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起,老师宣布下课,同学们开始喧闹,教室的氛围一下子变得活跃起来。
而也就是在这大课间抵达的时候,等待了许久的灯终于是找到了机会能去寻找自己那预定了的“宝物”。
急匆匆的起身,朝着教室的后门快步走去,旁边的同学不免看了灯一眼,不过已经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灯对于世界的感知是不灵敏的。
她的目光已经穿过教室敞开的门,身体跟随着记忆的指引,走出教室。
而下了课的老师还在讲台上闲聊似的讲着最后几句,大概是关于明天交作业的提醒,大概是关于下周测验的范围。
花圃在教职员楼的北侧,挨着一排修剪整齐的灌木丛。
灌木丛后和教职员楼的墙壁之间还有些空地,不过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因为实在是没有进来的必要。
灯下到一楼后,直接从灌木丛尽头进来。脚踩在花圃边缘的瓷砖和地面上,保持着微微前倾的蹲姿,目光从灌木丛的叶片之间穿过,一寸一寸地往下搜寻。
上午的记忆还很清晰。那块石子就躺在这片灌木丛的根部。
如果只是粗略地扫视,那石子看上去并没什么特点,但将细心花费在这上面的灯能注意到那石子的可爱之处。
而也就是灯蹲下来看了它很久,差点迟到,幸好被小祥拉走了。
尽管小石子被落在了原地,但好在这个学校也只有自己将这些小石子视作可收集的宝物,不用担心被谁拾走。
灯蹲下身,目光仔细扫过灌木丛底部的阴影。
泥土是深褐色的,混杂着细碎的落叶和几片干枯的草茎。
灯的目光顺着灌木丛的根部缓慢移动,像一条正在寻找水流的鱼。
第一根枝条下面,没有。第二根枝条下面,几片落叶,没有石子。
灯往旁边挪了两步,鞋底在窄窄的瓷砖上擦过,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她重新蹲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要把整张脸贴到灌木丛的枝叶上。
找到了。
灯的手指拨开低垂的枝叶,沿着那根分枝的方向一路往下摸。
指尖碰到湿润的泥土,碰到细碎的石屑,碰到一片掉落的枯叶,碰到——那块沾着泥土,表面坑坑洼洼并不“美丽”的石子。
灯把那石子捡起来,托在手心里,仔细看了一眼。
比上午看的时候相差无几,不论是轮廓还是上面的泥点,都是她记得的那个形状。
捏在指尖的时候,大小刚刚好,触感稍滑一点,显得更具特点。
灯把石子捏在指尖,刚想要放进口袋里,动作就有所停滞。
左手伸进了另一边的校服口袋,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巾。
这样的动作也不是第一次了,但灯依旧会记得那个第一次被小祥看到自己满口袋石子的时候。
小祥对着自己严肃的提醒:“灯,你这样的话会被石子弄脏校服的。”
尽管自己当时说有在清理。但祥子依旧要求了自己:“要是那次不记得了怎么办,以后拿到石子就用纸巾包起来。”
但好像,小祥还说了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灯不记得的那句话,其实是:“其实,我也没有要求你的权利,灯就只是把我的话语当做朋友的一句建议就好。”
从那以后,她的口袋里总会多一包纸巾。
灯把石子放在摊开的纸巾中央,把四角折起来,裹成一个小小的、方方正正的包裹,然后才把它放进了右手边的校服口袋里。
做完这一切,灯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好像有人在和她说话。
她抬起头。
隔着那丛修剪整齐的灌木,一个她没见过的女生正站在行道旁。
樱色头发,穿着搭配得很精致的便服,看着不是羽丘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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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音刚刚走出教职员楼,离开羽丘时还在回顾面试的细节。
‘面试感觉还不错。而且初等部的综评也还不错,入学应该不成问题。我要在这里重新开始。’
而走到灌木丛一半时,她就因为听到灌木丛后传来些许声响停下了脚步。
视线越过整齐的灌木丛后,爱音看到一个蹲在灌木丛后、站在花坛边缘翻找灌木丛的灰发女孩。
出于关心,她还转身朝着灌木丛前进了一步,才开询问道:“你掉东西了吗?”
