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江湖满，孤帆掠碧天。
武昌和汉阳双城夹江鼎立，由来已久，汉代就以列肆繁错称雄。
李白在武昌黄鹤楼送孟浩然下扬州时候，汉阳属地汉口那旮旯儿还是鱼鳖窝。
大明成化年间，源于陕西的汉水改道，这才有了后世武汉三镇之一的汉口雏形。
张昊今日一早便见到枯草萋萋鹦鹉洲。
这个长江流域乃至中原地区最大的竹木集散市场，号称“日晒黄金”之地。
受三江罢市停摆影响，鹦鹉洲大小江坞空空荡荡，成了一块点缀江心的荒洲，当然，五府十八帮在此兴建的两湖会馆壮观依旧。
专供汉阳铁厂运输矿石和钢铁的晴川码头上，来往船只络绎不绝，船工号子此起彼伏，打蓬、拉纤、摇橹、撑篙、揽客、讨价，各种粗犷的吆喝喊唱声，以及火轮的汽笛声，响彻云霄。
挂着留守司旗帜的官船缓缓驶入码头，站在舱窗边放眼纵观，但见江岸上屋脊纵横，密如鳞甲，烟囱凸起，直插云霄，化铁炉雄矗，碾轨床森列，又闻汽声隆隆，锤声叮叮。
触于眼帘、轰于耳鼓者，乃我明钢铁重工业基地之汉阳兵工厂也，随着筑路大潮兴起，为京广线江北扬霸段、江南汉广段提供钢轨、铁料、枕木、水泥等原料的厂矿公司彻底崛起。
长江汉冶萍重工业联合股份公司应运而生，百姓俗称江汉重工，下辖汉阳铁厂、大冶铁矿、萍乡煤矿三大企业，都是他全资兴建，所谓股份，不过是上市后激励员工的干股罢了。
三大企名下各类工厂十多个，遍布全国37个产业园区代工小厂更是不计其数，可以称得上百万屁民衣食所系，大而不能倒矣。
官船靠岸，他没做停留，让姜映芳带队暂歇，叫上徐五做跟班，换乘小渔船去汉口。
大江上，南来北往船如梭，处处欣闻号子歌，除了突突突冒黑烟的火轮，最扎眼的当属刷红漆的巡检司兵船，与之打交道者，则是无处不在的民间菜船和舢板。
他原以为坐渔船快捷，孰料打错了算盘。
小型民船不能占用江心航道，否则会被巡检弓兵拦截，而且沿岸野村都在搞拆迁，顺风张帆赶路成了奢望。
岸边不经意便冒出野村集市，舢板小船猬集，有人做买卖、有人在搬家，帆樯林立，桨声喧哗，乱糟糟堵住了民船航路。
他索性让徐五驾船，自己和船夫聊了起来。
原来这老头以前拉纤为生，如今官府疏浚河道，火轮纵横，纤夫行业内卷严重，好在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几个老伙计筹钱买了两条破船，白天轮班跑码头载客，晚间去钩钉厂打更值夜，手头宽裕，日子反倒比从前好过了。
“这一回是大拆迁，南岸汉阳也一样，据说是因为粤汉铁路源潭段突然停工，招商局为了安置滞留汉口火车站的劳工，便组织这些外地劳力修筑堤坝，两岸村集都得搬。
筑堤建码头是好事，客官有所不知，武昌和汉阳城是官府筑城设衙、盖庙修楼，一派官家气象，汉口不同，本是野生野长的荒滩野荡，赶上下雨一片汪洋，死人跑不了。
天顺年间，就是汉水改道前，江夏萧家承佃了此地，每年给官府上纳百两银子，隆庆爷坐金銮殿那年，有人买下龟山北麓，连带江口一带的荒滩废壤，大伙都当做笑话。
汉口那时候沿江不过千余人家，大伙靠水吃饭，房子就搭在水边，只要官府不撵，该咋过就咋过呗，谁知一下子来了数万人，到处填洼筑坝，建货仓、盖大楼，咳咳咳······”
飒飒秋风裹挟一股黑烟扑面而来，气味儿刺鼻，呛得老头子大咳起来。
张昊眺望烟囱林立的北岸，明朗寥廓的江天里，漂浮着有一道变幻不定的阴霾，那是工厂排出的煤烟废气。
去年的工业报告他看过，由于蒸汽机需要大量的煤炭维持运转，工厂主们千方百计囤购煤炭，还有占据不小比重的家用煤炭，年输入江汉三镇的煤炭量，已超过千万吨。
当初他选择既不近煤、也不近铁的汉阳建厂，很多人提出质疑，因为原料运输成本高昂，他考虑的是本地独特的地理区位，意图以汉口为基地，向西南内陆辐射传导工业文明。
照这个搞法，估计这个工业基地会变成雾都，这是滥用煤炭的恶果，另外还有令人作呕的马粪问题，不过他对此并不在意，产业升级和转移是解决之道，石油能源已提上日程。
