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抬起头,目光从地面上移开,落在赵暝那张写满促狭的脸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开口,声音清冷如泉:“随便。”
“随便?”
赵暝的团扇从唇角移开,那双柳叶眼里映着白月面无表情的脸,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可不像你会说的话。你平时不是最有主见的吗?”
白月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重新看向地面。
月光落在他白衣上,将那些衣袂的边缘映得如同霜雪。
他腰间佩剑的剑穗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剑鞘上的纹路在月光下流转着幽冷的光泽。
沉默在阁楼里蔓延,晚香玉的香气无声流淌。
神明站在高台边,金色的横瞳隔着那层薄薄的粉纱看着白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吾观那望舒之名甚好。”
白月抬起头,目光落在神明那双金色的横瞳上。
神明没有等他回应,只是轻依着高台,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玄冥宗白恒尊君的首徒,白望舒。望舒,望舒,望月之舒,清净无为,倒是合汝的性子。”
白月还没反应,到底行止一脸惊恐,连忙拉住神明袖子,举起四根手指。
“我发四,我最爱的可是归涯你啊!”
要知道她要的身份,那恶毒师尊,漱玉真君最忠实的追求者就是白望舒。
合着自家老师还没忘联姻那件事啊啊啊啊!
神明被行止拽着袖子,低头看了一眼她举起的四根手指,金色的横瞳隔着那层薄薄的粉纱映着她那张写满惊恐的脸。
嘴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伸手将她竖起的四根手指一根一根按回去,声音不紧不慢:“吾又没说什么,汝紧张什么?”
行止被祂按着手指,想说点什么,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从水里捞出来的鱼,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赵暝站在旁边,团扇掩着唇角,眼里的促狭几乎要溢出来。
白月面无表情,但耳尖悄悄染上了一层绯色。
白望舒站在殿堂中,看着这段千年前的画面,看着画面中自己耳尖那一抹怎么也藏不住的绯色,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赵惊昼站在他旁边,看着他面无表情却分明在崩溃边缘的脸,默默往旁边挪了挪,但嘴角那抹幸灾乐祸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楚安芷面色平淡,甚至轻轻吐了口气。至少,她的老脸没有在这丢,她这副行止的模样太正常不过了。
楚安芷觉得自己那一世是社牛,而现在是社恐,从里到外的那种。
但看着她旁边一个个面色格外丰富的众人,她也就放心了。
“不是,我在他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白望舒深吸一口气。
赵惊昼站在旁边,闻言看了他一眼,嘴角那抹幸灾乐祸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白望舒面无表情:“真话。”
“真话就是……”
赵惊昼顿了顿,目光在白望舒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转了一圈,慢慢开口,“你在他心里,大概就是个会跟他抢人的潜在情敌。还是那种他不好意思直接动手、只能暗戳戳使绊子的那种。”
白望舒的表情微妙地一僵。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楚安芷:“你呢?你当年到底做了什么,让他记恨到现在?”
楚安芷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坦诚:“我什么都没做。只是白家提亲的时候,我没拒绝。他就记仇了。”
白望舒沉默了。
他看了看楚安芷那张平静的脸,又看了看画面中神明似笑非笑的表情,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闭上了眼睛。
他觉得自己这趟恢复记忆之旅,简直就是一场大型的、持续不断的公开处刑。
每一段记忆都在提醒他,当年他是怎么被那两口子联手坑的,而他还浑然不觉。
画面还在继续。
行止还在拽着神明的袖子,举着被按回去的手指又竖了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老师,你听我解释!白家提亲那是政治联姻,我根本没那个意思!”
神明低头看着她竖起来的手指,金色的横瞳隔着那层薄薄的粉纱映着她那张写满急切的脸,嘴角的弧度不变,声音不紧不慢:“吾没说什么。”
“你嘴上没说什么,你心里在说!”
行止急得直跺脚,紫衣的衣摆在地面上扫来扫去,晚香玉的香气被搅得四散,她突然灵机一动。
“要不归涯你也挑一个身份吧!你曾经不是说过,‘只有下到基层,才可体察民情’的嘛!”
神明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瞬。
祂低头看着行止元君那张写满期待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灼灼的光芒,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开口:“汝让吾也去当书中角色?”
行止理直气壮地点头:“对啊!你不是说只有亲身经历了那本书的剧情,才有可能找到改变命运的办法吗?你不入局,怎么帮我们?”
神明看着她,金色的横瞳隔着那层薄薄的粉纱映着她的影子,映着她眼底那抹理直气壮的光。
祂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吾是观察者,不该插手这方天地的事。给汝等安排身份、封印记忆、在汝等记忆觉醒时引导,已是极限。若吾也入局,便是违了规矩。”
行止拽着祂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放轻了,轻得像在说一个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教我的,书是死的,人是活的。”
神明沉默了片刻。
祂看着行止拽着自己袖口的手指,看着那几根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节,看着晚香玉的香气在她身侧氤氲成一片朦胧的甜意。
然后祂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吾若也入局,谁来引导汝等?”
“你可以在书中引导我们啊。”行止的眼睛亮了起来,“你不是说会在书中陪我们吗?那你干脆也选个身份,跟我们一起入局。”
神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抹灼灼的光,看了很久。
久到阁楼里的晚香玉香气都变得浓稠,久到月光从窗棂的这头移到了那头。
“吾若也入局,便不是观察者了。吾会变成书中角色,受制于那本书的命运,按照设定的轨迹前行,不能再随意插手这方天地的事。”
行止的手指微微一顿,祂继续道:“汝可想清楚了?吾若也入局,就不能像现在这样,想帮汝就帮汝。吾会被那本书束缚,遵循它的规则,不能越界。”
行止恍然,看着神明那双金色的横瞳,看着祂眼底那抹翻涌的情绪,声音发干:“我…抱……”
神明看着她,那双金色的横瞳里映着她的影子,映着她眼底那抹暗淡。
“好。”
行止愣住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