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下降,舷窗外是一层厚厚的云,像被压平的棉田,一直铺到视野尽头。
爱音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头正歪向窗口,脸颊贴着冰凉的舷窗内壁,留下一小片温热的雾气。
坐直身体,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爱音在座位上微微伸展腰肢。
空乘的声音从前舱传来,带着既清晰又不会打扰人的语调,报出即将到达的目的地——东京。
然后是降落前的准备提醒,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椅背调直。
爱音按下扶手上的按钮,椅背弹回原位,接着把毯子叠好,放在座位上,然后伸手去够头顶的行李架。
整个动作不算快,因为爱音整个人还带着那种长途飞行后特有的迟钝感。
云层开始变薄,间隙里露出底下的颜色,陆地正在靠近,那些被分割成小块的地块、交织成网络的道路、点缀其间的屋顶,都在视野里一点一点地变大、变清晰。
飞机落地时震了一下,像是从漂浮的状态被拽回实地的那个瞬间。
滑行,停机,廊桥接上,机舱门打开,前排的乘客站起来开始拿行李。
爱音起身从头顶的行李架上取下那个粉色的行李箱,又弯腰确认座位下面没有遗漏任何东西。
手机在口袋里发出一次震动,爱音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发来的消息。
跟着队伍往前移动,一步一步地穿过廊桥。
……
走到行李转盘边,爱音站在第三排的位置,看着那些行李箱一个接一个地从传送带上滑出来。
等到那第二个箱子从传送带上滑出来,爱音弯腰提起来,两边的重量不太平衡,她调整了一下握姿,将两个箱子堆叠起来,然后朝出口走去。
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航班信息,女声在日文与英文之间切换,但爱音已经不去关注那些。
站在到达大厅中央,手里握着行李箱拉杆,爱音的视线掠过那些举着接机牌的陌生面孔、那些正在拥抱的归客与迎接者。
临行前,母亲说过“爸爸会去接你”。但此刻站在这里,被周围那些重逢的拥抱与笑声包围,爱音感受到的是即将被爱接走的美好。
手机在口袋里再次震动,爱音拿出手机,看到了上面母亲的消息:「到了吗?」
看着母亲的话,爱音用「我已经到了~」和一个简单的表情来回复,想表现得自己好多了。
但也不想在手机聊天上多耗费时间,于是把手机放回口袋,拖着行李箱往出口方向走。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砖接缝处,发出轻微的颠簸声。
经过洗手间门口时,爱音停下脚步,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拐了进去。
在洗手池前,爱音用手背轻轻压了压翘起来的发梢,又调整了一下衣领的位置。然后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沾湿手指,轻拍了一下脸颊。
冰冷的水滴顺着下颌线滑落,在洗手台边缘留下一小片痕迹。
放下手,爱音再次看向镜子,似乎比刚才精神了一些——并不确定这是真实的变化,还是只是心理作用。
深吸一口气,爱音转身走出洗手间。拖起行李箱,继续往出口方向走。
大厅里的人流比刚才更密集了一些。视线扫过那些接机的人群——举着牌子的、踮脚张望的、低头看手机的——然后落在一个侧影上。
脚步慢了下来。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正在低头看手机。不是来接谁的——没有举牌子,没有张望,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手机,路过她的眼前。
那是一个不应该在这里出现的人,是一个应该在假期中的人,是一个坐在音乐工作室里、对着调音台屏幕微调参数的人。
行李箱的轮子在他前方不远处停住了。也许是这一瞬间的安静引起了对方的注意——那个人抬起头来。
目光在空气中交汇。灰色的眼眸里映出站在几米外的身影——那副站在镜子前反复调整呼吸、此刻却动弹不得的模样。
片刻的沉默,像一道被拉长了的休止符。
“……你没事吧?”