相对于水急浪大、波涛汹涌的长江，汉水更适宜行船走水、避风泊岸，汉口由此成为船只集结的天然良港，小船临近汉口火车站大码头，就见载客、送菜的小舟游鱼般躲避着沙船，在大船的缝隙中穿梭往来，江边几乎被船只塞满。
帆樯后面是这个世界上最魔幻的天际线。
阁楼、帆影、土巷、轿子，与大厦、烟囱、火车、马路争风，传统本色与时兴潮流同在，天上的阴晴与人间的冷暖交织。
汉口火车站的主体建筑宛若一只振翼雄鹰，中部尖顶大厅的半圆拱窗熠熠生辉，檐下汉白玉牌匾上是“汉粤火车站”五个鎏金大字。
白色银行大楼与车站海关大楼比肩，宽阔的马路四通八达，摩天大楼鳞立栉比，有传统土木建筑，更有奇形怪状的波斯圆顶洋葱头。
一排排长方形的钢筋混凝土建筑沿着江堤大道绵延开去，纵横成行，远方是无边的荒野、繁忙的工地，以及漂浮着滚滚黑烟的工厂。
“瓜子花生烤鱼片，又香又脆的油炸豆······“
“号外号外！黔东南市场监管局成立，三江皇木关即日开市······”
“十三行海贸招商局敬告诸梓里，莫短英雄气，发财终需遇时期，而今时运至，转贫为富易，十万腰缠回家去，天伦叙乐笑嘻嘻······”
“神都报头条消息——！东吁蛮贼惊闻十万天兵集结车里、孟艮，连夜、得咧，老爷你的报纸······”
张昊跳下湿漉漉的滩头，上来一百多级石阶，喧嚣噪杂的广场人流瞬间映入眼帘。
几个脖颈挎着木盒的小孩子一窝蜂围住了他，七嘴八舌，兜售香烟、报纸、零食。
徐五问了道路，买包黄鹤楼，二人出广场向西，汇入拥挤的车马人流。
马车在江滩大道上飞奔，抬着客人的轿子在人行道中穿梭，路边是一排排平庸乏味的大楼门面，中石油、中石炭、神都报社、琼海药业、南洋海贸、轮船招商局······
那些相貌怪异，戴礼帽、蹬皮靴、穿带纽扣羊毛大衣的男女，肯定是联邦海贸派来内地的职员，更多的则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办事员，这些人衣着考究，行色匆匆。
张昊穿过马路，仰头看一眼门口挂着“江北工商联合会”牌匾的大厦，上了石阶进大堂，从挎包里摸出一个铭牌给徐五去登记。
二人在茶室等了片刻，过来一个职员相请，候在六楼过道口的蟹七笑容满面相迎，踮着不良于行的右脚，引着二人来到办公室。
张昊进屋见林汐也在，问道：
“幺娘说你们去了永州府，那边的事儿忙完了？”
林汐提壶沏着茶水说：
“资金到位，建防疫所惠民局不难，无非是黔东生活条件有些艰苦，返程时候，正好遇到沈惟敬他们，都回来好几天了。”
“这位是黔东南警务厅的徐五徐大哥。”
张昊给双方做个介绍：
“这是积香庐医院林院长，也是全国医学总会理事，这是江北商联常务委员会林管事。”
大伙见礼落座，林汐抱起坐在火盆边摇篮里的小孩笑道：
“延儿，叫老爷。”
“你的孩子？”
张昊斜一眼咧嘴发笑的蟹七，责怪林汐说：
“你们怎么都瞒着我？”
给徐五递烟的蟹七忙道：
“小的成亲时，三少奶奶（王宝琴）派人送来好多礼物，后来盖娃他们也寄来厚礼，小的一个不留神，赚得盆满钵满，哪里还敢打扰少爷。”
张昊把葫芦蔓蒂压手茗杯搁茶几上，抱起肥嘟嘟的小家伙亲一口。
“沈惟敬人呢？”
“被矿务部拉去开会了，供煤的事儿，毕竟西北那边他人熟地熟。”
蟹七把炭火拨旺些，放下炭钳说：
“工厂主们不愿更换燃油机，老出问题是其一，主要还是太贵了，天气骤冷，单单是煤价上涨算不上大问题，可麻绳单从细处断，船破偏遇顶头风，诸事都凑到一块去了。
粤汉铁路各工程段情况不同，广东绅商势力大，又有南洋侨民支持，资金充足，自己成立粤路公司商办，湖广这边是官办，后来商人见粤商获利眼红，也要设立铁路公司。
招商局的筑路资金，很大一部分来自商贾，人家以撤资要挟，只能重签协议，定下湖北段官办，湖南官督商办，少爷南下苗疆，纷争又起，徽骆驼带头鼓噪，要完全商办。
赵巡抚责令河道勘察，整顿河运，徐家小姐做主，只要五府十八帮加入工商联，可以分润他们一部分筑路红利，赵巡抚原准备去长沙与他们协商，结果因皇杠案遭祸身死。
