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昊眼中阴戾未消，不经意间与守真姐姐的视线交错，并没在妻子身上滞留片刻，落在映在帘栊上的那道身影。
“把我挎包取来。”
守在帘外的大妞称是，穿厅去对面西次间，中午她给阿萝收拾住处，把书房搁置的往来信函等物件，放在了张守真的卧室。
张守真一声不吭起身。
幺娘目送她出屋，斜一眼愁云锁眉的张昊，唇角微扬，静颜透着一丝清冷，很难说是微笑。
“还不赶紧去安慰一下？”
紫药见他无动于衷，迟疑了一下，拿上托盘出屋。
二妞跟她来到廊下，压低声道：
“给我吧，真人奶奶的脸色太吓人了，你去劝劝也好。”
“她一早喝了好多酒，晚间也没吃什么，让厨娘炖碗官燕。”
紫药把托盘给她，返身进厅，却见妙典缩头缩脑的，在西次间帘栊外倾听室内动静。
她轻手轻脚过去，一把将妙典推攘进屋，珠帘淅沥声里，紫药笑嘻嘻踮脚，摘了隔扇门帘架上的双钩，挡风的绣花锦帘随即垂落。
妙典横了她一眼，蹬掉鞋子转去隔断里间，只见姑姑脸朝里侧躺在床上，不知道是不是在哭鼻子，她骂了一句小王八蛋，疑惑道：
“我看那个王八蛋恨意不像作伪，倭狗刨了他祖坟不成？”
巡视前后窗的紫药实在无语，这位小姑奶奶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她把落地罩月洞帷幕拉上，去柜子里取了五色缤纷的蟒缎褥子抻开，给张守真搭上，嘴里说道：
“听我家小姐说，嘉靖年间，倭狗攻打过江阴，还把姑爷的田庄烧了，那时候姑爷尚小，肯定吓坏了，这个仇自然是要报的。”
妙典脱了裙子钻被窝捂着，黔省气候与内地迥异，即便伏暑，也只是中午炎热，日落寒气便至，屋里没有炭盆，冷飕飕的，她摘了姑姑的乌木发簪给紫药，又问：
“江方舟是怎么回事？”
“他是当今楚王母舅，好像和姑爷是同年来着，其余我就不知道了。”
紫药解开裙腰纽襻，随手丢开，麻溜的钻被窝，搂住妙典笑说：
“去武昌才好，这边三天两头下雨，都快把我沤死了。”
窗外院子里，霾雾沉蒙，落叶匝地有声，大妞去前后院巡视一圈，端着炭盆回上房，返身掩上堂屋隔扇门，打下东次间的挡风帘拢，又去里间取来皮褥子。
罗汉榻设着大红金钱蟒靠背、引枕，幺娘摆手不要褥子，阿萝毫不客气，接过来搭自己腿上。
张昊接着给妻子分析清水江流域复杂的市场、权利和社会：
“长江下游地区的森林储备，早已无法支撑经济发展的消耗，即便周边区域的商业化造林，也无法满足江南和漕河沿线城镇的木材消费，遑论供应河海陆三通建设，所以说，改土归流、开发百苗聚居的西南林区，是大势所趋。
内府大珰、工部官员、勋亲贵戚、地方土司，为了三江木利，煞费苦心，无非是为了保证私利最大化，无视苗民利益的一系列权力嫁接，反而加剧生苗与熟苗、山客与水客、民间与官府、汉人与苗民、内三江与外三江的矛盾。
比如这黎平府，苗多民少，但凡富豪奴仆、劳苦力役、耕地播种、官府徭役、民间佣作，一应奔走劳苦之事，皆出于苗，苗人纳粮正额看似很少，却是土司、头人包办，额外的征派现象十分严重，苗人不明就里，恨官府入骨。
更有富户、奸商、土司与官府、卫所勾结，骗夺苗民山林土地，苗民贩卖山货，必经卫所寨堡关隘，也会被士卒欺压勒索，忍气吞声来到集市，还要被商人盘剥，可以说，三江市场每年数百万的交易额，都是苗民的脂膏血泪。
