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还是白的，不像伦敦那种蒙着一层灰的白，是干净的、带着一点暖意的白色。
四月末的东京，阳光已经开始有了温度，今日的东京已经开始告别早春的微寒，正处在向五月温暖天气过渡的时期。
爱音醒过来的时候，意识先于身体浮出睡眠的表层。
不过爱音也没有立刻睁眼，任由眼皮耷拉在眼球之前，感受着枕头的高度、被子的重量、床垫的软硬度——一切都是熟悉的，一切都让她安心。
床单的面料是母亲选的，带一点棉麻的粗糙感，蹭在脸颊上有一种踏实的存在感。
窗旁的窗外传来鸟鸣，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声音被滤得有些模糊，但依然清晰可辨。
这是她自己的房间。她真的回来了。
爱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还残留着洗涤剂的香味，想来母亲为自己的回来操了不少心，就连枕套都清洗了一遍。
在内心感谢完母亲后，爱音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等意识彻底回笼，才慢慢坐起来。头发睡得有些乱了，几缕发丝贴在脸颊边。
她没有立刻去整理，只是坐在床边，环顾着这个她住了十几年、却差点要离开很久的房间。
书桌上的东西还保持着出发前的样子，因为母亲不是那种会随意动自己东西的糟糕家长，爱音可喜欢自己的父母了。
书架上的书排列整齐，有些书脊已经被翻到起了毛边。墙角立着那个粉色的行李箱，拉链开着一条缝，露出里面叠好的衣服边缘
好吧，她昨天太累了，只把必需品拿出来，剩下的还没来得及整理。
爱音站起来，伸个懒腰舒展一下身体，感受自己身体里积攒下的充沛精力。
爱音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向窗外一成不变但从不会感到无趣的景色。
即便这窗外是熟悉的庭院，熟悉的阳光，熟悉的空气——皮肤感知到的一切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这里就是她所熟悉的世界。
爱音轻轻呼出一口气，感觉肩膀上的重量终于又卸下了一些。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
脸还是有点浮肿，长途飞行留下的痕迹还没完全消退，不过镜子里已经再也看不到那种随时可能脱力的疲态。
牙膏是薄荷味的，泡沫在嘴里散开的时候，那种清凉的刺激让爱音浑身一颤，整个人更清醒了一些。
换衣服的时候，她没有选那些为了“给人看”而精心搭配的款式，只是从衣柜里随手抽了一件宽松的白色棉t恤和一条浅灰色的运动短裤。
布料贴着皮肤的感觉很舒服，不需要调整，不需要确认是否得体。
厨房里，母亲系着围裙正在准备食材，爱音靠近时，母亲听到脚步声，侧过头笑了一下：“醒了？睡得怎么样？”
“超——好的。比在那边任何一个晚上都好。”爱音走到料理台边，拉长了尾音，
母亲没有追问“那边”具体是什么，只是把一份切好的水果推到她面前：“桌面上有早餐，你先吃，然后用水果垫一垫，午饭还要等一会儿。”
爱音走过去，在母亲面前停下来。没有多说什么，爱音伸出手，环过母亲的肩膀，轻轻地抱住她。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手里还拿着没有系上的围裙带子。
过了好几秒，她才慢慢放下系带，用手掌轻轻拍了拍爱音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刚回家的小猫。
……好啦好啦。稍微吃点早餐，然后尝一尝水果吧，我一会出去一趟，给你带午餐回来哦。
母亲话语里都是对于女儿的温柔。
爱音在餐厅落座，桌面上摆着一小碗粥和一片煎蛋。
而煎蛋的边缘煎得微焦，蛋白微微鼓起，像一朵凝固的云。爱音坐下来，拿起勺子。
第一口粥滑进喉咙的时候，米汤的甜味在舌尖散开，不需要咀嚼，不需要吞咽的配合，就那样顺着食管滑进胃里。
煎蛋咬下去的时候，边缘的焦脆和中间的柔嫩同时抵达味觉，带着一点点盐的咸味和油脂的香。
爱音细嚼慢咽，感受着这熟悉的味道，感受着这久违的味道。
伦敦的早餐，爱音真的不喜欢。
吃完早饭，爱音把碗碟收进洗碗机，洗净手，端着水果回到自己房间。
爱音在沙发上坐下来，身体陷进靠垫里，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Line的界面。