疑惑的声音在看到了爱音呆愣住的神情后传来,但爱音的喉咙卡住了。
和伦敦机场撞到那个陌生人时一模一样,大脑里那些需要被转换成语言的词语,被情绪和内心的波动给阻塞。
那种在伦敦机场时那种“想要解释却说不出口”的感觉再次涌上来,但这一次,那个站在对面的人没有像那个陌生人一样直接走开。
“……还好……吧……。”
声音远比自己以为的要更加阴沉,许久没有开口导致喉内肌的肌梭敏感性下降,声带因此没有办法瞬间精准地调整到合适的张力。
抬起的目光撞进那双灰色的眼眸里,又迅速移开,落在自己拉着行李箱的手上。
“那边……遇到了一点事情……”几个字从嘴里滑出来,轻飘飘的,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落到地面上就碎了。
没有解释具体发生了什么,那些反复在脑海里排练过、想要对同学说的借口,到了眼前人面前就都说不出口了。
那双灰色的眼眸依然落在身上,没有追问,没有惊讶,只是安静地接收着那些破碎的句子。
“回来了就好。”
明明没什么大道理,爱音就是觉得比那些名言金句好听得多。
想起了上一次的见面,爱音再一次开口:“那时候在机场,丰川老师你说过‘有缘的话,后会有期’。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
爱音试图给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但那弧度撑到一半就塌了下去,像一张被水浸湿的纸,立不起来。
“……那个,我可以问一下……”
“嗯。”
“你是怎么做到……在觉得难的时候,还能往前走的?我也不是想要一个标准答案,就是——”
柒月懂爱音的意思,于是直接开口:“往前走,不一定要看到终点才能继续。一步一步地走着走着,回头的时候才会发现,自己已经走了很远。”
爱音听着,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那片被落地窗透进来的光线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格纹地板。
“这样……吗,还能这样理解啊。”
爱音像是想起了什么:“啊——对了。你之前说的那些话,其实我有听进去。”
“哪句?”
“——‘觉得难还往前走的人,才算没有白来这一趟’……当时觉得很有道理,后来发现,走不完全程也没关系。”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手腕上的手链——小吉他吊坠碰在一颗浅蓝色的玻璃珠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我不打算完全忘记那些事。就这样带着它们往前走也没关系。”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那……这个约定,现在还算数吗?”
“算。”
爱音露出微笑:“那……我可以加你的Line吗?”
柒月看着眼前的女孩,毫不意外:“可以。”
说完,柒月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自己的二维码界面,把屏幕转向她。
爱音愣了一下,以丰川老师的身份,她还以为丰川老师会说“有空再给”,或者“下次遇到再说”,但他已经把屏幕转向她了。
“……丰川老师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她脱口而出。
“没有。只是觉得你会问,顺手的事。”
阿银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很快就扫了码:“好了。”
她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我是千早爱音」。然后抬起头:“……这样就算有联系了。”
“嗯。”
“……那这算什么?‘后会有期’的升级版?”
柒月想了想:“算是一个窗口吧。”
“那——如果有下次……不会再用‘有缘’当借口了。”
“那就说‘约好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嗯。约好的。”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那,下次见。”
“下次见。”
爱音拉着行李箱,往出口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对了。”
“嗯?”
“最后一句,‘觉得难还往前走的人’——其实还有一种人。觉得难,停下来缓一口气,然后继续往前走的人。”
柒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方向:“那也不错。”
爱音嘴角再次尝试勾起弧度,这一次,她露出了灿烂的微笑,可爱的虎牙也露了出来,重新掌握了熟悉的表情管理技能。
“谢谢。”
对面的丰川老师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随后,爱音最后看了一眼那双灰色的眼眸——里面映着机场大厅的灯光,映着来来往往的人流,也映着正在站起来的那个身影。
然后转过身,拖着行李箱走向出口方向。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密的声响。四周的声音依然在流动——广播里的航班信息,孩童的笑声,迎接亲友的欢呼,行李箱滚动的噪音。
走了几步,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那个方向。那个人还站在那里,像一座安静的坐标。爱音选择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丰川老师也抬起手,幅度不大,只是回应。
得到慰藉,爱音转回头,继续往前。
自动门在面前滑开,四月的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暖意,落在脸颊上,像一层薄薄的、正在变暖的金色。
迈过门槛,走进那片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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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课程结束后,周六的月之森下午就没课了。
素世站在月之森高等部的校门口,手里拿着通学包,正翻看手机,同学们转发的ins链接的照片一张张点开,都是去ciRcLE的合影。
素世看了一会儿后关掉了屏幕,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
睦站在她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安静地等待着。等她把手机收回口袋,转向自己。
“小睦,我一会想去一个地方。你要一起来吗?”
