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的山风卷着操练的呐喊声传来，叶飞羽轻轻拍了拍怀中人的后背，将眼底的温情尽数敛入沉稳的眸光里。
乱世之中，容不得半分耽于柔情。铁必烈留给他们的只有三个月的窗口期，每一分每一秒都耽误不得。
“妙真，你今日便动身返回南境？”他松开手，看向身侧的两人。
杨妙真理了理甲胄的系带，凤目里满是果决：“嗯，军议已定，南境的兵马操练、防线布防都需我亲自盯着，五千援军我会令副将先行带队驰援江北，我整肃完南境防务，便即刻赶往江北与你们汇合。”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叶飞羽袖口的褶皱，“你在莽山万事小心，火器打造虽急，也莫要熬坏了身子。”
“我晓得。”叶飞羽点头，又看向林湘玉，“湘玉，密道舆图之事不必事事亲力亲为，江北防线的事更要紧，斥候调度交给副将便可，别太累着。”
林湘玉脸颊微红，轻轻颔首：“我记下了，叶先生。方才收到江北传来的消息，圣元军的游骑已经开始在屯田区外围游荡，我需得尽快把密道的事安排妥当，赶回江北坐镇。”
三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早已心意相通。军国大事在前，儿女情长皆藏于心底，唯有驱逐圣元、收复故土，方能有真正的安稳日子。
片刻之后，杨妙真带着亲卫策马南下，林湘玉也去了斥候营处置公务，中军大帐内的人走了大半，叶飞羽拿起案上的火炮图纸，转身对门外的亲卫道：“备马，去火器作坊。”
莽山深处的火器作坊，早已不是当初那几间简陋的木屋。短短数月，这里已经扩建成了一片连绵的工坊，外围有精锐士兵层层把守，内里锤锻声、淬火声、风箱的拉扯声昼夜不息，空气中弥漫着铁屑与炭火的味道，热火朝天得如同一个巨大的蜂巢，每一个匠人都在拼尽全力，打磨着足以改变这个乱世的神兵利器。
叶飞羽刚下马，翟墨林就带着几个工匠头目迎了上来，这个平日里埋首工坊、不问世事的匠人，此刻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兴奋，连走路都带着风：“先生！您可来了！第二代燧发枪我们已经造出了两千支样枪，三门轻型火炮也全部打造完毕，就等您来验收了！”
“辛苦你们了。”叶飞羽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他熬得通红的双眼和满是油污的双手，心中满是赞许。若非有翟墨林这个天纵奇才的工匠，他脑子里的现代火器知识，终究只是纸上谈兵。
一行人先走进了枪械工坊，一排排打磨得锃亮的第二代燧发枪整齐地码放在木架上，枪身比初代更轻便，枪管的纹路光滑均匀，枪机的击发机构也做了全新的改良。
翟墨林拿起一支燧发枪，递到叶飞羽手中，语气里满是骄傲：“先生您看，按照您教的法子，我们给枪管做了膛线，射程从原来的八十步提升到了一百二十步开外，精准度也翻了一倍。还有这个纸壳定装弹，我们把火药和弹丸封在一起，士兵装填的时候不用再一点点倒火药、装弹丸，撕开纸壳直接塞进去就行，熟练的士兵一分钟能打五发，比初代快了整整一倍！”
叶飞羽接过枪，入手分量适中，枪托贴合手型，细节处打磨得极为用心。他掂了掂，又拆开枪机看了看内部构造，点头赞道：“做得很好，比我预想的还要好。哑火率怎么样？”
“我们反复测试过，一百发里最多两三发哑火，比初代的十发里一两发，好了太多了！”翟墨林连忙回道，“现在工坊里二十个班组连轴转，一天能造出三百支燧发枪，五千支的订单，两个月内就能全部交付。手雷的产能也提上来了，一天能造一千枚，保证管够！”
“好。”叶飞羽心中大定，燧发枪是火器营的根基，枪械的产能和性能提上来，他练出万人火器营的计划，才算有了真正的依仗。
“先生，火炮在后面的试射场，我们这就过去看看？”翟墨林迫不及待地说道，这轻型火炮是他这段时间的心血，也是叶飞羽反复叮嘱的头等要务，他比谁都想让叶飞羽看看成果。
穿过工坊，后山的一片开阔山谷早已被划为试射场，周围拉起了警戒线，不少听闻消息的将领都赶了过来，扩廓刚领了募兵的命令，还没动身，也凑了过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想看看叶先生口中“能轰碎铁骑、拆得了营寨”的轻型火炮，到底是什么模样。
山谷中央，三门黝黑的火炮静静停放着，和这个时代常见的笨重红衣大炮截然不同，炮身短小精悍，下面带着两个木轮，两个人就能推着走，旁边还放着拆解后的炮架、炮管，每个部件都不重，一个壮汉就能扛起来走，完美适配山林作战的需求。
“先生，这就是我们按您的图纸造的轻型步兵炮。”翟墨林上前，指着火炮介绍道，“炮身全用精钢打造，重量只有不到两百斤，拆解成三个部分，三匹马就能驮走，就算是山林里没有路，士兵们也能扛着走。炮弹分两种，一种是实心铁弹，能打三百步开外，轰城墙、破拒马都不在话下；另一种是您说的开花弹，里面装了铁渣和火药，落地就炸，一炸就是一大片，专门对付集群的步兵和骑兵。”
周围的众将听得眼睛都直了。他们都是打了半辈子仗的人，太清楚这火炮意味着什么了。
以往的火炮，笨重得要死，十几个人才能挪动，只能架在城墙上守城，或者攻城的时候慢慢推，根本没法跟着部队野战，更别说进山林了。可叶先生弄出来的这东西，两个人就能推着跑，还能拆解了扛着走，能跟着步兵翻山越岭，还有那什么开花弹，一炸一大片，这要是遇上圣元的铁骑，不等对方冲过来，几炮下去，阵型就全乱了！
