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渠城的东门在晨雾中缓缓打开,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缺油,也缺力气推门的人。
秦战第一个走进城门。左臂的伤已经简单包扎过,布条勒得死紧,血暂时止住了,但每走一步,伤口就像有火在烧。他身后,残存的敢死队员相互搀扶着,像一群从地狱爬回来的鬼。
守城的士兵站在两侧,没人说话。他们看着这些浑身血污、步履蹒跚的同袍,眼神复杂——有敬畏,有怜悯,还有一丝……庆幸?庆幸去的不是自己。
“关门。”秦战哑着嗓子说。
城门“吱呀”合拢,把外面那片烧焦的雪原和仍在冒烟的赵营关在外面。
城里街道空荡荡的。百姓都躲在家里,只有几个胆大的从门缝里偷看。他们看见队伍中间那辆平板车——车上躺着十几具用破布盖着的遗体,最上面那具盖着件皮袄,只露出一双穿着破靴的脚。
“又死这么多……”有人低声说,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很快被晨风吹散。
杜郡守已经等在城门内。老头儿披着官袍,脸色比昨天更灰败。他看见秦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一揖。
秦战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伤兵营在西城根,是原来一处废弃的驿馆改的。还没到门口,就闻见那股熟悉的臭味——血腥味、脓臭味、还有劣质草药熬煮的苦味混在一起,像条湿漉漉的裹尸布,糊在鼻子上。
军医迎出来,是个干瘦的老头,眼睛熬得通红。他看见队伍里那些伤员,尤其是几个肠子都露出来的,嘴唇哆嗦了下:“药……药不够了。”
“用烧酒洗伤口。”秦战说,“把烧红的刀准备好,烙。”
军医点头,转身去准备。动作有点踉跄——他大概两天没合眼了。
敢死队员们被扶进营房。有人开始呻吟,有人咬着木棍硬挺。关中铁塔汉被放在一张草席上,他肩膀上那个大窟窿还在渗血,草席很快染红一片。楚地瘦子蹲在旁边,用破布蘸水给他擦脸,嘴里念叨:“兄弟,挺住……挺住……”
秦战站在营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他得去见王副使。
王副使住在城里一处还算完好的宅院里——原是某个小吏的家,现在腾出来给咸阳来的官员。院子里有棵枯死的槐树,枝桠光秃秃的,像只伸向天空的鬼手。
王副使正在院子里踱步,手里拿着那卷简报,已经卷了又展开展了又卷,边角都磨毛了。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见秦战,愣了一下。
“秦将军……”他快步走过来,目光落在秦战包扎的左臂上,“伤得重吗?”
“死不了。”秦战说,“王大人,有件事需要您帮忙。”
“请讲。”
“清点一下,城里还有多少白布。不是绸缎,是粗麻布,越便宜越好。”
王副使怔住:“白布?您是要……”
“裹尸。”秦战声音很平静,“死的人太多,不能让他们光着身子走。”
王副使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起昨夜在城头上看到的火光,听到的爆炸声,还有那些消失在黑暗里的黑影。现在那些黑影回来了,少了近一半。
“下官……这就去办。”他低声说。
“还有,”秦战顿了顿,“麻烦您写封信给咸阳。不用粉饰,照实写:昨夜夜袭,烧毁赵军部分粮草器械,我军伤亡一百四十七人。箭矢火药消耗过半,粮食只够三天。”
王副使抬起头,看着秦战。秦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疲惫,深不见底的疲惫。
“秦将军,”王副使忽然说,“下官……下官昨夜修改了简报。”
秦战看着他。
“狗子那件事……‘毒火’致人伤残,下官没写进去。”王副使声音越来越低,“只说工坊学徒操作不慎,轻伤。”
秦战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多谢。”