结果眼前的这个女孩子的反应竟然像是完全没有听到爱音说话一样,依旧做着自己的事情。
‘石子?’爱音有些惊讶,因为石子不像是一个掉落的东西。
不过在那女孩子收拾好看了自己一眼后,爱音还以为能等到对方的回应。
结果……
灯一抬头,注意到了爱音,随后注意力转移,放石子进口袋的动作幅度有点大。
口袋里还有几块前些天捡的、已经清洗干净的小石子,随着那个动作滚落出来,掉在灌木根部的泥土上,发出几声轻微的闷响。
灯低下头,看到那几块石子散落在枯叶之间,有一块还滚到了石板路的边缘。
灯连忙蹲下去捡,一块,两块,三块,捡拾完毕后灯把它们拢在手心里,确认没有遗漏,然后站起身。
对方还在看着她。
灯不太习惯被这样注视着。她的目光没有和对方对上,只是微微低垂着,落在自己握着石子的手上。
“……抱歉。”
她说完这个词,就转过身,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了。
走远后,灯听到身后那个女生似乎说了什么,声音太轻,她没有听清,也没有回头。
灯回到教学楼的时候,下一节课的铃声正好响了。走廊里的人开始回流,从四面八方涌回教室,让教室内部变得嘈杂起来。
与身边的人保持一个速度,灯跟随着班级的同学一同回到自己的座位。
她把手伸进口袋,指尖隔着纸巾触到那块石子的轮廓,感受着石子的独特。
而在把玩石子的同时,灯也在心里想:那个人是谁呢?
没有答案。她只知道那个女生的头发是樱色的,戴着眼镜,声音听起来很温和,像是在关心她。
灯把口袋里的石子重新进行了一遍点数,确认它们都还在,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安静地等着老师的到来。
而被灯抛下在原地的爱音,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困惑的语气词“……诶?”。
“刚才是……道歉?”
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教学楼入口的方向,又低头看了一眼灌木根部那片被翻动过的泥土,然后直起身。
算了。也许对方只是社恐吧,怕生。
爱音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她转过身,继续朝校门的方向走去。步伐恢复了之前的轻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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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下课铃响起,祥子也没有离开座位,而是待在位子上整理上一节课的笔记。
教室里的声音像被按下了播放键。椅子挪动的声响,几个女生聚在一起讨论午餐去食堂还是小卖部,后排有人问下一节课的课本到哪里借比较好。
声音从各个方向涌过来,汇成一片她不太需要分辨的、熟悉的背景音。
祥子没有抬头参与到这些声音的构筑中。
她的手指从笔记本边缘滑过,确认书页没有折角,然后把下一节课的课本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面左上角。
做完这些,她把笔插回笔袋,拉好拉链。
然后她的目光像被什么牵引着,转向窗外。
窗户的方向正对着教学楼前方的中庭。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通往教职员楼的那条路,以及路边那排修剪整齐的灌木丛。
她看到一个灰色的、娇小的、看上去弱不禁风的身影正离开灌木丛,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距离太远看不太清那是什么,不过祥子相当清楚。
石子。灯又在捡石子了。
祥子的目光追着那个身影,看着灯穿过中庭,沿着路走向教学楼入口。
风把灯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她没有去拢,只是低着头,加快自己走路的脚步。
像是要迟到了。
祥子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离上课还有几分钟。来得及。
她这才收回目光,低下头,把桌面上的课本翻开,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
窗外的光线在时间一点一点靠近正午之后越来越亮,洒下的阳光让教室有些热了。
“……回来了就好。”
祥子低头看着课本上那些工整的印刷体字,开始写下下一行笔记。
教室里依然喧闹,但她已经把那些声音滤到了意识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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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下午。
柒月站在公寓的窗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刚收到的确认邮件。
文件处理已经全部完成了。学校的公章,签字页的扫描件,回执的电子版。他把每一份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关掉了邮箱页面。
窗外的天色是伦敦特有的那种灰白色,云层压得很低,但万幸并未下雨。
街道上偶尔有行人经过,有人撑着伞,有人没有。伦敦天气带来的阴沉压抑的氛围依旧没有改变,和当初自己刚来伦敦时别无二致。