湖南铁路段进行到源潭后，地势日渐险峻复杂，施工难度大增，加上股东们争夺人事大权，内部派系互斗，导致管理混乱，贪污浪费触目惊心，招商局只得勒令停工整顿。
源潭停工，前线劳力正往贵州转移，后方输送的劳力只能就地消化，有人散布谣言生苗作乱，楚宗也要造反，奸商趁机囤积居奇，物价大涨，近日抢盐风潮正在四处蔓延。”
“码头上盐船川流不息，人们就像眼瞎看不见，不要命的囤盐，好像盐价真要上涨一样。”
林汐喂了侄儿一瓣蜜桔，给他擦着小嘴说：
“还有金银首饰，昨日路过珍宝阁，金价又涨了不少，那些小姐太太们别提多高兴了。”
“金银涨价也是有人捣鬼，若非顾及偏远乡民积攒些碎银铜钱不易，银行早就停止兑换了。”
蟹七弯腰拾起儿子蹬掉的鞋子给姐姐，脸色凝重道：
“银行魏监事上午来我这边坐了一会儿，听他说，警务厅查获一批尚未来得及融化的西洋银币，有一万多两，这可不是好苗头。”
张昊抱着茶杯缓缓点头。
“查明赃物来源没？”
蟹七摇头。
“警务厅正在跟进，银行回收金银手续繁琐，大额金银若是不能提供合法收入证明，会当场没收，今年底各地银行都要停兑，金银便彻底沦为商品，即便首饰商人也不会过多收购，黑市更没人看得上，有些人肯定是急了。”
“你小子消息挺灵呀，这事儿我也是方才听说。”
沈惟敬笑盈盈进屋，顺手关上门。
这货戴着黑布飘巾，穿一件深色旧袍，拢手给一圈儿见礼，随意中透露着一股子自信沉稳，拉椅子坐去火盆边点燃烟卷，愁眉紧锁说：
“湘南郴州、永州等地，湘西南靖州、麻阳一带，还有华容、安化等处，可以说是连年遭灾，早就有人闹事了，但原先并不大，最多就是几十人抢个商铺，拿几把菜刀，此番则不同，知县都被人杀掉了，而且杀完抢完不散伙，到处流窜作案，偏偏除了汉口，各地都没有警务厅。
加上赵巡抚身死、十数万人聚集的铁路段停工，物价爆涨，三司生恐民变四起，急急上奏朝廷派兵，属下原以为秦晋、徽州、江右、南粤商帮抱团，终于把湘鄂赣地区结成一个区域市场，如何也想不到会出现这种状况，上下焦急慌乱、迷雾腾腾，属下正犯愁呢，还好老爷到了。”
“如果你是湖广巡抚，准备怎么做？”
沈惟敬盯着炭火寻思片刻，抬起头来，说道：
“寒冬说来就来，属下认为，当前的头号大敌是物价飞腾，奸商借机恶意囤积物资，操纵渔利，助长大火燎原，这个节骨眼上，官府必须管制经济，严格执行法令，言出必行，稳住民心。
可是各地官府政务运作与汉口不同，效率太慢了，因此警务厅要扩大编额，进驻各州府，与铁路、河运、卫所和巡检通力合作，维护治安，否则官府冻结物价、配给物资等措施难以奏效······”
沈惟敬端坐而谈，微微发胖的随和圆脸上，有一双专注而坚毅的眸子。
这是一个朝气勃勃、才识俱全、机变果敢、想要干一番轰轰烈烈事业的人。
张昊庆幸自己捡到了宝，起身坐去蟹七的办公桌后，提笔开写来江汉的第一道命令。
勒令汉口警务厅总长官符保，选编各州府卫所和巡检精壮，组建湖广行省警务系统。
完事盖上私印，取出挎包里的王命令旗，连带手令交给徐五。
信牌和信票是大明衙署间公文往来凭证，总督出任地方，获赐的王命旗牌即最高牌票。
“旗子、手令交给符保，你就不用来回跑了，在警务厅暂歇，明早去武昌抚院等我。”
徐五称是应命，蟹七送到门外楼道，派人带他去警务厅。
张昊接着开写第二道手令，任命沈惟敬为湖广工商管制督导专员，并赋予警察权，把王命金牌推了过去。
“物价这块就交给你了，即日起成立经济管制督导组，随后我会发布公告，凡检举违反经济管制者，经查属实，可以得到没收的金银外币、囤积物资价值之三成，作为奖励。
你有权借用警务人员，对可疑市场、仓库、工厂、码头，进行突击检查，核实申报存货与现场实际数量是否吻合，总之，奸商要公开速审速决，无论权贵官吏，绝不能宽赦。”
沈惟敬称是，收起金牌手令，躬身抱手说：
“制定经管条例，离不开工商联的物价监察处协助，属下这就去办。”
张昊颔首，接着开写第三道手令。
湖广乱局与三司官员尸位素餐有莫大干系，他还缺一位敢于正面硬刚三司的虎先锋，那个生恐天下不乱的郧阳巡抚胡弘德或许胜任。