“光说没用，试试便知。”叶飞羽嘴角微扬，抬手示意，“先试实心弹，目标，两百步外的土墙。”
早有工匠做好了准备，装填弹药、调整炮口角度，动作行云流水。随着翟墨林一声令下，炮手点燃了引信。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山谷中炸开，炮口喷出一团耀眼的火光，黑色的铁弹呼啸而出，如同流星般划过半空，精准地砸在了两百步外的夯土墙上。
只听“咔嚓”一声闷响，那足足有半人厚、平日里弓箭刀枪根本伤不了分毫的土墙，瞬间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豁口，周围的夯土大片大片地坍塌，碎石土块溅得到处都是。
山谷里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扩廓瞪圆了眼睛，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土墙边看了看，又跑回来围着火炮转了两圈，嘴里不停念叨着：“乖乖！这也太厉害了！两百步外，一炮就把土墙轰碎了，这要是打在人身上，不得直接打穿一排啊！”
“这还不算完，再试试开花弹！”翟墨林脸上满是得意，又让炮手换了开花弹，瞄准了三百步外，一片插满稻草人、模拟骑兵阵型的区域。
又是一声巨响，炮弹呼啸着飞出去，在稻草人阵列的上空炸开。“嘭”的一声闷响，弹体瞬间碎裂，里面的铁渣、碎铁片如同暴雨般向四周飞溅，方圆十几步内的稻草人，瞬间被打得千疮百孔，不少直接被拦腰打断，地上的泥土都被翻起了一层。
这一下，连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将都坐不住了，一个个脸色剧变，看向那三门火炮的眼神，如同看神迹一般。
他们这辈子，见过无数战场厮杀，从来没见过这么恐怖的武器。圣元铁骑之所以所向披靡，靠的就是骑兵的冲击力和重甲防护，可在这开花弹面前，重甲再厚，能挡得住漫天飞溅的铁渣？阵型再密，一炮下去，就是一片死伤，这仗还怎么打？
“先生！有了这东西，我们还怕什么圣元铁骑！”扩廓激动得满脸通红，抱拳大声道，“末将也不募兵了！您让我带着这火炮去前线，我保证把圣元军的大营给轰烂了！”
“瞧你那点出息。”叶飞羽失笑，“火炮是死的，人是活的，募兵的事半点不能耽误。这火炮，三个月内要造出五十门，编成专门的火炮营，日后正面决战，这就是我们破敌的核心。”
他转头看向翟墨林，语气郑重：“墨林，火炮打造是重中之重，精铁、铜料优先供给你，人手不够，就让李老爷给你调，务必按时完成。另外，开花弹的引信一定要反复测试，确保安全，不能出半点差错。”
“先生放心！属下就算是不眠不休，也一定把五十门火炮按时造出来！”翟墨林挺直腰板，掷地有声地应道。
就在众人沉浸在火炮威力带来的震撼中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斥候浑身是尘，策马狂奔而来，人还没下马，就带着哭腔大喊：“叶先生！急报！江北来的急报！”
叶飞羽脸色一凝，沉声道：“呈上来！”
斥候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双手奉上一封沾着泥土的急件，声音带着颤抖：“林将军传来急报，圣元军镇南大将军脱欢，派了一万铁骑，突袭江北屯田区，已经攻破了我们三个前沿哨所，屠戮了两个屯田村落，现在兵锋已经到了青风口，离江北主城只有不到三十里了！林将军说，江北守军不足三千，南境的援军还没到，实在挡不住，恳请先生火速支援！”
这话一出，周围的众将瞬间变了脸色。
江北根据地是什么地方？那是连接莽山和南境的咽喉，也是他们最重要的屯田产粮区，一旦江北丢了，莽山和南境就会被圣元军分割开来，首尾不能相顾，之前定下的三路齐出的计划，就全成了泡影。
更别说，脱欢派来的是一万铁骑，那可是圣元军的精锐，江北只有不到三千守军，怎么挡得住？
叶飞羽捏着急件，指节微微发白，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倒是没想到，脱欢的动作这么快。铁必烈刚带着主力北上，他就敢主动出击，看来这个留守的主将，绝非庸碌之辈。
他很清楚，脱欢这一步，打的就是釜底抽薪的主意。他们知道莽山和南境正在厉兵秣马，所以先拿最薄弱的江北开刀，只要毁了屯田区，断了他们的粮道，就算他们有再多的火器，没有粮草，也撑不了多久。
“慌什么。”叶飞羽扫了一眼神色慌乱的众将，声音沉稳，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不过是一万铁骑，天塌不下来。”
他话音刚落，又有一匹快马疾驰而来，这次是李菲燕那边派来的求援信使。
“启禀叶先生！菲燕姑娘带着商队护卫探查密道，在黑松岭遭遇圣元军埋伏！对方足足三千人，带着硬弩和拒马，把姑娘一行人困在了山谷里，护卫队伤亡不小，恳请先生速速派兵救援！”
接连两封急报，如同两块巨石投入水中，让原本士气高涨的众人，瞬间绷紧了神经。
一边是江北主城危在旦夕，一边是负责物资补给的李菲燕被困，两边都十万火急，可莽山现在能调动的机动兵力，少之又少。
扩廓带来的黑风峡旧部，大多都散出去维持治安了，新的兵还没招募；火器营的精锐，正在加紧训练，第一批熟练使用新枪的士兵，也只有一千多人；剩下的守军，要守着火器作坊和莽山大本营，根本不能轻易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