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多的阳光还带着春末特有的那种柔和亮度,从窗户斜斜地切进来,伴着轨道灯一起,给整个房间渲染上一层金色。
爱音坐在房间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底座,双腿向前伸开,相当舒缓自然。
上半身微微后仰,双手抬起来,掌心贴着脸颊,手指沿着太阳穴的轮廓向上延伸,像是在试图按住什么正在往外溢出的东西。
——既然交到了朋友,就第一天来说,还算凑合吧。
自我介绍顺利,被接纳得比预期快,结交到的朋友也算友善。黄金周后应该能顺利融入班级。
但那些关于乐队的讨论,她在教室里看到那些背着琴包的同学,听到的关于乐队邀请之类的事情都没有忘记。
大家都在玩乐队,自己当然不能落下。
自己初等部时也组过学生会乐队,虽然当时是为了文化节临时凑的,但也算是有过经验。
爱音放下手,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那里靠墙立着一个深灰色的琴包。
爱音蹲下来,拉开拉链。拉链的齿牙在越过弯曲处时发出细密的声响,像在提醒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它了。
琴身静静地躺在绒布衬里里,是一把日落色的电吉他,枫木指板在光线里泛着温润的浅金色。
琴弦已经有些发暗,弦的表面带着一层薄薄的氧化痕迹,显得有些不那么亮眼。
爱音把吉他抱出来,走到沙发边坐下。她把琴身横放在膝上,左手托住琴身底部,手掌贴在琴体背面,右手扶在吉他琴颈指板的位置,稳住琴身。
然后她停下来。低头看着这把琴。
自从离开初等部之后,她就没有再好好弹过它了,都忘了上一次拿出这把琴是什么时候了。
爱音眨了眨眼,把那些念头收起来。她坐直身体,把吉他调整到比较顺手的位置,左手按上琴颈,右手搭在琴弦上方,准备开始。
然后她发现自己的手和记忆中的位置对不上。按弦的手指落在了错误的品丝上。
她换了一个位置,又不对。再换一个位置,还是不对。
“咦?奇怪……”爱音试着凭记忆去按一个c和弦,但食指落在琴弦上的位置不太对,发出来的音感觉就不太对。
她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又重新按下去。这一次声音更闷了,像是根本没有按实。
她试着换一个和弦。G和弦。食指、中指、无名指——她努力回忆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但手指像是忘了该怎么走,落在琴颈上时总是差了一点点,声音就是不对。
“呃……等下……这里应该是……”
她把左手从琴颈上拿开,活动了一下手指,又放回去。再试了一次。还是不对。声音听起来像是一根锈蚀的弦在挣扎。
爱音有些愣住了。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又把目光移向琴身,确认自己没有拿错方向,没有调错弦。都没有。
是手的问题。太久没有碰琴了。那些本该被肌肉记住的位置,已经在几个月的时间里被身体慢慢清除了。
她把琴放在膝盖上,安静了许久。
所以……她需要重新学。
不是从“温习”开始,是从“重新”开始。这个认知安静地落在她心头,没有特别重,但足够清晰,也足够坚定。
爱音把琴放在旁边的琴架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
然后她打开手机,开始在搜索栏里输入:“吉他初学者练习方法”“和弦记忆恢复训练”“羽丘女子学园乐队社团”
她需要重新拿起这把琴,如果她打算在新环境里重新开始,那她就不能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缺乏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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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四十分。天色正在从浅蓝过渡到深蓝,云层边缘残留着一抹还未完全消退的橘红色。
玄关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祥子推开门,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光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在一天的疲惫后将这片空间与门外的暮色分开。