清水江是黔省第二大河，水运对开发和改土的意义不言而喻，三江市场，就是将黔东南纳入朝廷治下的关键，本地大宗货物之首即木材，市场主体是山客水客，水客即五府十八帮木材采购商，他们送来丫头仆妇，足见其心意。
山客即沿江两岸木材的生产、拥有和运销者，多是侗寨头人、官吏恶霸，人数难以统计，比如龙里杨土司、排教厉长海、黎平通判席仕贞、铜鼓卫指挥王振忠，以及他们的亲眷爪牙，军改和严打过后，这些人暂时会老实下来。
治本的办法是土改，眼下正在一线路实施，警务厅清查户籍，一是给纳粮户发存折，享受农业补贴，二是发户口本，按人头去供销社领盐，还能购买平价生产工具，如此一来，不但搞土改、合作社简单，官府的信誉也能重建。
过几天工商联召开当江大会，目的是成立三江市场监督管理局，我答应小娥，她来当局长，至于江规，让他们吵吵去，等各地派出所设立，要鼓励苗民打官司，夺回官绅恶霸掠夺的山林，彻底打倒旧山客，那时再谈市场新规。
清水江流域开发，会有大批工程上马，土酋们若识相，做富家翁不难，若恋栈权力，那就新旧账一起算，各地派出所扎稳根基，接下来是募征民夫，疏浚上下游河道，扩大三江市场经营规模，我把官印留下，夫人可还有疑问？”
“难怪，今晚小娥的胃口不错，原来是得偿所愿了。”
“死丫头胃口岂止不错，简直大的没边儿，苗疆有女土司，她想做知县并不难，我答应她，只要我不死，做布政使也不在话下。”
想让马儿跑，就要给马儿喂草，幺娘一笑置之。
她对小娥的观感其实不错，工商联、航运局、公路局、警务厅、粮管所、邮驿局等机构齐备，加上生界苗人配合，条件比她当年去奴儿干好太多，说实话，她巴不得哪个不长眼的土司跳出来呢，扭脸打量阿萝俏生生的脸蛋，笑道：
“小燕子，你怎会和史世用在一起？”
“人家不是小燕子好不好，我在浔阳江遇上他，到了岳州府再次碰到，来黎平又是不期而遇，纯属凑巧，信不信随便你。”
张昊见妻子蹙眉望来，点了点头，见到阿萝和史世用一起，他也惊讶，随即便释然了，史世用像个睁眼瞎，仿佛看不到阿萝的存在。
这个世界上，人们大多自以为是的活着，出生读书、谋生赚钱、房子车子、妻子孩子，再把后代送入人生正轨，退休等死。
过去现在未来，财富资源、上升通道，永远都在少数人手里，多数人每天九九六，做同样的事，见同样的人，仿佛走肉行尸，当然，还有人享受不到此福报。
于是生活工作、为人处事，都在人的脑袋里形成机械反应，这种固定的模式，一旦被打乱，便会出现短暂的空白精神状态，心理学术语称之谓：能量最低点。
药物、财色等，皆可制造能量最低点，就像思维短路，此时，人对外界的反应，几乎取决于本能和潜意识，这是瞬间催眠的关键，施术者可以随意植入操控。
所以后世中东和东南亚遍地嘎腰园，阿萝和阿婕赫一样，天生便拥有特异功能，让他庆幸的是，当年在香山一起生活，死丫头和他相处极好，以老友待之即可。
他让大妞取来笔墨，给刘显写封信，吹了吹淋漓未干的墨迹，递给阿萝，婆心恳切说：
“滇南自然环境恶劣，深山大谷郁而为瘴，夏秋为甚，感其气者多患疟疾，其实就是蚊虫叮咬、饮食不洁，军中有抗疟药物，蚊虫不是问题，入口饮食仍需注意，刘显在训练新军，不会着急打仗，凡事多与他商量，切莫轻举妄动。”
阿萝收起信笺说：
“你不去云南？”
张昊望着榻桌上的银烛千重焰，缓缓摇头。
“南征东吁成功，西南改土归流便不会出现大的变数，我、也许大概是不会去的。”
阿萝掀开褥子下榻，万福施礼，转身走了。
张昊没想到死丫头这么好打发，张张口欲言又止。
幺娘见不得他一脸愧疚、情意绵绵的死样子，起身去了里间，大妞赶忙跟上去伺候。
