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最后一天，阳光早早地铺满了成田机场到达大厅的落地窗。
光从高处的玻璃斜斜地切进来，在浅色地砖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金色条纹，把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的旅客的影子拉得很长。
祥子站在接机人群靠后的位置，没有举牌，也没有踮脚张望。只是握着手机，目光落在出口方向那些不断涌出的人流上。
因为是假期，祥子今天的穿着和工作日不太一样，而是穿着那套柒月定制的衣服，还在领口露出一截银色项链的细链。
深蓝色的头绳在发尾系得很端正，双边侧马尾垂在肩头。袖口之下，手腕上那枚银色的手环在光线里偶尔闪过一点细碎的光。
这枚手环已经戴了很久了，金属表面有一些细小的划痕，但依然被擦得很干净。
那是在很久以前，某个圣诞夜，她和他一起戴上的。时间过去这么久，手环还在，还好他们也在。
祥子的目光落在出口方向那些不断涌出的人流上，短暂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的时间显示上午十点十七分。航班信息显示已经落地了，但还没看到人。
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又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这是祥子自己第一次来接机。
毕竟不论是过去还在丰川家的时候，她和柒月一起乘飞机去国外，还是近一年柒月回来时，祥子自己从来没有站在这个位置等过他。
所以祥子不确定柒月走哪个出口，不确定他会不会一眼看到自己。
这些不确定叠在一起，变成了些微的紧张。
人流又涌出一批，那些脸从远处走近，又很快从祥子的面前经过。她视线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然后停住了。
那个身影出现在出口通道的末端，拉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肩上背着一个深灰色的吉他包。
穿的是深灰色的薄外套，和离开时穿的那件差不多。帽檐压得很低，但那轮廓不需要多看第二眼就能认出来。
明显不快不慢的脚步，像是知道外面有人在等，没有急着赶路。
两个人隔着不断流动的人流对视了一瞬。柒月抬起手，幅度不大地挥了一下。祥子也抬起手，像是回应。
等到柒月走近了，祥子开口：“手续顺利吗？”
“顺利。比预想的快。”
祥子目光落在柒月肩上的吉他包上：“那把琴是？”
柒月把吉他包从肩上取下来，侧过身，好让她看清。“二手市场淘的。声音不错，也不贵，就带回来了。”
祥子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柒月也就重新背上吉他包，推着行李箱，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两人的聊天终于从近况聊到了今天的行程。
“午饭想吃什么？”祥子试着询问柒月。
“烤肉。那边待久了，已经不想再碰西餐了。”
祥子稍稍伸手掩嘴微笑：“那走吧。”
两个人走向停车场，步调不需要刻意调整就保持在同一个节奏上。行李箱的轮子在柏油路面上滚动，发出持续的闷响。
烤肉店里弥漫着炭火和油脂的气味，铁网上的肉片在高温下微微卷曲，边缘泛起焦褐色，香气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柒月夹起一片烤好的肉，放在祥子面前的碟子里，动作很自然。她也夹起一片，放进他碗里。
两个人轮流烤，轮流吃，筷子偶尔在铁网上方碰到一起，又各自退开。
吃了几轮之后，柒月开口：“在学校怎么样？”
祥子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和以前没什么区别。”简单的回答，不过表达的意思就是对于这个话题并不感冒，也没有详谈的意向。
柒月也就没有追问，只是又夹了一片肉放上烤网。
“和灯呢？”
祥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把夹起的肉放进自己的碟子里。
“灯和以前差不多，太容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没有人看着的话，可能会出问题。”
柒月立即接上询问：“你不想成为那个看着灯的人吗？”
祥子沉默了几秒，把目光落在烤网上慢慢卷曲的肉片上。
“我……可能不太适合。羽丘的氛围很好，她会交到新朋友的。”
至此，柒月没有再接这个话题。
窗外的阳光从正午的白色渐渐变成带了点暖意的金色。两个人把最后几片肉吃完，站起来结账。
走出烤肉店的时候，祥子问柒月下午打算做什么。
“想回别墅，把吉他放好。”
“那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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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阳光从客厅窗户照进来的时候，手机还没收到那条足以改变今天全部走向的消息。
爱音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手机放在膝盖上，正漫无目的地刷着。
屏幕上的内容从一条动态划到下一条，但没有一条真的看进去。面试结束才没多久，心里的那根弦还没完全松开，始终在等一个结果。
楼下座机的铃声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家里没有别人，父母都在上班。