她弯腰换鞋的时候,没有听到客厅里电视的声音。
但厨房的方向有轻微的声响——锅盖被掀开时蒸汽涌出的嘶声,金属器皿被放回台面的磕碰声,水龙头短暂开启又关闭的水声。
这些声音叠在一起,形成一种安静的、有规律的节奏。
祥子推开入户门,整个人随着门轴轻微的呻吟声踏进了玄关。灰白的天光被门扇剪碎,只在地砖上落下一道窄长的暖色光带。
祥子反手带上门,先没急着弯腰,而是站在原地微微提了下膝盖。
左脚黑色的玛丽珍鞋厚重圆润的鞋头先离了地,厚实的平底发出一声闷钝的、橡胶与瓷砖相触的“嗒”。
那只脚在半空悬仅一瞬,脚踝处被白色短袜包裹得紧实而纤细,这双袜子只到脚踝往上约莫五公分的高度,恰好露出踝骨上方一小截光洁的皮肤。
而在那短短一截袜筒的正中间,一圈蓬松的荷叶褶皱花边像一道微型裙摆。
荷叶褶皱花边周周正正地箍在脚踝偏上的位置,把踝骨与小腿肚之间的过渡处衬得格外伶俐。
祥子侧过身,单脚立着,伸手扶住鞋柜边缘的木质把手。
重心转移时,右脚鞋底碾着地面转过半个弧度。
祥子先是把左脚的鞋跟踩住,脚趾在鞋腔内微微蜷缩了一下——那双厚底鞋有些分量,脱的时候需要一点巧劲儿。
她弓下腰,手指勾住鞋后帮,圆润的鞋头随着抬脚的力道向上翘起,脚踝从鞋口间缓缓抽离。
白色袜面滑过黑色皮革边缘时发出一道细微的、布料摩擦的“嘶——”。
此刻,袜子完整地暴露在空气中。
她顺势蹲下去,膝盖向前顶,右脚的鞋带扣也被拇指挑开。
脱第二只鞋时她显然从容了些,膝弯一沉,右脚跟向上一提,玛丽珍鞋便乖巧地从脚后脱落,圆润厚实的鞋底扣在地上,发出短促沉闷的“咚”。
两只鞋并排摆在鞋柜底层后,祥子站起身来,脚尖已经下意识地探向拖鞋区。
祥子轻轻抬脚,将脚尖送进一双灰蓝色棉拖里,脚后跟落下时,袜跟裹着的弧度在拖鞋边缘微微一滚,花边蹭过拖鞋口沿,留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绒毛。
踩着拖鞋往前走了两步,祥子沿着走廊往里又走了几步,在那道通往厨房的门口停下来,没有进去。
柒月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灶台前。
灶上的蒸锅盖着盖子,白色的蒸汽从锅盖边缘的缝隙里持续稳定地涌出来,在灯光下形成一团团模糊且不断消散的白雾。
蒸汽模糊了柒月的背影,但祥子看得到柒月围着围裙,正在把另一只锅里的汤盛出来。
“好香。”祥子在门框边站着。
柒月没有回头:“欢迎回家。糯米鸡,刚上锅。”
“糯米鸡?”祥子有些好奇,“你什么时候做的?”
“下午。提前备好的料,回来直接蒸。”柒月说得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准备食材、前期预处理、炒料与拌饭、包裹成型——这些下午都做完了。现在只要蒸够时间就好。”
柒月侧过头看了祥子一眼,“你先去洗手吧。”
“知道。”祥子朝客厅方向走了一步,但侧过头,又看了一眼灶台上那个正冒着蒸汽的蒸锅。蒸汽在灯光下袅袅上升。
走到客厅把手提包放在沙发上后,祥子走进洗手间。
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洗完手后,祥子便走进厨房。
她走到柒月旁边,拉开冰箱,朝里面看了一眼:“有黄瓜?”
“在最下面那层。”
祥子弯腰,把黄瓜拿出来:“醋和糖在哪里?”得到回应后,祥子把黄瓜放在案板上,拿起厨刀开始切。
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
祥子一边切黄瓜一边说:“你好像什么都会做。”
“还好,只是有空的时候研究的罢了。”柒月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碗碟。
祥子把切好的黄瓜放进碗里,又拿出裙带菜用水冲了一下,用手挤干水分,再放进碗里。
“你的手真巧。”祥子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案板上,并未将视线送去柒月那边。
“你比我这个女生更有女子力。”
柒月正在把汤汁淋到烧茄子上,闻言动作稍稍停顿,视线转向祥子那边。
“祥子很忙,这点小事也不算什么。倒是你,一周除了上学还排了那么多班,比我更辛苦。”
祥子正往黄瓜里加调味料,听到这句话,停了一下,筷子悬在碗边:“你这样说,搞得我好像是……那什么一样。”
柒月把烧茄子的盘子端起来,放到一旁的台面上:“什么什么?”