张昊欲要去里间，又想起突然发脾气的守真姐姐，愁得呲牙挠腮，女人真特么难养。
晨起雾浓寒重，掌班丫头翠儿进屋报说行李已经装船，张昊松开妻子双手，看一眼泪涟涟的大妞、二妞、两个弟子，转身出厅。
候在码头的徐五和姜映芳见老爷到来，招呼手下登船。
汽灯光芒亮白刺目，划破暗雾笼罩的沉沉江面，二十多艘兴都留守司官船，顺流向东。
“爹爹我冷。”
戴卧兔帽、穿皮裘袍的紫药进舱房就往他怀里钻。
妙典去炭盆边蹲下烤火，扭头顾盼舱窗，喷着雾蒙蒙白烟说：
“太冷了，难道要下雪不成？”
“可见你从没有起早练功，早上就这样子，岫烟别发癔症了，这会儿才五更天，都睡觉去。”
张昊接过小铃铛提来的食盒，驱赶小家伙们去睡觉。
紫药偷觑冷着脸往注子里倒酒的张守真，过去趴到妙典身上，附耳嘀咕：
“你姑姑脸色难看死了，我可不想伺候她，咱们也去吃酒可好？”
妙典露出狐狸似的笑容，起身去对面舱房，叉腰颐指气使：
“小的们，速取酒菜来！”
小铃铛、岫烟大喜过望，瞌睡也没了，飞奔去找仆妇。
这边舱房里，三足含苞莲花温酒尊内炭火正旺，白釉长颈注子白雾腾腾，酒香四溢。
张守真捏着提梁斟上一盅，甩手撩拨他抻开的莲青宫缎鹤氅。
“少来烦我！”
“别冻着了。”
张昊引进落空，化去来力，径直给她披上氅衣。
张守真愈发恼怒，酒也不喝了，扯开鹤氅砸他身上，气呼呼去床沿坐下蹬绣鞋，她要睡觉。
“夫人且慢！”
张昊牛皮糖一样缠上去，笑嘻嘻蹲下给她褪鞋，非但手上不老实，还油嘴滑舌说：
“些许小事，交给为夫就行，哪能劳驾贤妻动手······”
“你哪只眼看到姑奶奶动手了？啊——”
脚心忽然痒痒钻心，张守真俏脸不及板起，噗哧一声笑将出来，这才省起不能给他好脸色看，抬腿就踹，咬牙切齿道：
“贱人！”
张昊掤手上势，揽其踹来的脚丫子，敷盖松化来力，趁着守真姐姐浑身失重，抱住腿脚搁床上，斟酒奉杯行云流水，抖机灵说：
“为夫打不还手是仁，处处避让是义，美酒献上是礼，逗姐姐开怀是智，不敢一日有忘姐姐的好是信，五德俱全，何贱之有？”
张守真冷若冰霜的玉靥有所转暖，仍旧不接酒盅，冷哼道：
“我年岁比你大，练气比你久，为何化不开你的擒拿？”
“这就是太极的妙处。”
张昊顺杆爬，坐床沿揽住妻子腰肢，喂她喝杯温酒说：
“拳经云：动急则急应，动缓则缓随，不丢不顶，随曲就伸，只有舍己从人，方能我顺人背。
乍一看，任何门派的武艺，都能与此诀对应，然而此诀讲的，根本不是肉眼可见的你来我往。
比如我练拳起势抬手，实际上，一丝筋骨肌肉的本力也没用，若是不练气，肯定抬不起手来。
正因为练气，只要意念一动，心气一沉，丹田内气便托着手，自己运动起来，这才是太极拳。
俗云太极十年不出门，借助八门五步十三势，练的就是这个内在心气、意气，其余都是假的。
拳怕少壮，快打慢是至理，不练意气，谁也做不到动急则急应，哪怕你会闪电五连鞭也不行。”
“闪电五连鞭？”
“哦，我们江阴那旮旯一个武师自创的神功，娘子虽打小练气，但你的运气之法、应敌之道，与我不同，太极拳纯用意气，适才你踹脚，我出左臂掤粘，只是表象，实际上，你早就被我的气场控制了，不信啊，你试试能不能站起来。”
张守真等他起身，跟着挪腿坐去床沿，试了几回，硬是站不起来，大惑不解道：
“难道你还能隔空打人？”
“额，凌空劲有点儿玄，依旧是气场作用，先不说这个，太极掤捋挤按采栵肘靠，名称虽不同，其实都是掤劲，也就是混元一气，所谓粘连粘随化打发拿，也是故弄玄虚，不过是一个松沉而已。