蟹七送走沈惟敬，关上门说：
“少爷，有能耐、有胆子囤积谋利的奸商，多是高官家眷，沈惟敬胆子极大，符保也是个不要命的，我怕他们逼急了权贵，会乱上加乱啊。”
林汐对弟弟的态度颇为不满。
“胆小鬼！”
“这不是胆子大小的问题好不好。”
蟹七毫不客气回嘴。
张昊道：
“即使没有这些破事，大伙齐心合力，把湘鄂赣结成一个区域市场，能否助力西南改土归流和建设开发，支持朝廷财政，尚在两可之间。
因为这个经济体系太脆弱，承受不住外部环境的变动，天灾连年是其致命弱点，还有人祸，无论如何，阴疮才可怕，溃脓发作反是好事。”
林汐哑然失笑。
“祸兮福之所倚，有人捣乱也好，警务厅终于有了扩编的借口，而且汉口也容不下这么多工厂，前年来这边还能看到荒地，今年过来都成了房子，再这样下去，就要人满为患了。”
蟹七愁眉不展道：
“这两年人口涌入太快，将近百万老少，还不包括流动人口，别说那些路过本地的官员惊骇，大伙关上门谈起此事，也觉得不可思议。”
正说着，房门吱呀打开，坐在姑姑怀里的小家伙看到来人，手舞足蹈、吖吖欢叫。
蟹七忙着介绍自己的媳妇，林汐点上灯烛说：
“三少奶奶在云梦圃，我回了，你们聊吧。”
张昊猜着宝琴也来了。
“吃罢晚饭再走，你的见识比小七高，还想听听你意见呢。”
“我去张罗饭菜。”
蟹七媳妇把孩子递给小姑姐，匆匆而去。
晚饭是猪肉白菜水饺，几盘家常菜，饭后和林汐一起离开工商联大厦，乘车前往云梦圃。
汉口是他花钱填土修堤堆垒的陆地，过去的野荡大泽，如今只剩下中心一个内陆湖泊遗迹。
厂区、货港、闹市、民房，云集在长江、汉水岸边，移民的财主们，则围绕精心规划的湖区居住，中心地带迅速繁荣起来，成为整个汉口的消费中心，其奢侈浮华，不输金陵。
云梦圃是湖边一个装点峦石假山、回环水池，以及桥梁亭榭的园林。
华灯初上，光影交错的“青云片”洞门幽院中，一双尖翘翘绣鞋匆匆踏过褐、白、青、黄、红各色小石铺就的苑路，转廊穿厅进了东暖阁。
“老爷来了？！”
前院当值的丫头采莲飞奔而至，抱着她娘脚丫子来回挫磨趾甲的蒂亚闻报，欢叫一声，屁股下好像着了火，当即就坐不住了。
宝琴躺在婉儿怀里听小优唱曲，眉梢喜色未消，口中埋怨道：
“茄官儿嗓子怎么回事，老是破音，都去歇着吧。”
几个扮作杨家将的、还有一群奏乐的小家伙纷纷称是，欢喜告退，唱老旦的茄官儿见主母招手，过去榻边叫声娘，解释说：
“昨日去英国公府上，奶奶赐了些吃食，今日起来便有些嗓子疼。”
宝琴坐起来捏开小女孩嘴巴瞅瞅，嗓哽眼吊着的小舌头红彤彤的，明显是肿了，登时便有些着恼，与当年放去学校读书的那些小优儿相比，如今这一批唱戏的孩子，个顶个的蠢，使劲拧她耳朵，叱骂道：
“让你贪吃，不长记性的小东西！八辈子没吃过饭似的，家里几时缺你吃的？嗓子难受为何不早说？去找采薇要些野菊花泡茶喝。”
茄官儿泪汪汪也不敢哭，称是退了下去。
宝琴见林汐一个人跟着采艾过来，纳闷道：
“他呢？”
“爹爹忙着赶路，风尘仆仆，去浴池了。”
采艾不等吩咐，忙转去里间取换洗衣物。
宝琴招招手，环住林汐腰肢，一脸暧昧望着她笑说：
“你要拖到头白不成，机会难得，今晚住我这边······”
“没羞没臊，松手！”
林汐脸皮瞬间变得通红，想要起身却被搂住了，使劲去掰箍在腰间的爪子。
二人你拉我扯，又有蒂亚暗中偷袭要害，林汐软瘫在榻上缩成一团，笑得喘不过气来。
“啊~，大王饶命！啊哈哈······”
“爸爸——”
沐晴风一样冲进暖阁，见妈妈骑在林汐姨娘身上闹成一团，跑去里间东张西望，绕着拔步床回廊飞转一圈，小脸上的欢喜和期待已经消失一空，眼里泛着泪花跑去外间，跺脚叫嚷：
“又骗我！采菱不是说爸爸回来了么？”
“哭甚么！”
宝琴喘吁吁松开压在身下的林汐，这才发觉婉儿不见了，骂了一句骚蹄子，笑道：
“采菱没骗你，你爸爸在浴池那边。”
希望重燃，沐晴眼中冒光，拔腿就跑。
三间倒座抱厦里值守的丫环见了，慌忙提着灯笼追上去。