爱音在听到楼下座机铃声响起的同时，就放下了手机，走到楼下拿起听筒：“喂，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温和而有礼：“请问是千早爱音同学的家里吗？这里是羽丘女子学园教务办公室。”
爱音本来自信满满没那么紧张的心还是在这时候稍稍提了起来：“……是。”
“恭喜你，你的入学申请已经通过了。下午可以来学校办理入学手续。
因为目前已经开学一段时间，这一批校服的定制已经结束了，所以需要你来学校量一下尺寸，看是否有适配的库存。
如果有合适的校服，明天就可以正式入学。如果没有的话，可能需要等待两天进行修改，正式入学就要等到黄金周之后了。”
爱音几乎是屏着呼吸听完的，她把那些信息一条一条地记在脑子里，又反复确认了两遍：“下午就可以去办理是吗？”
“是的。请在下午两点前到教职员办公室。”
“好的，谢谢您！”挂断电话后，爱音站在原地，握着听筒，感受着掌心里温热的触感。
然后她把听筒放回座机上，按下了录音键，把那段通话重新播放了一遍，确认每一个细节都记住了，这才放下心来。
确认完毕后，爱音又拿起听筒，拨通了父亲的电话。等待音只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爸爸！我通过了！下午要去办入学手续！”
父亲：“好，那我下午请假，陪你一起去。”
爱音站在客厅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她握着听筒，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挂断电话后，爱音快步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来。
爱音打开手机，点开通讯录，看着那些初中时一起上下学、一起吃饭、一起在文化节上拍照的同学，现在都各自有了新的学校和朋友。
而且自己入学羽丘的事情也不是什么能让她们知道的事情，就让自己在那些同学的认知里，仅仅只是一个去留学后没了联系的朋友吧。
所以爱音最终还是退出了通讯录页面，抑制不住的分享欲使得她点开和丰川老师的聊天窗口。
「丰川老师！我考上羽丘了！谢谢你之前的推荐！」
发送后爱音捧着手机等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虽然还不知道会分到哪个班，但感觉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
全部发完，爱音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焦急，只是看着窗外，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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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到达羽丘校门口时，父亲的车停在路边。爱音下了车，父亲跟在她身后一起走进校门。
办理手续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填表、确认信息、领取材料，每一步都有工作人员指引。
教务老师核对完材料后告诉她：“分班已经确定了，一年级A班。”
接下来是测量校服尺寸。
工作人员拿着皮尺在手臂、肩、腰、裙长各处量了一圈，记录下数字，然后又从库房里翻出一套校服，让她试穿。
换好之后站在镜子前——浅灰的西装外套，绿黄格纹裙，领带也是绿与深绿的混色。
工作人员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尺寸刚好，这套的尺码可以直接用。应该还有多的留存，我去给你拿两套新的。”
爱音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又确认了一遍校服的细节。
办完所有手续后，走出教职员楼时，爱音侧过头，视线落在中庭一侧那排灌木丛上。
——昨天那个女孩。
她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多看了几眼那片灌木丛，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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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逸的下午时间，没什么客人的Ring咖啡店，氛围相当不错。
素世走进咖啡厅内，没有立刻往吧台走，而是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但可惜没在吧台看到那个身影，素世便先走到吧台的一个位置坐下来。
而见到了素世的山吹沙绫第一时间的话就是：“素世？来找小立希的吗？”
素世向山吹前辈，先点头打了个招呼，才开口：“啊，下午好。是的，她不在吗？”
“稍等一下哦——小立希！来一下前边。”山吹前辈朝后面的门喊了一声。
不一会儿，后门被推开，立希手里拿着登记表走出来。看到坐在吧台前的那个人，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今天又是来找人的？”语气不算冷，也没有热络，只是平直地陈述一个事实。
“今天只是来喝杯茶。”素世只用浅浅的微笑回应。
立希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到吧台后面，把登记表交给山吹前辈，说了一句“剩下的我来就好”，然后转过身，开始准备茶具。
不一会儿，一杯冒着热气的伯爵红茶被放在她面前：“请用。”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面升起细细的白雾，然后双手捧起杯子，没有立刻喝。