心气一沉，气机从天门地户扩散出去，周身笼罩在球形气场里，搭手气机就渗你体内，你阴我阳，你阳我阴，无敌无我谓之太极，换言之，你成了我的一部分，你想干嘛我一清二楚，任我摆布。
甚么物来顺应、快慢相随、粘连黏随、敷盖对吞、化打发拿，绝不是掰开了去练的，而是内在感应，一搭手全都有，方才你起不来，是因为我百会放出的内气，敷盖了你的百会，这是按的用法。”
他拿手比划，从头顶画了一个抛物线，越过守真姐姐的脑袋，解释道：
“这条线不能低于你头顶，否则无法敷盖，脚心也一样，心气一沉，气机从下面出去，你就得蹦起来，这是棚的用法，掤劲义何解，如水负舟行，任尔千斤力，飘浮亦不难，按劲义何解，运用如水行，逢高则膨满，遇凹向下潜。
此即太极拳以慢打快、后发先至的奥秘，四维六合，都是我的网罗，你如何比我快？诀云：掤在两臂要圆撑，动静虚实任意攻，也就是说，搭手就分生死高下，引进落空并非招式，外在表现是不期然而然，只有内在的气机是真。”
他说着搬来榻桌，把食盒里的点心碟子摆上，菊香如意卷、菊红酥卷、金菊玉米粒之类，捏块油炸荼薇蛋卷尝尝，入口酥脆，剩下的送到守真姐姐嘴边。
张守真娇娇滴横他一眼，轻启朱唇噙嘴里，她昨天就没有好好吃过饭，又饿了一晚上，蛋卷馨香在口中化开，胃口顿时就来了，又有小奴才殷勤斟酒伺候，这份愉悦，真是南面王不易也。
气氛不再剑拔弩张，张昊终于松口气，他昨晚做底伏小，给对方陪过不是，否则臭娘们不会老实登船，遇上这种女人，简直就是倒了八辈子霉，喝口黄汤接着说：
“姐姐内力精纯，无非是修炼太极时日尚短，无法改变过去的用劲习惯，譬如我拿住你脚腕时候，听其劲儿似来非来，虚实不定，便出右手以虚灵之势接之，你感觉到顺遂，当即发力，我就随机而动，借力把你腿脚搁在了床上。”
“我用的是内劲呀？”
“是，可你得把内劲放到我身上，与敌连成一片，还不能让敌人知道，方能料敌机先，此即听劲。
运气布敷于敌劲，人不知我，我独知人，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英雄所向无敌，由此而及也。
粘连黏随和听劲是一回事，同样是布气敷劲，外在的随曲就伸是不期然而然，或者说，都是假的。
因此太极收拳出拳，实是吞气吐气，王宗岳说：人刚我柔谓之走，我顺人背谓之粘，额、这个······”
张昊发觉说漏嘴了，忙道：
“王宗岳是我手下，在河套做事，得空我带你去找他讨教一二，吞即走、即化，吐即粘、即打，总之，吞吐走粘化打，是一回事。
吞吐开合即太极，源头何在？三丰歌诀说：命意源头在腰隙，变转虚实、屈伸开合，都在那个点，就像个黑洞，因敌变化示神奇。”
张守真一边咀嚼点心，一边寻思他说的话，狐疑道：
“大松大柔真的能化去敌劲而不受制？”
“你着相了，没有什么刚柔软硬，太极者，无极而生，动静之机，阴阳之母也，动之则分，静之则合，阴柔和阳刚是一体两面。”
张昊去拿棉巾给她擦拭。
“所谓周身无处不太极，极柔软自然能极坚刚，你摸摸看。”
张守真喝口温酒润润嘴巴，笑嘻嘻拿手指头戳戳他胳膊，感觉像是戳到了棉花上，继而硬如金石，又换了别处，不觉就起了促狭心思，酡红着娇靥上下乱摸一通，见他一脸受气包模样，笑道：
“我有一事不明，既然用意不用力，你的弟子为何早晚抱着石锁折腾，害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还是那句话，不存在什么软硬内外，你家掌管天下道门，可知武当太和宫邓真人的绝手？还有杀人如剪草的铁砂掌，难道不是靠着提泥盘、炒铁砂打通气脉、练出霸道的内气内功？”