宝琴摘了蒂亚头上的玳瑁梳子，给林汐打理因嬉闹乱成一堆乌云的头发，叹道：
“不识好歹的死丫头，别以为老娘不知道你的小心思！
“倒杯茶就想赔罪？早晚和你算总账！”
林汐接过蒂亚递来的茶盅抿一口，不去接宝琴的话茬儿，对进屋的采薇说：
“劳驾妹妹去我房里一趟，把床头的挎包拿来。”
“娘真是小心眼儿。”
蒂亚拉着林汐的手撒娇，满嘴的甜言蜜语：
“若是嫌我，打几下出出气也好，你老人家千万莫放在心里。
“少给我灌迷魂汤，我不是你娘，也生不出你这号小妖精。”
林汐把蒂亚搂怀里逗笑取乐，摸着精致的异国小脸蛋儿问：
“想不想你亲娘？”
蒂亚蹙眉凝神半晌，低声说：
“也不知道我娘跟着公主殿下过得怎样。”
送茶点过来的丫头见主母摆手，端着盘盏鱼贯去了里间。
宝琴瞥一眼神色黯然的蒂亚，顺水卖人情说：
“你娘伺候的是蒲都丽家公主，吃喝想必是不愁的，赶明儿个让你爹给那夷婆子写封信，把人送来就是，愁眉苦脸作甚。”
蒂亚颤声叫声娘，潸然泪下，翻滚下榻趴地毯上给宝琴叩头。
张昊抱着女儿进屋，恰好看到这一幕。
“怎么了这是，蒂亚又调皮了？”
“小蹄子天生欠收拾，三天不挨打，就要造老娘的反。”
宝琴抬腿踹了蒂亚一脚，似嗔实喜斜睨自己男人。
蒂亚挨了一脚，欢喜擦干眼泪，爬起来说：
“我惹恼了十三娘，娘就骂我来着。”
“十三娘是谁？”
婉儿一脸不解，眼神落在林汐脸上，嗤嗤的笑了起来。
反应过来的林汐大囧，红着脸恶狠狠瞪一眼作怪的蒂亚，接过采薇拿来的挎包，抽出一叠卷宗丢榻桌上，起身就去门口穿鞋。
“天黑、采藻——送送你十三娘！”
宝琴望着林夕落荒而逃的背影，调笑一句，手指头戳在蒂亚脑袋瓜子上骂道：
“无法无天的小蹄子！”
蒂亚恬着脸笑，让小丫头收起修脚的工具匣子，自己去拿榻桌上的卷宗账本等文书。
老子有十三个老婆了？张昊顾不上掰指头核算，女儿的小嘴巴卟啦个不休，太能说了，进来拔步床月洞，歪在白狐皮靠背上和女儿说话，被这个小家伙逗得开怀大笑。
宝琴见父女俩腻在一块儿，嘻嘻哈哈旁若无人，气得牙痒痒，摸摸女儿肚子，纳闷道：
“沐晴，你在那边没吃饭？”
“我不饿嘛。”
“婉儿带她睡觉去，你爸爸远到辛苦······”
“不嘛、我要跟爸爸睡！”
小家伙搂着爸爸的脖子死活不松手，张昊摸摸女儿肚子，让采薇盛碗米饭，问道：
“今晚都吃了什么？”
“烧螃蟹，难吃死了。”
进来查看炭盆的采菱插嘴说：
“小姐没吃晚饭，她嫌国公府的螃蟹太小，几个小孩子也跟闹，听说爹爹到家，就着急回来。”
“爸爸别听她的，不怨我。”
沐晴气呼呼反咬一口说：
“我想吃大螃蟹，他们家没有，还笑我丑八怪，卡珊也向着那些坏小孩儿，她还打我屁股。”
“死丫头，告诉你多少次了，别在外面显摆，一点都不长记性！你以为他们也像咱家一样，几斤重的大板蟹当饭吃啊。”
宝琴训斥女儿一句，去碟子里取块雪乳饼咬一口，嫌腻把剩下的送女儿嘴里，冷笑道：
“英国公府上的爆蟹是秘法，先将蟹蒸熟，一面将蟹置炭火上烤，一面淋以甜酒、麻油，蟹壳、二螯、八足，皆开解爆裂，不用任何食蟹工具，装盘用筷微拨，蟹肉应手而得，加姜醋佐酒啖之，当真是畅快，我让厨娘学做，结果蟹焦而骨壳如故，气死个人。”
婉儿添油加醋说：
“他家眼红咱们每年坐收汉口地租，也想效仿呢。”
宝琴唇角扬起一抹冷蔑的弧度。
“汉口为朝廷输纳的商税连年翻倍，他们能做到么？”
张昊饮口酒水，抱着女儿默然无语。
大明的藩王、勋贵、大珰、绅商之辈，无不大起园林，广置田产，起居豪奢，骄纵淫逸，讲究饮食、美人、器玩，雅好文事，钱从哪来？
全国各地户籍册上，列名为某家奴仆的男丁，占总人口十分之二三，缙绅仕宦之家，往往都养着成百上千的奴仆，多是投献，如何不富？
又如大明十三省的繁华大城、关津码头，无一例外，经济都被高官权贵垄断，交由门生姻亲、豪奴悍仆代为经营，坐享其利，何得不富？
私人畜奴愈多，纳税供役的国民愈少，虽然朝廷只允许勋贵、官官、士绅蓄奴，但是少数集团的经济垄断和百年孳生，早已掏空了大明。