“还有,”王副使从袖子里掏出个小布袋,“这是下官从咸阳带来的伤药,宫里太医配的,比寻常金疮药好些。”他把布袋塞到秦战手里,“您……您自己用吧。”
布袋很轻,但秦战觉得手心发烫。他攥紧了,点点头,转身离开。
回到弩阵营地时,天已经大亮。雪停了,但云层很厚,是个阴天。
狗子蹲在韩朴的遗体旁,一动不动。少年脸上有干涸的泪痕,也有黑灰。他看见秦战,站起身,声音嘶哑:“先生,韩伯的……东西。”
他手里捧着那个包裹——铜带钩、香囊、短斧。都用雪擦过了,但血渍渗得太深,擦不掉。
秦战接过包裹,打开。铜带钩上的血在晨光下变成了暗褐色,虎头的眼睛位置那两点暗红,像凝固的血泪。香囊硬邦邦的,粗布被血泡得发硬,一捏“嘎吱”响。
“找个木盒子。”秦战说,“把这三样东西放进去,等我命令。”
“是。”
二牛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小本——是从军需官那儿要来的,上面记着歪歪扭扭的数字。
“头儿,清点完了。”他声音发干,“箭矢还剩……三千一百支。火药,普通的一百二十罐,‘肆号’十七罐,‘伍号’烟幕弹八罐。‘陆号’……没了。”
秦战听着。三千一百支箭,按这几天的消耗速度,只够两天。火药更是见底了。
“粮食呢?”他问。
“省着吃……还能撑三天半。”二牛顿了顿,“但伤兵营那边……得多分点,不然……”
不然撑不住。这话他没说完。
秦战点点头。他走到指挥车上,靠着车板坐下。左臂的伤口又开始疼,一跳一跳的,像心脏长错了地方。
远处,赵军营地的烟还没散尽。能看见有人在清理废墟,把烧焦的尸体一具具拖出来,堆在一起。离得太远,听不见声音,但能想象出那场面——沉默的搬运,麻木的堆叠。
李牧现在在想什么?秦战看着那片废墟,心里琢磨。吃了这么大亏,粮草被烧,冰墙被炸,还死了不少人。他会怎么做?
报复?肯定。但怎么报复?
直接强攻?不像李牧的风格。那老狐狸更喜欢折磨人,一点点磨掉你的意志,磨光你的资源,然后在你最虚弱的时候,一击致命。
“头儿,”二牛小声说,“弟兄们问……韩伯什么时候下葬?”
秦战回过神。他看着那辆平板车,韩朴的遗体还在上面,盖着皮袄。
“等。”他说,“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等我们打赢这场仗。”秦战说,“到时候,风风光光送他走。告诉他,咱们没白来。”
二牛眼圈红了,用力点头。
正说着,城头突然传来喊声:“赵军!赵军来人了!”
秦战猛地站起身,伤口被扯到,疼得他吸了口冷气。他抓过千里镜,冲到城墙边。
镜筒里,赵军营地方向,缓缓走出一骑。白马,白甲,没打旗。马上那人白发飘扬——是李牧。
他一个人,走到距城墙约两百步处,停下。抬手,张弓。
不是射箭,是射出一支绑着白布的鸣镝。
“咻——!”
鸣镝扎在城墙上,离秦战站的位置不到十步。
守军取下箭,把白布递过来。布很干净,上面的字也很干净,是用朱砂写的,工工整整:
“三日。降,或死。”
落款一个“李”字。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威胁,没有劝降,就是三个字:降,或死。
秦战把白布攥在手里,布很薄,但硌手。他看向远处雪地里那个白马白甲的身影。
李牧也在看他。
隔着两百步雪原,隔着昨夜的火海和尸体,两人的目光再次对上。
这一次,李牧没笑。他只是看着,看了很久,然后调转马头,缓缓走回营地。
背影挺直,像杆标枪。
秦战低头,看着手里的白布。朱砂字在晨光下红得刺眼,像血。
他把白布叠好,塞进怀里,和荆云的短刀、韩朴的带钩放在一起。
三样东西,三份重量。
“传令,”他转身,对二牛说,“把所有还能骑马的人集中起来。我要四百人。”
二牛愣住:“头儿,您要……”
“李牧给三天。”秦战说,“咱们就用这三天,做点他想不到的事。”
他看向南方——那是赵国边境的方向。
“他想围死咱们,咱们就捅他老窝。”
二牛眼睛亮了:“啥时候出发?”
“今晚。”秦战说,“趁他以为咱们在等死的时候。”
远处,阴云又开始聚集。
又要下雪了。
(第四百七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