张昊说得口干，半壶黄酒下肚，有些倦意上来，撤去榻桌，脱了袍子上床，拉被褥搭上说：
“这其实是性与命的问题，释家重性不重命，斋戒参禅、枯坐苦修，视臭皮囊为敝屣，好处是磨练心性，害处是根基受损。
道家重视性命双修，太极意气源于躯体，筑基修命是关键，你只看到子正舞石锁，没看到他练刀，随后还要练十三势抟气。
若专一练十三势，以柔行气，看似直指大道，实则忽略根基，武艺是杀人技，试问两块田地，一肥壮一贫瘠，收获一样么？”
守真姐姐深以为然，揉揉有些饧涩的眼皮，推开倚靠的被褥，躺下来问起他当年习武的过往。
张昊软玉温香抱满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她问话，困意说来就来，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时，舱中烛台依旧莹莹，张守真披散着头发，一袭云绢衫裤，赤脚没穿袜子，在地毯上起落碾转行拳，见他拉开锦帐坐在床沿发呆，笑了笑收气归元。
“饿不饿？”
“几时了？”
“快子时了，你可真能睡，我正要打坐呢。”
张守真提了炉子上的水壶倒半盆热水，伺候他洗漱一回。
作息时间打乱，若想矫正，今晚只能熬夜不睡，张昊出门说：
“你打坐吧，我去弄些吃的。”
前后舱转了一圈儿，他和值夜的捕役就着红椒香干，吃了一碗捞面，聊到四更天才回房。
“你怎么回事，害我好等！”
张昊好笑，坐去床沿搂住守真姐姐就亲，却被一把推开。
“满嘴的大蒜味儿，刷牙去！”
“为夫怕打搅你做功课，早知道我就不和那些苗丁胡扯了。”
张守真赤脚下床，放松身心，稳稳静静打了一趟拳，势如行云流水，绵绵不断，等他刷了牙沏上茶，与其搭手行步推揉。
张昊上脚出手靠接，进退含化，互相往返，为妻子讲解吞吐的轨迹，以练不丢不顶之劲。
“留些余兴才好，到了江城，用劲混乱的毛病应该能改过来。”
低马步累人，他见守真姐姐气息有些粗重，收手去沏茶。
“姐姐几时醒的？”
“晚饭时候，几个死丫头都喝醉了，叫都叫不醒，幸亏有仆妇看着，来来来，让我打上几拳试试。”
守真姐姐不接他递来的棉巾，拳打脚踢就怼了上去。
张昊任她拳来脚往，也不还手也不动。
“贱人！”
张守真感觉打出的力气全回到自己身上，甩着打疼的双拳仰躺床上，呲牙咧嘴大喘气。
张昊呲牙笑笑，形意毒、太极奸、八卦滑，贱就对了。
“硬打是傻把式，太极的技击方法最是刁滑，非他家功夫所比，还是那句话，极柔软就能极坚刚，这才是真正的金钟罩铁布衫。
你百脉俱通，改掉过去的用劲习惯，就能和我一样，不过抗不住铁砂掌（铁锈之毒）、五毒手（动植物毒素）之类的阴手绝手。”
守真姐姐笑盈盈伸粉腕，她相貌本就端丽，此时花容绽放，直似换了一人，烛光下玉面莹莹、眼波欲流，撩得他心里痒痒。
张昊毫不客气扑上去，俯身捧着她脸蛋，结结实实堵住嘴巴。
张守真同样不客气，大长腿死死缠在他腰间，双臂搂住回啃。
这番唇舌纠缠费时很久，张守真最先告饶，轻咬了他一下，歪着脑袋大口大口的喘息。
张昊侧身让她松口气，拉扯被褥盖上，望着晕染红霞、艳光照人的娇靥媚眼，笑说：
“好姐姐，适可而止，休要自误仙业，不结金丹了？”
“那种周身火发，心旌摇摇，不能自制的感觉，真的和活子时到来一样，无怪人常说只羡鸳鸯不羡仙，一个顺流为鬼，一个逆施成仙，如何取舍，我自有分寸。”