祥子沉默了片刻,耳廓有些发红:“……你这样装傻也没用,说的我以后很难面对你做饭的背影。”
“那就不面对。只负责吃就好。”柒月把最后一个盘子放在托盘上。
祥子没有说话,只是把那碗拌好的黄瓜端起来,放在托盘的一角。两人并肩站在灶台前,一个端菜,一个拿碗,动作有条不紊。
蒸锅盖子被掀开。白色的蒸汽猛地涌出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视线。糯米鸡被夹出来,放在盘子里,包裹的荷叶边缘在蒸汽中微微湿润。
“好香——”祥子的声音里带着意外,像是确实没有想到它会这么香。
深色的木质桌面上,碗碟被陆续放好——中央是那盘荷叶包裹的糯米鸡,被切成四段,切口处露出深褐色的糯米和馅料。
旁边是烧茄子,深紫色的茄肉边缘微焦,上面淋着一层薄薄的酱汁。炒菠菜堆在一个白瓷盘里,翠绿的颜色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鲜亮。
然后是那碗凉拌黄瓜裙带菜——薄切的黄瓜片与深绿色的裙带菜交织在一起,因为加了米醋和少许白糖,清亮的汁液在碗底微微晃动。
最后是汤。香菇丁和豆腐块在琥珀色的味噌汤里浮沉,葱花被切成细碎的小圈,散落在汤面。
两人面对面坐下,中间隔着那几盘菜。蒸汽从糯米鸡的切口处升起来,带着荷叶特有的清香和糯米的甜味。
“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祥子先用筷子夹起一片凉拌黄瓜。黄瓜切得很薄,在灯光下呈半透明的浅绿色,边缘微微卷曲。
她咬了一口,脆生生的,酸甜味在舌尖上散开,带着裙带菜的海潮气息和淡口酱油的清鲜。
她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夹起一筷裙带菜,同样清爽适口。
“这个调味很不错。酸味和甜味刚好。”
柒月正在盛汤:“糖和醋的比例大概是1:1.5,酱油放得不多就还好。如果你觉得酸,下次你再做的时候可以减一点。”
祥子连连点头,接着又夹了一筷子。
然后是烧茄子,茄肉已经被煮得极软,用筷子轻轻一夹就能分开,酱汁完全渗入组织内部,在舌尖上化开时带着浓郁的咸甜和葱蒜的香气。
祥子把茄子放在米饭上,等酱汁稍微渗入米粒之间,才夹起来送进嘴里。
味道同样不错。
“糯米鸡,吃吃看?”柒月把荷叶包往祥子那边推了推。
祥子夹起一块糯米鸡,放在自己面前的碟子里。荷叶被解开时带出更多蒸汽,糯米在光线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慢慢嚼了一会儿,咽下去。
“荷叶的香气渗进去了。糯米很软,不粘牙。里面的鸡肉……”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仔细分辨。
“腌制得很入味,香菇的味道也融进去了。咸蛋黄的油脂被糯米吸收了,不腻。整体上……已经不像是一次就能做出来的东西了。”
柒月放下筷子:“那和早上的饭团比呢?”
祥子想了一下:“糯米鸡需要花更多时间,做起来也复杂,但味道更好。
饭团方便带着,糯米鸡适合坐在餐桌前慢慢吃……感觉不太一样,但都是很用心做的。”
“那你觉得糯米鸡的调味可以再调一下吗?”
祥子想了想:“馅料的味道已经够丰富了,糯米本身也吸收了馅料的油脂和香气。如果你想让味道更清爽一些,可以考虑在糯米饭里加一点荷叶的汁水进去。”
“好,我记住了。”柒月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下一行字。
“糯米鸡:可考虑加入荷叶汁水提升清爽感。”写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一旁,继续吃饭。
他又夹起一块糯米鸡,咬了一口:“祥子的建议很有用。”
“我还什么都没做呢。”祥子低头喝了一口味噌汤,“汤的温度刚好。”
“不烫?”
“刚好。不会烫到嘴巴,也不会凉得没有温度。”
柒月沉默了片刻:“那我记住这个火候了。”
祥子没有再说话,只是又夹起一块糯米鸡,小口小口地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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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后,两人坐在沙发上消食,各做各的事。
柒月刷着手机,浏览关于丰川映画的消息;祥子也在看手机,只是偶尔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
“对了。社团的事——开学都一个月了,祥子你有加入什么社团吗?”
“没有。”
“为什么?”
“没有那种想法。”祥子低着头,视线偏向手机。
“……没时间,也没倾向的社团活动。所以就不去了。”
“学校有轻音部吗?”
“好像没有,不过有管乐部。”
“那……如果有机会的话,你会想要加入轻音部吗?”
祥子露出了犹豫的神色,但给出的回复却先于犹豫决断之前:“……再说吧。”
柒月没有追问。过了一会儿,祥子开口了:“明天放学后就正式进入黄金周了。灯和你的约定你还记得吧。”
柒月也坐下来:“嗯。”
祥子说:“我假期前三天没空。兼职那边排满了。但后两天可以空出来。我打算去给新键盘买一些配件,你如果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去?”
“当然有。不过……你新键盘到货的时间确定了吗?”
“老板说了,5月6日,也就是假期最后一天,可以吗?”
“可以,就5月6日吧。那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