皇帝是最大的奴隶主，当年孝宗招收太监，底层人抢着割鸡鸡考公考编，加之宗室、中官、贵族和豪富的私阉，大明太监数量碾压历代。
汉口从千余人暴增至百万，权贵无不眼红，却不知生产力革新，必然带来社会制度改变，旧的既得利益群体，会成为历史车轮下的尸骸！
采薇送来一碗热米饭，沐晴撒娇不吃婉儿喂的饭菜，张昊只好亲自伺候。
榻桌上的碟子里多是水果点心，只有两味杀馋的核桃油炒羊腰、清蒸野鸭可下饭，稍微有些肥腻，宝琴斟上温酒，乖乖心肝儿叫着，给女儿当茶喝，笑得像个偷鸡的狐狸。
玉盏酒水桃花色，略似兰陵盛琥珀，黄酒度数低，张昊没去阻拦，斜一眼妻子，笑道：
“听闻王城主往年都是入冬前南下，今年来的有些早啊？”
“还不是因为你，婉儿去把信件拿来。”
宝琴搂着蒂亚，衔杯饮口酒。
这个汉口就是她的城，她不辞辛苦，年年南下，与其说是猫冬，还不如说是收租，那双盈盈欲滴的美眸望着自己男人，幽怨道：
“罗妖女上个月到的羊城，素嫃收到信件，气得大骂，说甚么奥斯曼国的使团要过来，随行还有个公主，若非大伙拦着，她早就杀过来了，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素嫃不了解我还罢，你怎么也和她一样，卡珊呢？她难道没有告诉你？我是清白的呀。”
采薇端来盥洗用具，填饱肚皮的小家伙赖在爸爸身上不撒手，张昊哄道：
“宝宝乖，让采薇帮你洗白白再玩儿。”
抱起小家伙递给采薇，打开婉儿拿来的信笺。
沐浴时，婉儿已经告诉他，随同罗妖女到达羊城的奥斯曼使团中，还有塞利姆的姐姐——苏丹娜、米赫里玛，以及那个图谋复国的鱿太大祭司阿婕赫，他有些意外，但也谈不上惊讶。
二女组团赴明，当然不是为了男女破事，西方如今是神猡、土鸡、毛熊三国演义，国际局势复杂动荡，五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呼啸而来，如何彰显我大明滴责任和担当，尚需细细斟酌。
不过眼目下，不是考虑地球大事的时候，他把沈斛珠来信凑到烛火上点燃，松手丢去床边渣斗，拿起林汐留下的卷宗翻看。
室内暖意融融，宝琴酒晕上脸，止着红绡抹胸，鹅黄纱裙，纤指摩挲着怀中蒂亚的脸蛋儿，见他眉峰紧锁，侧身去看他手中的卷宗。
原来是医学院校师生的灾疫调查报告。
张昊有些懵逼，他只知道，大明是天朝古代遭受天灾最多的朝代，没有之一，可他没有想到的是，林汐按照两京十三省政区统计，得出一个结论：供养天下的大明粮仓湖广，灾疫频率高居13省榜首，平均1．5年1次。
从林汐截取的灾疫调查分析表来看，湖广春夏秋冬都有疫情发生，主要集中夏秋两季，冬季发病率最少，符合传染病夏秋高发的特点。
灾疫发生地，主要在湘南、湘西南、洞庭湖区三大块儿，这三大区域，经济相对发达，同样符合传染病主要集中在人口密集区的特点。
从表中灾疫的周期规律可以看出，湖广天灾疫情的次数，有增无减，且呈现逐渐递增的走势，这特么同样符合我大明要玩完儿的历史。
我天朝从秦代到民国的更迭，几乎都是这个周期规律，也就是王朝前期疫灾较少，中期逐渐频繁，到后期直接到达最高峰，很是吊诡。
他有一点不解，明明是湖广熟天下足，为何天灾疫情全国称第一？还没来得及翻看林汐的总结报告，手中卷宗呼啦一下子被女儿夺走。
“爸爸，给人家讲故事嘛。”
脖子上吊着闹嚷嚷的女儿，一圈围着怨气四溢的娇娥，满脑子正事的张昊哀叹连连：
“我太难了。”
宝琴满腹抱怨。
“还不是你惯出来，死丫头闹得阖家不安，大伙都要被她沤死，素嫃非要让我带她南下。”
沐晴小鼻子不自觉地皱了皱，委屈巴巴说：
“人家想爸爸嘛。”
“还敢犟嘴！偷朱翊钧的印玺也是想爸爸？”
宝琴让婉儿把榻桌撤了，怒道：
“小太监一个不留神就被她偷走了，差点闹出人命。”
沐晴眨巴着可怜兮兮的大眼睛望着爸爸，咬着小嘴唇再不敢吭声。
张昊亲一口小苹果说：
“记住，以后不要拿别人的东西，乖，爸爸给你讲故事······”
蒂亚抻开褥子，宝琴一轱辘钻进被窝，恼恨中间多了加塞儿的，干脆爬到他背后缠着，这才感觉舒心，听着他叽叽咕咕说个不休，不由得便有些瞌睡上来，朦胧中想起一事，问道：