张守真娇喘微微说着，想起适才的销魂滋味，心中一荡，忍不住再蹈覆辙，如醉如痴之际，运玄功镇住心神，推开他说：
“吃口水不解渴，倒茶我喝。”
张昊取了圆凳上官窑青花八宝茶壶，噙着壶嘴抿一口反哺。
张守真枕在他臂弯里，纤指轻轻地摩挲着他眉眼说：
“你心里是不是还在恼我？我知道自己脾气不好，很多时候都控制不住，好弟弟，你知道的，这世上除了你之外，我一无所有。”
烛光灼灼，映照在比画中仙子还美的脸蛋上，两泓盈如秋水一般的眼波里，有温柔，也有哀婉和歉意，夹杂在一起，她的话语也一样，听起来温婉柔美，却饱含疲惫和悲伤，还透着深深的孤独感。
张昊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儿想笑，这位妻子手握兄长遗产，是个富婆，非要自称一无所有也说得过去，毕竟那是替妙典保管。
至于对方性子偏激、脾气暴躁，他已认命，毕竟此女背后是道门，且对他用情深重，他望着那泓迷蒙秋水里的倒影，柔情款款说：
“贤妻情深爱重，无非是性子纯真率直些，为夫又岂会不知。”
他抚摸妻子浅红的唇瓣，明洁如玉的脸庞，淡淡细长的眉毛，叹道：
“贤妻实是一位富有诗书气质的女子，和嫦娥一样，深具与浊世格格不入的仙风，你修为虽勤，心性终是不定，每一想起，我就有些担心，这坏脾气要改掉才好。”
“师伯也曾警告我，魔孽太重，性又刚强，因此我才会入山修持，奈何红尘因果牵缠，命中劫数难逃，前些年深感修道无望，便想寻个称心的情侣，觅个幽静的所在，就此过完一生。
夫君根骨福缘均极深厚，你我相遇相知，自是冥冥的天意安排，想那世俗儿女，生老病死，无殊幻梦，希望夫君不要羡慕那沧海浮沤，与我携手合体同修仙业，才对得起我一片苦心。”
张昊死死滴憋住笑意，诺诺连声，脸偎脸一本正经说：
“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既承娘子雅意，小生怎敢懈怠，此生惟愿比翼双飞，同修仙业，以报娘子的痴情热爱。”
张守真见他听劝，满面俱是喜容，星眼微饧，玉颊春生，情不自禁嘴对嘴着意垂爱，再无矜持。
二人脱了衣物偎抱亲热，燕燕于飞，下上其音，虽不曾真格颠鸾倒凤，却也尝遍个中情趣。
“茶壶给我。”
守真姐姐喘吁吁从被窝里探头，趴在他身上抿口茶，定心掐灭杂念，秋波斜睨微嗔：
“你身边那么多妖艳贱货，姐姐真怕你把持不住，适才看来，还算心口如一，每日功课没有荒废，你我既是夫妻，也是道侣，心事自然不能隐瞒，否则将来还丹炼己的关口，难保不会有魔难。”
张昊懂了，守真姐姐这是要他剖心析肝、掬诚相示，不准有丝毫隐私和隐瞒，他真是服了此女，闹了半天，适才欢愉竟是检查他功课，摩挲着她脊背苦叽叽说：
“我的心魔执念与倭患有关，东南和北方沿海不提，我家也惨遭荼毒，从小我就对倭子恨之入骨，也一直在收集关于倭国的消息。
开国至今二百年了，被掳的明人依然在倭国的阴暗角落里向隅而泣，没人在乎这些流离之人，也没人在乎当年死难的百姓和将士。
如果不能灭掉倭国，救出被掳走的百姓，心魔执念会伴随我这一生，成为道业迷障，幸运的是，这个心愿与执念，就快要实现了。”
张守真蹙眉道：
“与那个江方舟有关？”
张昊颔首，将其中的来去因果，经过情形，一一道来。
在东亚世界里，因大明的封贡体系和海上走私贸易缘故，一直活跃着一群特殊群体，他们或是外国人，或是明朝人，穿梭往返于海上，进行着贸易为主的跨境活动。
