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的喧嚣从走廊的各个方向涌来,像一层持续不断的、温暖的潮水。
爱音站在教室靠窗一侧的课桌旁,身体微微朝向那三位围坐在一起的女生,姿态放松却略带歉意。
金发的香奈子坐在她面前,侧过身来,一只手搭在椅背上。
红发的舞在她后面隔一张课桌的位置,斜靠着椅子;
而位置并不在这附近的绘里蹲在舞的课桌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仰头看着爱音。
爱音把双手合拢在嘴前,指尖轻轻相贴,做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姿态:“对不起,我也很想组乐队,可是我对那个Afterglow还不太了解。”
舞立刻摆了摆手:“这种事情不用在意的啊。”
绘里也点头附和:“就是说啊。”
爱音微微前倾身体,语气认真:“你们愿意邀请我,我真的很高兴。”
香奈子笑了,声音轻快:“没关系啦!反正我们也只是随口一提。而且Afterglow在ciRcLE那边很有名,以后有机会去听一次就知道了!”
“嗯,我会去听的。”爱音放下手,嘴角自然弯起。
这个话题没有持续太久,上课铃响,四个人各自回到座位。
走廊里的喧嚣随着铃声逐渐沉淀。爱音走回自己座位的路上,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前方的灯。
灯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课本摊开在桌面上,但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书上。
那双浅灰色的眼眸正盯着桌角的一小块光斑——那是窗外阳光穿过树叶缝隙后,在桌面上落下的一个硬币大小的明亮圆点。
爱音注意到,灯右手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但没有移动。
她没有在写字,也没有在思考题目。她只是……坐在那里。
爱音收回目光,在灯身后的位置上坐下来。
老师走进教室,拍了一下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翻开教案开始讲课。
灯依然没有动。她的目光还落在那道光斑上。
像一块被遗忘在岸边的石头,安静地、一动不动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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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一节课,国语。
老师站在讲台上,正在讲解一段古文。但因为隔着一排排课桌,落到已经走神的灯耳朵里时已经变得有些模糊。
灯摊开的课本上,那页古文旁边没有任何笔记。而课本的右上角,她用自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缩成一团的西瓜虫。
圆圆的身体,细密的节肢。她画完,又用笔尖轻轻点了一下西瓜虫的背部,像是在跟它打招呼。
黄金周就要到了。灯在心里反复想着同一件事——应该选哪一天去水族馆?柒月说他都有空,但她不想占用他太多时间,也不想显得太着急。
而且……她还在想另一件事。
要怎样才能把祥子也叫出去呢?
这个念头从昨天在楼梯间对话之后就一直盘旋在她的脑海里。
祥子说“你们已经有约了,我去了反而不太方便”——但灯觉得那不是真正的理由。祥子大概是不想和自己一起。
如果……她能把乐队的大家一起叫上呢?
——不行。立希和素世可能不会来。睦也不一定会答应。这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灯捏着笔,目光重新落回课本上,但文字还是进不去。
上午第二节课,数学。
灯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黑板上,她抄写了前几行的公式,笔迹工整。但写到第三行的时候,她的笔开始慢下来。
“y=……”——她写了一半,停了下来。
她的思绪已经从公式滑向了别处。
如果能像以前那样……就好了。五个人在一起,不需要想谁该不该来,不需要考虑“会不会打扰到谁”。
那时候只要祥子说“我们练习吧”,大家就会去ciRcLE;只要素世说“要不要一起去喝点什么”,她们就会在傍晚的街道上边走边聊。
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灯知道它们已经过去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停在纸面上的笔尖。
过去的那些时光……那些美好的时光,已经没有办法再体验了吗?
如果有时光机就好了。
上午第三节课,英语。
这节课灯稍微听进去了一些。
灯听着,手中的笔却没有在课本上留下任何痕迹。
她在想:一个人失去了一些东西之后,还能再拥有开始新的动力吗?
自己曾经因为丧失希望逃避过,但如果是祥子的话,会不会不一样呢?
重新链接,重新回到他们几人。
灯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了五个人。没有画脸,只是五个简笔的小人站在一排。
从左到右:祥子、素世、自己、睦、立希……还有灯光,还有舞台。
画完之后,她看着那五个小人,看了好一会后灯在五人的身后,再画上柒月的小人。
下课铃声响起。灯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里。
午休铃声响起时,灯拿起用浅蓝色棉布包裹的便当盒和那本绿色封面的笔记本,独自走出教室,穿过走廊,走向天文部。
天文部的活动室不大,光线柔和,有一扇朝向操场的窗户。阳光从窗角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没有别人在。灯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便当盒放在膝盖上,解开棉布。
今天母亲做的便当很简单——米饭、煎蛋卷、几颗小番茄、一小撮西兰花。她拿起筷子,夹起一颗小番茄送进嘴里。
咀嚼,吞咽。
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草地上,但她的思绪并不在草地上。
她又开始想同样的问题了:应该选哪一天去水族馆?如果选在黄金周第一天,会不会显得太着急了?