“亲亲，怎么不见你的真人姐姐？”
她的声音含糊轻柔，张昊只顾给女儿讲故事，虽然听到她在说话，却不知道她说了什么。
宝琴当即就恼了，翻个身搂住蒂亚，拔高了声音道：
“采薇，熄灯。”
张昊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儿，瞅瞅怀里迷迷糊糊的女儿，望着躺在对面的婉儿，满脸问号？
婉儿挥退闻声而来的丫环，咬耳朵把宝琴的话重复一遍，张昊搂着女儿翻个身，一边轻轻滴拍打女儿背心，一边低声下气说：
“干嘛给自个儿找气受？她们两个都在岳阳，幺娘在三江皇木关。”
宝琴好奇道：
“你都过来了，她们还留在岳阳作甚？”
“我发现你脑袋里除了钱，什么都没有，这样也好，反正那些破事儿自有为夫操心。”
张昊见她一副傻白甜的模样，噙住她嗔怒噘起来的唇瓣亲一口，笑说：
“海运公司起家靠遮洋船，哪来的忘了？湖广是有漕省份，虽说漕军改组河运公司，可那些头头脑脑依旧供着徐家，只要妙音在岳阳，魑魅魍魉就不敢乱来，守真打算开设桐油厂，可能要在岳阳耽搁几日。”
宝琴瞧一眼他怀里的女儿。
“小家伙睡了没？”
张昊笑道：
“睡着了。”
宝琴给他一个嗔怪的眼神。
张昊抱着女儿起身，婉儿递上皮褥子，包着小家伙送去抱厦，交给值夜的丫环。
安置好女儿，张昊马不停蹄去伺候婆娘，且按下不表。
五更天被生物钟叫醒，做完周天功课，将抱厦熟睡的女儿送内室，拿上挎包，跟着值夜丫头采芹去书斋。
采芹知道他的老习惯，沏上茶水，备好文房四宝，一声不吭退了下去。
张昊把林汐的报告过一遍，这才明白，湖广天灾疫情的频率为何全国第一，人口闹得。
人口规模和密度，与疠疫（传染病）密切相关，对于大多数传染病来说，其病原要在某一地区长期生存，必须有一定的人口规模。
义学早就做过人口普查，湖广是人口大省，洪武二十六年，编户人口高达400多万，完全达到了致病微生物所寄宿的人口规模。
湖广熟天下足的背后是人口聚集，为了生计，人们围湖造田，开垦山地丘陵，森林破坏，水网收缩，生态紊乱的后果是天灾频繁。
比如洞庭湖疫区，湖泊面积不断缩小，以及水土流失加剧，蓄水量与调节洪峰能力减小，附近州府常遭水旱之灾，诱使疫灾爆发。
湖广地处亚热带季风气候区，常见水灾，气候异常则引起旱灾、蝗灾，水、旱、蝗，必然伴随饥荒，死亡相继，瘟疫会如影随形。
而且荆襄是流民聚集地，朝廷因此在郧阳设巡抚镇压，战乱少不了，湘西南和湘粤边境素有瘴乡之称，也有战乱，死人引发瘟疫。
各方面综合下来，湖广天灾疫情频居高不下，与此同时，湖广凭借地理环境、流民聚集等因素，米谷市场的发展也成为全国之冠。
农业是国民经济基础，如果湘鄂赣地区能结成一个区域经济市场，会对西南的改土开发起着决定性作用，这是他一直为之努力的。
燃鹅天灾人祸，是这个区域经济体的软肋，事实上，明末上下束手待毙之因，正是社会经济体系的崩溃，根源即灾荒和疫情肆虐。
单纯就大明粮食问题来看，不仅北方依赖南方漕运，经济富庶的东南沿海，也要靠江右、湖广，以及广西等省供给，河运则靠天。
与江浙地区一样，胡建沿海和珠三角地区的粮食也告急，主因是追求高额经济收入，大量耕地种植桑棉甘蔗等收益高的经济作物。
大明各地区各行业的经济联系之紧密，已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格局，这种高度的区域分工与行业分工，造就了社会的繁荣。
可浮华背后，潜藏着致命危机，任何一个地区、一个行业的衰退，或遭遇灾荒战争打击，都可能演变成整个社会经济体系的崩溃。
灾害对商品经济的毁灭性打击，不仅在于粮食减产或绝收，还在于交通运输线路的中断，运输能力恰是经济体系稳定的钢性指标。
这就是他当初做官后，急吼吼出海抢钱抢粮抢地盘，回国后狂搞河海陆三通的根本原因，否则，没有第二条路，可以拯救我大明。