这些常年前往倭国贸易的明人中，甘为汉奸、为虎作伥、一意卖国者有之，比如楚王母舅江方舟，不忘故国、矢志忠心者亦不乏其人，比如徐魏公门下走狗史世用。
誓提十万虎狼，血洗倭国，是他两世为人的执念，关于在倭明人群体，他派人做过调查，被掳掠或自润者杂居倭国，占比高达十分之三，足见定居海外的明人之多。
此类人渗透于倭国各个层面，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股值得重视的力量，然而直接发兵不行，老朱钦定泥轰为不征之国，坐等倭国侵朝战争爆发，也会白了少年头。
“你要利用江方舟，把火硝火器卖给倭狗，驱虎吞狼，坐等朝鲜求救再出兵？难怪幺娘骂你蠢货！”
张守真已明白他的意图，捏着他下巴注视其双目，呵斥道：
“倭狗会如你所愿？养虎为患懂不懂？沿海倭患重演怎么办？你失心疯了不成？”
张昊坐了起来，提起咕嘟嘟冒烟的温酒注子斟上酒，衔杯不是太烫，仰头浇愁。
“当年沿海各地倭患猖獗，有识之士认为是海禁导致，我起初也认为，与朝廷的封贡贸易政策有关，其实倭患与海禁并无必然联系。
随着收集的资料增多，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思考角度有问题，只看到东亚政治形势、海洋政策，忽视了西夷，尤其是倭国内部问题。
与大明一样，倭国频繁出现干旱、台风、瘟疫、洪水等灾害，尤其是气候变冷，粮食一直在减产，导致倭国的局势动荡，战争不断。
天灾、饥荒、战争，还有无处不在贪官污吏，再加上大明禁海罢贡，西夷暗中撺掇，倭寇不断涌向朝鲜和大明沿海，也就不奇怪了。
今年赶上闰月，眼下不过是九月份，卦治寒露已凝霜，南方都这么冷，北边的倭狗更冷，有了火器，你猜他们会不会去棒子国劫掠？”
“一矢贯二雕，看上去挺不错，这么说来，你去武昌，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喽？”
“此去三湘，一是拨乱反正、涤瑕荡垢，以免黎庶涂炭，二是燎原焚巢，除掉楚宗，江方舟穷途末路，自会入吾彀中！”
“曹县何辜，怕要生灵涂炭了。”
张守真挑挑眉毛，笑道：
“我没有看错，你这人果然很坏。”
“说话要凭良心，我哪里坏了？棒子是咎由自取，去年夏天特么差点一箭射死我好不好。”
张昊一副受害者嘴脸，大义凛然道：
“棒子半岛乃貊乡鼠攘之地，本就豺狼当道，人不聊生，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吊民伐罪，此番定要削平棒子，屠灭倭狗，扬我大明钩深致远之威，雪我家国父老累年之耻，永绝后患！”
江水汨汨，星空换季。
洞庭湖上凭栏望，征鸿声里晓波寒，乌云连天接水。
船到三湘锁钥巴陵，风势越来越大，雨却一直不下。
护堤杨柳黄叶纷飞，泊岸舟楫随浪飘摇，码头人流密织，市井喧嚣声中，一行车马径往岳阳城。
南城龚氏绮园，池北四面厅匾额上书：山光潭影。
“小姐——！姑爷到了，天师府的······”
一个仆妇过桥绕行黄石假山，疾步入厅回禀，话未说完，临风眺望的徐妙音已飞去断岸处的平桥。
“哎——姐姐丢下我们说不过去吧，心急火燎的去哪儿？”
“你说呢？！”
徐妙音红着脸低叱，仿佛看不见张守真脸上的嘲讽之色，一边拉着张昊往湖石东边的月门去，一边吩咐丫环：
“带真人奶奶她们去籁隐山房，那边清净。”
入院穿廊登堂，花红柳绿的丫环们纷纷迎迓，徐妙音不管不顾，来不及进卧室便踮脚兜住他脖颈。