如果选在最后一天,又怕柒月已经安排了其他事情……
还有祥子。她要不要在去之前,再给祥子发一条消息?
她在心里反复斟酌着措辞,但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句子。
午休快要结束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阳光很好,云朵很薄,没有要下雨的样子。是个适合出行的天气。
她想:那就选在黄金周的第二天吧。
至于祥子……她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开口。但至少,她已经决定了一个日期。这就够了。
下午的最后一节课结束时,班主任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宣布:“班会结束后进行大扫除。各小组按分配的区域分工,完成后可以离校。注意安全。”
教室里的氛围立即变得活跃起来。有人开始欢呼,有人开始收拾书包,有人已经站起来拿起扫把。
班长从讲台上拿起一张打印好的分工表,清了清嗓子:“我来念一下分配——第一组,黑板和讲台区域……第二组,教室中间部分的桌椅和地面……”
名单一个一个地念下去。爱音听到自己的名字和绘里、舞、香奈子分在了一组,负责教室后排区域的扫地工作。
“……然后是最后的垃圾处理——高松同学,你负责擦黑板和最后把垃圾扔掉。可以吗?”
灯点了点头:“嗯。”
班长继续说:“其他同学按照分配的区域开始行动吧。扫完地、擦完桌子,确认干净了,把凳子翻到桌面上就可以离校了。”
教室里立即响起一阵椅子被搬动、扫把被取出的声响,还有几个女生的聊天声。
大扫除开始了。
灯走到黑板前,拿起海绵。她先用水把海绵打湿,然后从黑板的上沿开始,从左往右、从上往下擦拭。
——今天上课的时候,她在黑板上看到老师画的那道几何辅助线,歪歪扭扭的,像一条找不到方向的路。
数学老师用白色粉笔画过,又在旁边加了一个箭头,写了一个小小的“证明方向”,然后擦掉了。
灯还记得那个箭头的样子。
现在,那些线已经全部被擦掉了。黑板恢复成一片干净的深绿色。
但灯还是按照记忆中的位置,把那个箭头用抹布在空气中重新描了一遍,然后才继续往下擦。
水珠顺着黑板表面滑落,在边缘汇成细小的溪流,滴落在黑板下方的凹槽里。
擦完黑板后,灯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
黄昏还没来,但阳光已经开始变软。云层很薄,带着浅浅的、温暖的粉色。是一个适合出行的天气。
今天是黄金周前的最后一天。明天就是假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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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到处都是移动的桌椅声、水桶碰撞声和压低了的说笑声。假期前的最后一场劳动,带着一种“马上就能解脱”的轻快节奏。
在打扫休息的间歇,爱音向绘里三人委婉地提及,自己也想要加入乐队,而且是想要加入那种需要吉他主唱的乐队,询问有什么办法。
舞给出的回复是:“在Livehouse的宣传板上找找正在招募队友的乐队如何?”
绘里附和:“附近有一间叫ciRcLE的店他们最近在池袋开了二号店。那家店叫Ring。”
而在清扫即将结束时,绘里抱着扫把凑过来:“黄金周的时候,我会去Ring,你可以在那个时候和我一起去那边看看哦。”
爱音眨了一下眼,随即嘴角微微弯起:“谢谢……不过你们说的那个Ring,真的可以找到组乐队的机会吗?”
“嗯!Ring那边有一块开放麦区域,谁都可以上去弹,也有公告栏可以贴招募信息。很多乐队都是在那里找到成员的。”绘里说。
靠近的香奈子补了一句:“而且ciRcLE那边也可以。不过Ring是新开的,最近去的人更多。”
爱音握紧扫把:“这样啊……我考虑考虑。”
“去吧去吧!”三人几乎同时发出鼓励的声音。
……
清扫完毕后,爱音把扫把放回卫生角的置物架,和其他几把扫把并排放好,又确认了一下地面没有遗漏的碎屑,然后站起来。
她看了一眼黑板的方向,灯正背对着她,已经把黑板擦完了,正看着干净的黑板愣神。
随后绘里将灯喊去扔垃圾,灯看着两大袋垃圾,已经做好费力搬运的准备了,不过没想到接过来的时候意外地并不沉重,于是从后门直接去往楼梯口。
扫完地后其实只需要等到正式的放学时间到来就可以离开了,所以会进入到放假前的一段无所事事的时间里。
爱音和绘里她们道别后,走出教室,沿着走廊慢慢走着。
右手托着脸,另一只手托着手肘,脚步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我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事要做”的松散感。
“……我也不是真的那么想玩乐队就是了。”她把这句话小声说出口。
是的,她组乐队主要是因为顺应潮流,这样比较方便融入班级。
初等部时爱音在文化节上玩过一次,不算特别喜欢乐队,但也不算讨厌,只是对于登上舞台享受观众的目光和欢呼有兴趣。
但这件事的重点是“大家都在做,自己不做的话就会显得不合群”。
而还在因此烦恼的爱音,忽然想起自己从绘里那边听说的:“灯好像还没有组建乐队。”
所以……姑且问问看吧。
这个念头浮上来时,她的目光恰好扫过走廊前方,那个灰色的身影正提着两袋垃圾,走到楼梯口,转身,开始往下走。
是灯。
爱音只犹豫了一秒。然后她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高松同学——等一下——”
灯没有听到。
爱音加快脚步,追下楼梯。转过弯,看到前方的走廊口——两袋垃圾放在楼梯口,而那个灰色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她停下脚步,四周张望。
“诶……人呢?”
