹台鉴”。
没有提天朝上国,没有提天下共主,不要求朝贡,不要求称臣。
往下读,通篇言辞谦卑,百般拉拢,百般许诺。
说的是帖木儿汗国三分,哈里勒名不正言不顺,国赖长君,沙哈鲁才是众望所归。
说的是愿与大苏丹结为兄弟之国,世代和睦,永不交兵。
说的是哈里勒如今倾巢东犯,大苏丹若能趁此时机挥师西进,撒马尔罕归大苏丹,岂不美哉。
落款是“弟朱棣”。
日期是两行小字,头一行是天授十一年五月十六,第二行是回历八百二十六年,并肩排列。
傅安在撒马尔罕被扣二十年,见过帖木儿给各国君主写信,开头必称“朕乃真主之鞭,天下之主”,结尾必列一串被征服的国王名号。
眼前燕王这封信,从头到尾没有一句狂话,没有一处架子,通篇都在说一件事,我想跟你合伙,条件你尽管说。
他看着朱棣,忽然明白,为什么皇帝把这十几万大军交给了这个弟弟,能屈能伸方是大丈夫。
傅安声音有些发涩,“大将军这封信,沙哈鲁必定心动。”
朱棣点点头,对朱楧道:“挑二百精骑,每人配三匹快马,天亮之前随傅先生出发。”
朱楧站起身来:“是,我这就去办。”
朱棣又转向傅安:“此行艰难,到了赫拉特,不必急于求成。先生这把老骨头,比沙哈鲁一纸回函值钱。”
傅安深深一揖,转身便走。
朱棣又叫住他,“傅先生。”
傅安回过头来。
朱棣抱拳,躬身,一揖到底,“拜托了,先生保重。”
傅安愣了一瞬,也抱拳回了一礼,转身掀帘出去了。
朱棣直起腰,又铺开两张信纸。
写给兀鲁伯的信措辞温和,嘱其念及与黑的儿火者的表亲之情,劝其莫助哈里勒;
写给脱欢的信则不卑不亢,只说两家修好,互不犯边。
两封信写完,唤来亲兵,吩咐另遣两路精骑,天亮一并出发。
安排完这些,他才重新坐回案边。
朱楧安排完人手,手里多了两只瓷碗,碗里盛着热汤。
早些年他在河西巡视,河堤决了口子,他带头跳进冰水里堵漏,落下老毛病,至今走起路来还是一瘸一拐。
“四哥,润润嗓子。”他把碗搁在案上,在朱棣旁边坐了下来。
“十四弟,此策若成…”朱棣端起碗,一饮而尽,“能少死数万兄弟。”
朱楧端起另一只碗,默默地喝了一口。
里间,朱允熙侧身朝墙躺着,身上盖着一床旧被子,鼾声均匀,呼——呼——呼——,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
被角遮住了他半张脸,露出的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动不动。
方才四叔把信递给傅安时那句“这样写,行吗”,他在被窝里听得清清楚楚。
四叔何等人物,居然向一个七品老臣讨教措辞,问得那么自然,那么诚恳,仿佛本该如此。
他翻了个身,鼾声停了一瞬,又响起来,呼——呼——呼——,比方才稍轻了些。
梆子在城外敲了三下。远处隐隐传来马嘶,那是营中骑兵在给战马添夜草。再过不到一个时辰,傅安就要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