总之，小农经济也好，权贵经济也罢，说穿就是靠天吃饭，如果屁民能糊口，横征暴敛可以忍，外族入关也会拼命，大明不会亡。
可惜西夷虎视眈眈，小冰河气候会加剧，渡劫之法当然是技术革命，比如能让亩产翻倍的化肥，比如不靠风力的蒸汽和燃油车船。
后世的改开时代，实质是粮食增收导致，只要保障粮食生产不出现大的问题，就能支持大量农民去城市或海外打工、经商、征战！
湖广是大明商品粮生产基地，更是经略西南基石，奈何除了天灾连年，还有人祸不断，星罗棋布湖广一地的宗藩，可谓人祸之首。
这些寄生虫侵占民田、截留商税、无恶不作，尤其盘踞省治的楚宗，恶贯满盈！
麻辣个巴子的，不铲除楚王及其宗室，老子对不起深陷水深火热中的荆湘百姓！
他正坐在书案前咬牙切齿憋坏水呢，听到房门吱呀启闭，搓搓变形的脸蛋扭头，是卡珊。
这洋妞俏脸明丽，称得上姣若春花，美如秋月，鬓髻金发上插戴数支簪钗，穿一身粉领白色素缎大衫，领、褾、袂，绣着彩色缠花，云霞纹裙角压着一双凤头鞋，莲步蹁跹间，丝绦垂系的珠玉禁步珰琅作响，别有一番绰约雅致。
“婉儿说你也来了，昨晚怎么不见你？”
“夜里把沐晴丢给丫头，亏你还有脸说。”
卡珊打趣一句，放下托盘，拉他起身，把臂弯里搭的皮裘给他披上，等他落座，顺势坐他腿上，纤指理了理鬓发，端起杯子温婉道：
“喝杯咖啡暖暖，太冷了，干嘛起这么早，采芹说你一直这样，至于这样苛待自己么？”
“不是苛待，而是一日之计在于晨，打小就养成习惯了。”
张昊抿一口热乎乎的奶咖啡，好像又回到上辈子那该死的996办公室，忍不住环着纤腰搂紧些，温香在口，暖玉在怀，贴心贴胃，饮食男女的小确幸。着实令人沉醉。
四目相对，柔情似水，他发现那双带着异国情调的美眸眦角有些血丝，此属心肝火旺之象，昨夜睡眠肯定不佳，难怪她会早起，张老中医啜口卡布奇诺，含笑给出药方：
“安心在这边等着就好，我给十三行去封信，让你师父她们来这边一会，坐船很快，反正也累不着她，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睡不着还不是因为你。”
卡珊眼波横斜，似剜实撩，乜了他一眼，掏出袖中香飘飘的汗巾给他擦擦口唇，嘟囔说：
“昨日张元德（英国公二儿）小妾让丫环来请琴姐姐，听曲发困便打麻将，姐姐输了不少钱，气鼓鼓走了，下午打到晚上，我赢了一千多元，采菱说你到家了，几个女人输急了眼，拽着死活不放，打到半夜，赢的钱又输个精光，恨得我一宿没睡着，呀~，真的好冷，感觉屋子里小风溜溜的，真是受不了你，干嘛不要炭盆？”
她说着起身，把帘拢遮严，挑着槅断月洞锦帷回眸一笑，开了隔扇门唤声采芹，却没得到回应，便顺着厢庑游廊往抱厦去。
张昊撇开绮思杂念，接着琢磨正事，感觉口唇作痒，伸手就去抓挠，手臂竟然不听使唤。
卧槽！
他瞪着紫檀案上的咖啡杯子直接亚麻呆住，试着张嘴也变得不利索，更别提抬脚起身了。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在里海南岸巴尔福鲁什城，第一次见到阿婕赫时，他尝过这种滋味。
环佩叮珰轻响，他像个老年痴呆症患者一样，扭动僵硬的脖子，眼中的表情则要丰富许多，各种情绪混杂的目光，最后汇成了——绝望。
卡珊挑开月洞锦帷，缓步近前，面无表情的抽出袖中匕首，颤颤地怼在了他的胸口上，声音有些沙哑说：
“我并不想杀你，可我没有别的选择。”
“······”
张昊艰难的张口，然而那杯卡布奇诺过于贴心贴胃，料下得很足，他这会儿嗓哽眼都麻了，根本无法释放出半匹草泥马。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一件事，卡珊是奥斯曼帝国子民，对方曾亲口承认过，姬妾可以无国界，女人却有自己的国家，多么痛的领悟！
最可悲的是，他还发觉自己忽略了一件事，卡珊貌似家人，二人之间竟然不是管鲍之交，没有夫妻之实，这特么是何等的疏忽大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