“心肝儿好弟弟，想死姐姐了······”
掌班丫环小玉红着脸转身摆手，一群莺燕勾头敛衽，纷纷退下。
“你也太心急、唔······”
张昊望着眼波欲流的媚眼笑嘻嘻调侃。
“讨打的小冤家，还磨蹭什么？”
徐妙音恨不能嵌进爱郎的身子里。
“你快点好不好······”
“唉呀、你轻点咬。”
张昊摸到粉弯系着点翠缕金膝裤，这种小衣最大的作用是遮掩三寸金莲，不过他的妻妾没有一个是小脚，当即兜住她往卧室去。
槅断落地罩、拔步床月洞重重掩映，几个丫头匆匆点烛拉帘，小玉爬上螺钿床，将银红色软烟罗花鸟帐幔双控银钩，又去燃香，室内顷刻便灯烛莹煌，馨香袅袅弥散。
夜幕悄然降临，棠儿从工商会馆回园，先去籁隐山房拜见张守真，吃了两杯酒，听到雨声大作，甩了只顾猜枚的紫药脑瓜一巴掌，二女辞别张守真，返回与四面厅接连的延绿轩。
酝酿数日的大雨随风而至，凄风冷雨满园，棠儿举伞冲进抱厦，便听到隐隐约约的欢好声，又见大丫环小玉眉眼怪怪的，问道：
“小姐和姑爷晚饭吃了没？”
小玉翻个白眼，娇羞满面说：
“姑爷午后过来，后半晌沐浴罢吃些点心，厨院适才送来酒菜。”
“我还没吃饱呢。”
紫药把雨伞给小丫头，疾步进了正厅东边的隔扇门，蹬掉鞋子，笑嘻嘻挑开月洞帘拢，便见两个家伙在饮酒嬉戏，朝外唤道：
“小玉姐姐——，添些炭来。”
女孩伸手去铜盆炭火上烘烘，脱了卧兔、皮裘，踩着踏步坐去床沿，掀开榻桌上的酒注盖子瞅瞅，添上酒，取了碟里的鸡翅撕咬。
棠儿过来，又是一巴掌甩在只顾饮酒啃鸡翅的紫药脑瓜上，捏开她油嘴瞅瞅，笑道：
“我就说嘛，这么好看的大门牙，不卡两片菜叶子太可惜了。”
紫药大羞，忙去妆奁台取手镜，呲牙观望。
徐妙音噙住棠儿送来嘴边的鲜香栗仁细嚼，笑道：
“死丫头出去一趟变野了，一下午都不见影子。”
“哪有啊，去三江一点也不好玩儿，两位奶奶太难伺候了，整天提心吊胆，小玉都说我瘦了呢。”
紫药卟啦卟啦反驳，上榻执壶斟酒，见碧桃提食盒跟着小玉过来，欢喜道：
“什么好吃的？”
徐妙音斜睨打开的描金食盒，格子里，白玉盘盛的热菜形似肥猪肉，分明是鹿尾，还有个温酒的卧虎金方尊，眼神微凝，冷笑道：
“这个龚霞卿会的真不少，看来已经猜到是夫君来了。”
小玉禀道：
“南园龚老爷小妾亲自送来的，说注子里是鹿血，得趁热鲜饮，不可久置，天寒，因此用小火保温。”
“眼下确是哨鹿进补（猎鹿用骨哨引诱）之期，斟上来。”
徐妙音说着坐起身子，明眸乜斜爱郎，略有消散的相思苦闷又上心头，忍不住春意复萌。
张昊不接紫药捧来的鹿血酒，夹一块鹿尾尝尝，吃起来和肥腻腻的红烧肉差不多，味道稍甜。
鹿尾是滋补佳肴，深受豪富权贵垂青，因此很值钱，一头全鹿不过数金，而一尾等之，至于鹿血，懂的都懂，螨蜻十二帝的床上雄风，全靠白山黑水的鹿血撑着哩。
紫药将血玉杯转呈小姐。
徐妙音仰头一饮而尽，接过棠儿递来的温酒润润口，舔着红艳艳的樱唇，娇腻声腔里带着嗔怪说：
“夫君干嘛不喝？不会吧，你不知道鹿血妙处？”
“正因为知道才不喝，它补的是阳分之虚，你看为夫阳虚么？”
徐妙音嗤嗤发笑，示意紫药再斟上一杯。
张昊良言劝道：
“这都梅花七八弄了，再弄下去怕是明早下不来床。”
“正合我意。”
徐妙音美目流眄，唇际勾起一抹撩人谑笑，衔杯一饮而尽。
五更萧萧寒雨，冷风乱卷衣袂，一夜未睡的张昊出城登船，乘风驾雨，径往湖广行省治所、九省通衢、楚王封地——武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