柒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了一眼房间里已经收拾好的行李。
那个行李箱就是他从东京带过来的那个,黑色的,不大,里面装着他需要带走的东西——几件衣服,一些不能托运的文件,还有那把他临走前放进琴盒里的小提琴。
他走过去,蹲下来,拉了一下拉链确认已经锁好了,又检查了一遍琴盒的搭扣。
然后他站起来,把行李箱靠墙立好,拿起桌上的手机,给祥子发了一条消息。
「文件处理完了。下午的飞机。明天中午到。」
发送。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然后拎起那个靠在墙边的吉他包。
吉他包里的那把琴是他从伦敦的公寓里翻出来的,一把二手电吉他,不是什么贵重的型号,但音色不错,手感也很好。
来这里办手续的时候,柒月本来没想在伦敦的哪里逛一下,不过有消息说二手市场有一些不错的东西,柒月就去看了看。
刚见到的时候只是觉得这把琴的声音很特别,试着拨了几下琴弦,柒月就决定要买下它了,无他,足够新。
现在,它要跟着柒月一起回去了。
他把吉他包背到肩上,又拎起行李箱,最后环顾了一遍房间。
床单已经扯下来叠好了,桌面上空空的,书架上的书已经在前几天处理干净了,该留的留,该寄的寄。
门口旁的柜子上放着一个信封,里面是给房东的钥匙。
柒月走过去,把信封拿起来,确认封口已经粘好,然后转身拉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柒月沿着走廊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人,看到他手里的行李和肩上的吉他包,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了让。
柒月走进去,把行李箱放在脚边,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拢,把走廊里那盏昏黄的灯关在了外面。
出租车停在公寓楼门口,司机看到他出来,下车绕到后面打开了后备箱。柒月把行李箱和吉他包放进去,然后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机场?”
“嗯。希思罗。”
“好的。”
车子启动,汇入午后的车流。窗外的街景开始流动——那些熟悉的红砖建筑、漆成黑色的路灯柱、偶尔经过的红色双层巴士。一切和平时没有太多不同。
柒月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没有拿出手机,没有戴耳机,只是安静地坐着。
车子上了高速。窗外的建筑开始变得稀疏,视野变得开阔。
草地和树木沿着道路两侧延伸,偶尔能看到一些羊群散落在远处的山坡上,像一小片一小片被随意洒落的云。
机场到了。
他推着行李箱走进航站楼,穿过人群,走到值机柜台前。工作人员接过他的护照,确认了航班信息,然后帮他把行李箱托运好。
“行李直挂到东京,中途不需要领取。”
“好。谢谢。”
他接过登机牌,看了一眼上面的登机口和时间,然后走向安检通道。
安检过程很快。他把吉他包放上传送带,过了金属探测门,然后走到另一头,把吉他包重新背好。动作很利落,像已经做过很多次那样。
航站楼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与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有些相似。他沿着指示牌走向登机口,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柒月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时间。距离登机还有一段时间。
窗外的停机坪上,地勤车正在缓慢穿行,行李拖车从机腹下面经过,轮胎碾过水泥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有一架飞机正在滑行,机翼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柒月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点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
照片里祥子穿着羽丘校服,是在某次出门前随手按下的快门,毕竟错过了入学式,柒月并不想手机里没有祥子穿上新校服的样子。
照片里的她正侧着头看窗外,侧脸的线条被光线勾勒得很清晰,那根深蓝色的头绳在发尾处系得很端正。
补充了一会“祥子能量”,柒月把手机放回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广播里传来登机的通知。柒月睁开眼睛,站起来,背好吉他包,走向登机口。
廊桥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和航站楼里的冷白色有些不同。柒月沿着廊桥往前走,走了一段路,然后左转,走进机舱。
座位在靠窗的位置。柒月落座后,侧过头,透过舷窗,看了一眼伦敦灰白色的天空。
“下次见。”
飞机开始滑行。引擎的轰鸣从微弱变得沉稳,窗外的地勤车开始后退,越来越远。
机身微微一顿,然后开始加速。
跑道在窗外飞速后退,窗外的景物变得越来越模糊。然后机头抬起,地面迅速远去,窗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灰白色的云层。
柒月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