……
灯拎着两袋垃圾走下楼梯。
走到一楼,灯走进那条连接教学楼、社团大楼和教师楼的t型走廊。
沿着楼梯,灯正要往垃圾桶的方向走,她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尖、很急切、很激动……而且是从不远处传来的。
鸟叫声。雏鸟的叫声。
灯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走到t型走廊的一处尽头,来到社团大楼的入口前。
在门口墙面横梁的上方、天花板下方的灰色墙体凹槽处,泥土和干草搭成的巢穴附着在灰白色的墙面上。
好几只雏鸟从巢穴的边缘探出头来,正朝着天空的方向鸣叫。
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只雏鸟,久久没有移动。
手里那两袋垃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放了下来,垂在脚边,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放下了它们。
世界缩小到只剩下那只雏鸟、那个巢穴、还有那扇被阳光照亮的墙壁。
她想起初等部的时候,她也曾经这样看过鸟。那时候她一个人。
那时她站在校舍后面那棵樱花树的树枝下,仰着头,看着一只正在学习飞行的幼鸟。
它从树枝上跳下来,扑腾了几下翅膀,落在低矮的灌木丛上。然后又跳起来,又落下去。重复了好几次,终于飞出了那棵树的阴影。
那时候她在想:如果我也能那样飞就好了。
现在她又站在这样的位置,仰着头,看着一只正在等待母亲归来的雏鸟。
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穿过她的发梢,轻缓的、温暖的、带着春末特有的气息。灯没有动。
“找到了,找到了。”
有一点熟悉的声音从她身后的方向传来,灯回过神来,转过头,她看到爱音正朝自己走过来。
“我记得叫…高松同学……”
然后她看到爱音的脚绊到了什么——是自己不知道何时松手放下的那两袋垃圾——她的身体向前倾去。
灯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快地动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
她的指尖朝着爱音的方向,朝那个正在倾斜的身影。她甚至没有想好要怎么接住她,只是觉得“不能让她就这样摔下去”。
但灯的运动能力实际上不足以保护爱音,甚至……她的左脚绊住了右脚。
室内鞋的鞋底与地面之间没有足够的摩擦力,她整个人向前扑去。
那一瞬间,她看到爱音的脸。爱音的目光从地面抬起来,落在她身上,带着惊讶和困惑,像是没有理解为什么灯会出现在那个位置。
然后两个人同时摔了下去。
先是手肘,然后是膝盖,然后是肩膀。撞击地面时传来几声沉闷的声响,像书本从书架上一本一本落下来,叠在一起。
爱音的膝盖先着地,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唔——”,手掌撑住地面,试图稳住身体。
但她的肩膀还是碰到了地面,校服的袖口在粗糙的地面上蹭过,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然后爱音感觉到手背旁边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很轻的、急促的、带着一点颤抖的呼吸。她侧过头。
灯就摔在她旁边。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到灯额前碎发落下的弧度,近到能看清灯摔倒时下意识撑住地面的那只手。
——“高松同学?!”
灯眨了一下眼,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在地面上。她的肩膀比膝盖先着地,左肩承受了大部分的冲击力,那一侧的肩膀正传来清晰的痛感。
“……嗯。”
爱音撑起身体,顾不得自己膝盖正传来的刺痛,第一反应转向灯的方向:“你没事吧?有没有摔到哪?刚才那一下——”
灯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坐起来,用手撑住地面,动作有些僵硬。
“……没事……就是肩膀……”
爱音看到她的表情,就知道她不是在说没事。她跪在地上,膝盖的痛正在往上蔓延,但她没有去碰自己的膝盖,只是看着灯:“肩膀?撞到了?”
灯点头,把左手伸向肩膀,不敢碰,只是虚虚地悬在受伤位置上方。
爱音连忙伸手扶住灯的另一侧手臂,动作很轻:“你先别动那个肩膀……让我看看。”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灯的左肩。校服的面料有些皱,但幸好没有破,只是像是磕得比较重。
爱音确认了没有外伤后才松了一口气,但随即意识到自己的膝盖正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
她低头,发现自己的校服裙摆下方,膝盖处有一小片正在泛红的擦伤,边缘已经渗出了细小的血珠。
“好疼……”
灯也看到了。她的目光落在爱音膝盖上那片擦伤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朝爱音伸出手。
“创可贴!”
灯记得自己在天文部有一个盒子,里面是创可贴……
于是灯拉着爱音朝着天文部走去,一时间甚至没有关注到自己的肩膀也撞到了的事情。
于是一使劲……
“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