“在这里打工的感觉怎么样？”
立希没有立刻回答。“你这个问题……挺好的，所以你想从我这里知道点什么。”
‘这问题怎么和柒月之前问的一模一样。’
素世将茶杯往嘴边移动了：“我只是想和小立希你聊聊天而已哦。”
立希说：“所以你今天到底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我说了，只是想和你聊聊天哦。”
立希忙着手上的整理：“我在工作中，请不要打扰工作人员。”
素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伴着磕碰声而来的是：“好吧，那之后小立希有什么计划吗？”
立希的目光没有选择对上素世，但素世依旧看得出立希稍微出现的停顿。
“我的计划没什么可说的。”
“是想着组建乐队吗？”
立希没有回答。
“组建一个没有灯的乐队，真的好吗？”
立希立即皱起眉头：“……你这家伙，是来找茬的吗。”
“也是啊，你也想和灯一起组建乐队吧。我也一样。”素世就像是在陈述“立希你和我是同一种人”一样，并未过多掩饰。
而立希的回答却是：“我才和你不一样，别把我和你放一起。”
素世没有再开口说些什么，她只是喝完了那杯红茶，把杯子放回吧台上，付了钱，站起来说了一句：“谢谢招待。”然后就转身推开门，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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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从天际线的方向漫上来的速度慢得几乎察觉不到。
灯坐在房间的地板上，面前摊着那个浅色的收纳盒。
她把今天捡到的石子放进去，和其他石子并排放好，然后数了一遍——二十几块了。
大小不同，颜色不同，每一块都清楚地记得是在哪里捡的。
目光落在那块棕色石子上。
它的形状让她想起昨天那个陌生人问话时温和的声音——“你掉东西了吗？”
那是一句普通的关心，但能在校园里见到没穿校服的同龄人的场面实在少见，灯对此记忆犹新。
晚饭的餐桌上，母亲做了简单的菜，然后就去上夜班了。
晚餐里，灯和父亲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偶尔说几句话。吃到一半的时候，父亲开口问：“黄金周有什么打算吗？”
灯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握着筷子，目光落在碗边的桌面上，像是在考虑什么，然后她说：“……想去水族馆看看。”
父亲微微一愣，随即露出笑容：“水族馆？好久没去了呢。”
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晚饭后回到房间，灯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上一次去水族馆，是和柒月一起去的。那时候他还在东京，后来又去了伦敦，又回来了……但自己和他还没有一起再去过。
灯转过身，看了一眼桌上的收纳盒，然后拿起手机，点开和柒月的聊天窗口。
她不是那种会主动约人的人，但上一次主动去找祥子之后，她学到了一些东西——有些话如果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于是——「柒月，你回来了吗？如果你有空的话，黄金周，可以一起去水族馆吗？」——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灯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儿。回复来得不算快，但也没有让她等很久。「好，不过具体的时间就等到明天晚上再定吧。」
灯看着柒月的回复，只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走到床边，在暮色里坐下来，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那一片正在变暗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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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从庭院的边缘开始蔓延，路灯的光在竹叶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白。
祥子洗完澡，换了睡衣，在床边坐下来。手机屏幕亮着，是柒月发来的消息：「灯约我黄金周去水族馆。就是之前和我们一家人去过的那家。你有想法吗？」
祥子：「挺好的。替我给灯带个好。」
消息发送后祥子就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在暮色里靠着床头坐下来，听着庭院里竹叶被风吹过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夜色彻底地、完整地降临了。
在庭院里看了很久夜空之后，她拿起手机，给柒月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晚安。」
片刻之后，回复也到了：「晚安，明天见。」
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关掉灯，在黑暗中躺下来。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她在这道微弱的光痕里，闭上眼睛。
四月的最后一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