睦没有问去哪里,只是微微偏头表示疑惑
“东池袋。那边新开了一家Livehouse,叫Ring。”
睦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下次吧。”
素世没有追问:“那好吧。路上小心。”
“嗯。”睦点了点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素世站在车站前,目送着睦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的那一侧。电车站台的风从轨道尽头涌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几缕,又落下去。
列车到站了。车门打开的时候,她走进去,在靠门的位置站着。
她握着吊环,目光注视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内心却在将那些照片上的画面与自己的曾经作对比。
那种“大家一起去做一件事”的画面她见过太多次了,那些聚会、那些合影、那些在咖啡厅里笑着讨论下次去哪里的对话。
素世知道,只要她愿意,她也能成为那些照片里的一员,只要说一声“好”,她就能被接纳进那个温暖的圈子。
只要她愿意忘记某些东西,她就能继续往前走。
但那些东西对她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电车到站。下车,走出检票口。穿过街道,来到Ring的门口。
自动门滑开,凉意扑面而来。一楼比外面看起来更深一些。
里面有一家乐器店,中间是通往二楼的楼梯。素世没有立刻往楼上走,而是先拐进了那家店。
店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把那些挂满墙的吉他和贝斯照出一种温润的、像是被长期摩挲过的光泽。
她站在陈列架前,目光从那些琴弦、拨片、连接线上扫过。
那些东西曾经都很熟悉,曾经会定期来买、会在演出前仔细检查、会在练习后认真擦拭。
现在它们还在那里,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而曾经用它们的人已经很久没有碰过乐器了。
素世伸出手,指尖在一盒拨片的包装上轻轻划过。塑料外壳在指腹下留下冰凉的触感,然后又放下,没有拿起来。
转身,离开那家店,走向楼梯。
二楼的咖啡厅里飘着咖啡豆和奶泡的气味。
吧台后面有人正在擦拭一只玻璃杯,动作很熟练——水汽在灯光下升腾,模糊了那人的侧脸。
素世脚步在门口停下,整个人因为惊讶而止步。
“……小立希?你在这里打工吗?”
立希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碰了一下。
对于素世出现在Ring这件事,立希感到惊讶。
毕竟虽然Ring是一家涵盖有多项功能的Livehouse,不局限客人来看演出或者是喝咖啡,但的的确确是个乐队氛围浓厚的地方。
与面前的“月之森大小姐”的风格差距还是太大了。
但她对素世也没有那种“一定要躲避”的执念,所以情绪很快平稳了。
“……是啊,怎么了?话说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素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吧台前的卡座落座,好巧不巧,正好落座在柒月之前坐过的位置。
落座动作的期间,素世回答着立希的问题:“我……在找小祥。”
素世的坦率,主要是因为面对的是性格直率不喜欢弯来绕去的立希,还有就是想要从在Livehouse打工的立希这里得到一些小祥的消息。
以及最重要的,见到了曾经同一个乐队的朋友对冲了一些刚才看照片产生的羡慕,心情还挺好。
立希停下擦杯子的动作,沉默了几秒:“你还在找她吗?”
素世听了这句话,知道了立希已经放弃,也知道了立希并没有什么祥子的消息,于是阴郁的只用:“嗯……”来回应。
不过很快,素世就转换心情,毕竟是来到了咖啡店,不点一点什么就有些怪了,而且她也想尝一尝立希的手艺,于是立刻转移话题。
“我可以点餐吗?”
立希从吧台下面拿出菜单,递过去,“请点。”
素世接过菜单,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些名字上快速扫过:“……伯爵红茶。”
立希放下干布,转身开始准备。
把茶包放进杯子里,注入热水,放下水壶,等着时间流过,在这段等茶的时间里,立希没有回头。
素世低头看着桌上那道木纹的弧线,轻声开口:“小立希,你知道小灯念的哪的高等部吗?”
一提到灯,立希就扭头看向了素世,表情像是有些没想到能听到灯的名字:“哎?”
素世:“初等部毕业后,就不知道她去哪了。”
立希手上泡茶的动作稍稍迟缓,目光变得迷惘无措,情绪变得低落。
眼前人的表现直白地展现出她对灯的消息没有答案,心里纠结、怅惘,带着无力与茫然。素世观察着立希的神态,也就能得到自己问题的答案。
她转过来,把茶杯放在素世面前。茶汤是深琥珀色的,在白色瓷杯里泛着细碎的光。
不过很快的,立希就恢复了心情,给素世奉上茶水:“你还是放弃吧。”
这是立希基于自己已知的信息对素世的劝告,因为立希知道祥子是不会回来的了。
而没有祥子那样的团队灵魂主动将灯带回“乐队”的圈子,立希和灯组建乐队的期望便也只是期望罢了。
因为和柒月也见过两次面,她还是有这样的信息的。
素世低下头,看着杯口升起的白色蒸汽:“……谢谢。”
她捧着茶杯,指腹贴着温热的杯壁,低头看着茶水里倒映出的那张脸,嘴角弯着,但那个笑容没有抵达瞳孔。
茶水的倒影里,她的脸也跟着晃动,像一层薄薄的、随时会碎裂的镜面。
立希回到吧台后面,没有走开,也没有催她喝那杯茶。
素世品味着这杯无味的茶,站起来,把茶杯放回吧台上,付了钱:“谢谢。我走了。”
立希只是看着她,没有再多言语。
走出咖啡厅后,素世沿着二楼的走廊往外走,穿过中庭,走进四月的午后阳光里。
“……小立希为什么会在Livehouse打工呢。”
“……是不是打算组新乐队了。”
“……得快点找到小祥和小灯才行。”
“……要不然,四月就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