她把腿蜷起来，用牙签叉起一块草莓送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为即将到来的午餐稍稍开胃。
爱音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点开Line，找到那个刚加上没多久的头像，犹豫了几秒，开始打字：
「这边是东京的清晨。丰川老师那边应该已经深夜了吧？还是要说一声——谢谢你昨天在机场说的那些话。」
发送。然后她捧着手机，等着那行“已读”跳出来。但屏幕上那行“已读”一直没有出现。
毕竟丰川老师应该在处理公事，或者已经睡了。
爱音又把目光投向窗外，阳光在院子里的叶片上跳跃，风穿过树梢，是丰川老师在伦敦感受不到的舒缓。
“也是呢，毕竟都那么晚了……”爱音轻声说。
她正要退出聊天界面，打算看看喵梦亲有没有更新视频的时候——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新消息通知，来自丰川老师的头像。
「按照东京时间来说，应该是：早上好。看起来你现在心情好了很多。」
爱音没想到丰川老师的消息回复得这么快，于是连忙将手中的杂志放下，把手机从支架上拿回手里，点开丰川老师的消息，跳转到与丰川老师聊天的界面，开始回复。
「嘛！毕竟还是要往前看的嘛。」
「总不能一直困在之前的事情里。而且如果要一直惦记那些事的话，人生也太难受了。」
连着两条，接连发送。
这一回，爱音就没有放下手机了，就捧着手机候在旁边。
伦敦那头，柒月坐在公寓的书桌前，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摊着一份确认文件的扫描件。
旁边墙角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了爱音的回复。
他看到那句“不能总固执以前的事情”，停下了敲键盘的手。
这句话从爱音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别样的感觉，像是刚从一场暴风雨里走出来的人，正在对更远处的、还站在雨里的人挥手。
柒月将手边的文件推远了一些，拿起手机：「现在是在考虑重新入学的事情吗？」
东京这边，爱音看到回复，立刻开始打字：「嗯嗯，如果一直呆在家里的话，身体会怠惰下来的啊。」
「我想要快点找到新的学校，重新开始。」
她发送完，盯着屏幕等待回复。
看着爱音如此积极地向前路走去，柒月都想要将爱音介绍给素世这个“执着于过去的人了”。
柒月内心：‘如果是爱音的话？能不能将素世的思维转变过来呢？’
于是柒月思索一番，判断出爱音的家庭环境应该还算不错，能这样满足女儿想去留学就去、想回来就回来的需求，想来也是能够去月之森的。
于是：「月之森怎么样？那里的女生们都挺有教养的，不会深究过去。你也许能交到一些好朋友。」
东京那头，爱音把那行字看完了。她将手机放到胸口，微微仰起头，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月之森。那所她初中时听说过的学校，大小姐的学校。
可月之森……月之森的话，就可能会遇到……她了吧。
爱音想到了自己初等部时期的朋友，那时候她就是在那女生之后说出的自己要去留学。
如果真的去了，自己就要解释突然结束留学回来的原因？那种可能产生的议论完全不是自己能受得了的。
她重新拿起手机，发现丰川老师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当然，这只是一个建议。你也可以再找找看有没有其他更合适的选择。」
「或者你可以考虑一下羽丘，我认识一些已经毕业的羽丘学姐，她们对学校的评价都很高。」
爱音读完这行字，内心的偏向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涌出：羽丘。她点开手机浏览器，输入了羽丘女子学园的名字。
搜索结果很快跳出来，一行一行的学校介绍列满了整页。
爱音快速浏览着那些信息，手指在屏幕上往下滑，眼睛扫过每一行文字、每一张图片。
那些内容比她想象的更详细——课程设置、社团活动、学园祭、升学实绩。她把每个页面都点开看了一遍，然后总结出自己的决定。
网页上那些面孔和文字，构建出一个她隐约能看见的未来。
那个未来里，没有谁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千早爱音去英国留学又回来了”这件事，她可以重新开始。
