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后。
姜映雪看着那个红色的背影决然转身。
看着他上了那辆破马车,看着车轮碾过水坑,溅起一片泥水消失在雨幕之中。
“哼哼...”
两声极轻且慵懒的鼻音,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心动与愉悦,从车厢里传出。
姜映雪松开了挑着帘子的手,任由车帘落下,遮住了外面的风雨。
若是他此时唯唯诺诺地过来道谢,那便就无趣了。
偏偏是这副拿了好处却依然挺直脊梁、甚至敢当众给她没脸的臭脾气,毕竟,若是那么容易就能被驯服,那也就不是当初那个让她考进前三十名追到甲苑的王师兄了。
“跟上去。”
姜映雪懒洋洋地吩咐道,语气里并没有多少失落,反倒透着一股子“这事没完”的兴致: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转动着那枚玉钗,眼底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流光:
“……慢着。”
“我去向爹请个示。”
“明日,把车驾备好。本小姐要亲自去他的齐一宗……‘拜山’。”
……
与此同时。
拍卖场侧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苏棠穿着一身灰色的斗篷,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并没有送出去的香囊。
她看到了全过程。
看到了他在拍卖场里毫不犹豫地拿下了那枚石胎,也看到了他在门口对姜映雪那辆马车的决然转身。
她原本死寂的心,不知为何,轻轻跳动了一下。
“他……没有过去。”
苏棠喃喃自语。
虽然他接受了姜映雪的“施舍”,但他没有接受姜映雪的“招安”。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那个在风雨中决然转身的背影,和当年在北壤七镇、背对着流民说“这担子只能我挑”的背影,再一次重合了。
他依然是他。
苏棠深吸了一口气。
而刚才,那个坐在二楼包厢里、随手就能掷出九万玉品灵石为他买下救命之物的姜映雪,是那么的耀眼,那么的……有用。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像是一颗没熟透的青梅被咬破,汁水顺着心尖蔓延开来,蛰得她鼻头微微发酸。
“我真没用...”
苏棠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隔着布料,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将香囊重新塞回怀里,贴着心口放好,然后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姜映雪那辆马车离去的方向。
那眼神里,不再仅仅是仰望,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带着点执拗的“不服气”。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与王生息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里是承晖宗的驻地,是祁远川长老等待她的地方。
她不能停。
她不想再看到他被迫接受别人的施舍,更不想再看到那个站在他身边、能对他施以援手的人……是别人。
能护住他的,只能是我。
雨越下越大。
两辆马车,一个人影,在三个不同的方向,渐行渐远。
车厢内光线昏暗,随着马车的颠簸,两人的影子在车壁上摇晃。
白无邪手里把玩着枚铜钱,目光扫过王生息膝盖上那个黑铁箱子,他身子前倾,盯着王生息的眼睛:
“那姜家大小姐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修天罡,费这么大劲,就为了买这么个石头?”
王生息靠在车壁上,手掌轻轻摩挲着箱体冰凉的表面,神色平淡如水。
“个人爱好罢了。”
他随口敷衍了一句,甚至懒得编一个像样的理由:
“拿来当个摆件,镇宅。”
“镇宅?”白无邪嗤笑一声,显然一个字都不信,但也懒得拆穿。他往后一靠,闭目养神:“行吧,你高兴就好。反正欠人情债的又不是我。”
王生息没有再说话。他转过头,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幕。
他的手依然按在箱子上。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哪里是什么摆件,这是他为了修补这具“漏气”身体,想出的唯一一个虽然疯狂、但理论上可行的“补丁”。
【灵秀峰,后山禁地】
马车在山脚停下。
王生息抱着箱子下了车,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一人穿过雨幕,走进了后山的石室。
石门沉重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
王生息将黑铁箱放在木桌台上,打开。
那枚灰扑扑、毫无灵气波动的“定元石胎”静静地躺在里面,像一块随处可见的鹅卵石。
王生息脱掉被雨水打湿的上衣,露出了赤裸的上身。
随后,他将一些酒液倒在了一把深海玄铁打造的短刃上,又倒了一些在自己的腹部。
左手按住腹部,右手握紧短刃,刀尖对准了丹田的位置。
面色平静
嗤。
刀锋压下。
冰冷的玄铁刃口切开温热的皮肤,划破皮下的脂肪与筋膜,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细微裂响。
鲜血瞬间涌出,顺着腹部的肌肉纹理向两侧流淌。
王生息面无表情,仿佛切开的不是自己的肚子,而是一个破旧的皮囊。他左手两指探入切口,强行将皮肉向两侧撑开,露出里面还在微微搏动的鲜红脏器。
痛。
那是神经被直接切断的锐痛,紧接着是深层组织暴露在空气中的烧灼感。王生息额头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但他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进去。”
他丢下刀,右手抓起那枚冰冷死寂的定元石胎。
石头表面粗糙,带着地底特有的阴寒。
他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硬生生地将这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塞进了那个血肉模糊的缺口之中,直抵原本丹田气海的位置。
滋——
那一瞬间,极寒的死物与滚烫的内脏直接接触。
王生息浑身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那种感觉就像是吞了一块万年寒冰,直接冻结了五脏六腑。
但他没有停。
他强忍着身体本能的痉挛,双手死死按住腹部的伤口,试图将石头固定在体内。试图逼迫那些断裂的血管和肌肉去“接纳”这个新的核心,试图让自身的气血本能地去包裹这块石头。
“接上去……给我接上去!”
他在识海中疯狂观想,试图控制断裂的经脉像树根一样缠绕住这块石头,试图让气血去滋养它,让它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这是两个物种的对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