她捧着手机，从深深的思索中回过神来，给丰川老师编辑了最后一条消息：「谢谢，我知道该怎么选了。那边的事情还请加油哦，工作顺利！」
发送后，她安静地等待了几秒，目光停留在对话界面上。伦敦那边也回了消息：「嗯。下次见。」
在与丰川老师聊完天后，爱音站起来，捧着水果盘子，蹬蹬蹬地跑下楼。
母亲正要出门，公文包已经拎在手里，另一只手正在玄关的鞋柜上找车钥匙。听到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她回过头。
妈——我决定了！
母亲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宣告弄得愣了一下，手在车钥匙上停住了。
我想去羽丘。
母亲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她把手从车钥匙上移开，转过身，面对着站在楼梯口的爱音。
确定了？母亲问。
那就去吧。母亲说着，低头继续找车钥匙，找到了，把它攥在手心里。
你能这么快想好，我觉得挺好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我会自己查！
母亲看了她一眼，眼角弯了一下。那等你的好消息。她推开门，正要跨出去。
爱音快步走过去，用牙签扎起盘子里最后一块草莓，递到母亲嘴边。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咬住那块草莓。嚼了两下咽下去，点了点头。
爱音笑了。路上小心。
门在母亲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声响。爱音在洗好了盘子之后，又蹬蹬蹬地跑回自己的房间。
回到沙发前的爱音落座地面，打开手机浏览器，开始搜索羽丘女子学园高等部 插班入学。
搜索结果很快跳出来，页面排版清晰，信息不算复杂。她一条一条地往下看，确认那些自己需要关注的条件。
然后她看到了——需要面试。
需要面对老师回答问题、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想法的那种。
爱音的第一反应是紧张，但那股紧张感很快就被另一种冲动覆盖了。
如果不是语言不通，我能表达得更好！爱音倔强的想着，就像是想要用一次大胜来证明自己一样。
爱音马上走到书桌前坐下来，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白纸和一支笔，在纸上写下标题：《面试准备》。
然后爱音开始列。可能被问到的问题有哪些？她一条一条地写，那些句子从脑子里浮上来，落到纸面上。
自我介绍。为什么选择羽丘。为什么回国。关于未来的打算。关于兴趣爱好。
她把那些问题列完之后，开始试着回答第一道题。笔尖在纸面上移动，最初的几个字写得很慢，因为需要思考。
但写到后面，思路打开了一些，速度也慢慢提上去了。
上午到中午的这段时间就在这一页一页的稿纸之间流过。阳光从窗台的东侧移到中央，又从中央慢慢移向西侧。
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柔和，从柔和变成带着一点橙色的暖意。
爱音写完最后一页回答，把笔放在纸面上，向后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
她揉了揉眼睛，然后看着面前那叠写满字的纸，她把这些台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默念了一遍。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回荡，像一支单声道的独奏。
她念完最后一个词，慢慢睁开眼睛。窗外的光线正在变成橙黄色，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书桌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
好像中途母亲来过，爱音在结束专注状态之后，才想到母亲好像来敲过门。
爱音站起来，走回沙发边，仰面躺倒。身子陷进柔软的布面里，想着就躺一会儿，一会儿就去吃午餐。
眼皮开始变沉，意识像一片正在慢慢落下的叶子，在暮色里打着旋，缓缓地、稳稳地，落向一处柔软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