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整座莽山龙潜谷裹得严严实实。
伙房门口的四个少年早已散去,唯有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留”字,被月光浅浅照着,轮廓清晰。胖伙夫收拾好粥锅,打着哈欠回了偏房,谷中渐渐只剩下巡夜士卒的脚步声,沉重,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中军帐内,烛火燃得正旺,灯芯噼啪一声,爆出细小的灯花。
叶飞羽指尖轻点着铺在案上的莽山布防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哨位、隘口、粮仓与训练场,每一处都用朱笔圈画,是他数月来呕心沥血的成果。扩廓坐在一旁的木凳上,单手撑着下颌,望着跳动的烛火,神色平静,却难掩眼底深处的沉郁。
帐外,荆十一守在帘边,如一尊沉默的石像,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兀良合台这一步,走得不算意外。”叶飞羽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压得很低,“襄阳如今局势胶着,元军残部各自盘踞,他急需收拢旧部壮大实力,你这块金字招牌,他不可能放过。”
扩廓轻笑一声,指尖敲了敲凳面:“他打的算盘,我清楚。当年我麾下兵马,半数归了他,半数散于民间,他若能劝我回去,便能顺势收拢所有旧部,届时拥兵两万,在襄阳地界,便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可他不该拿莽山威胁你。”叶飞羽抬眼,目光锐利如刀,“两百多条兄弟的命,埋在莽山的土里,他一句‘诚心招揽’,就想抹得干干净净?”
扩廓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一条帘缝望向谷外。
夜色中的莽山连绵起伏,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守护着谷内数千老弱妇孺与残兵。这里没有军营的森严,没有战场的血腥,有田可耕,有饭可吃,有孩子的笑闹声,有流民们重新燃起的生机。
这是他漂泊半生,从未见过的光景。
“我在元军为将二十年,南征北战,见过尸横遍野,见过流离失所,却从未见过,有人会给路边捡来的流民孩子取名字,有人会把最后一碗粥分给伤兵,有人会把荒地种成良田。”扩廓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兀良合台给我的是副帅之位,是建功立业的虚名,可这里给我的,是家。”
叶飞羽看着他的背影,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几分。
他并非不信任扩廓,只是身处乱世,人心易变,更何况对方抛出的,是扩廓曾经触手可及的权位与荣光。可此刻听他这般说,叶飞羽知道,那个顾虑,终究是多余了。
“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我们便该做最坏的打算。”叶飞羽转身回到案前,拿起一支墨笔,在地图上襄阳与莽山之间的要道上,重重画了一道黑线,“兀良合台招降不成,必定会来硬的。他手中有万余精兵,装备精良,远胜我们这三千拼凑的人马,硬拼,我们毫无胜算。”
扩廓回过身,眉头微蹙:“龙潜谷易守难攻,谷口狭窄,两侧皆是悬崖,只需守住隘口,他即便有万人,也难以攻入。”
“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叶飞羽摇头,“我们粮草有限,兵器不足,士卒多是流民与伤兵,真正能战的,不足千人。兀良合台只需围而不攻,不出一月,谷内便会不战自乱。”
一句话,让帐内的气氛再次沉了下来。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在布防图上,像两道挥之不去的阴霾。
扩廓握紧了腰间的佩刀,指节泛白。他征战一生,从无畏惧,可此刻想到谷内那些刚刚安定下来的百姓,那些还在学写字、练拉弓的孩子,心头便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沉重。
他不能让莽山毁在自己手里。
“那你有何打算?”扩廓问道。
叶飞羽沉吟片刻,墨笔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莽山深处的黑风峡:“黑风峡是莽山腹地的咽喉,峡内道路崎岖,遍布密林怪石,可设伏。我们不必等他来攻,可先派小队袭扰他的粮道,拖延他进军的速度,同时加固黑风峡与谷口的防御,囤积粮草,收拢周边的流民散兵,扩充战力。”
“此外,”叶飞羽抬眼,目光凝重,“我们还需联络周边的义军。如今江南义军四起,虽各自为战,却同仇敌忾,若能得到一二支义军相助,我们的底气便足了几分。”
扩廓点头:“此事可行。袭扰粮道的事,交给巴根,他当年在草原上最擅长奔袭袭扰,虽腿伤未愈,却依旧是一把好手。”
提到巴根,叶飞羽微微颔首。那个瘸腿的老兵,沉默寡言,却忠心耿耿,是扩廓最信任的旧部,也是莽山中最可靠的战力之一。
两人又细细商议了半个时辰,从防御布防到粮草调配,从士卒训练到情报探查,每一处细节都反复斟酌。直到烛火燃去大半,帐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才终于作罢。
扩廓掀开帐帘走出,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山间的微凉。他抬头望向夜空,繁星满天,却有一片乌云缓缓飘来,遮住了最亮的那颗星。
他知道,莽山平静的日子,到头了。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龙潜谷便醒了。
伙房的烟囱早早冒起了烟,胖伙夫揉着惺忪的睡眼,劈柴烧火,粥锅里再次咕嘟作响,米香弥漫在谷中,驱散了一夜的寒意。
陈安是第一个起来的。
他抱着那张半旧的弓,轻手轻脚地走到谷口的空地上,迎着晨曦,开始拉弓。手臂依旧酸痛,肌肉拉扯的痛感清晰无比,可他咬着牙,一下,又一下,从不让自己停下。
没过多久,二狗和狗剩也跑来了,两个孩子揉着眼睛,拿起自己的小弓,跟在陈安身后一起练。
文远背着一捆柴从林子里出来,看见三人,笑着走了过去。他放下柴捆,从怀里掏出一块用布包着的麦饼,掰成三份,分给三个少年。
“先吃点东西,再练。”
陈安接过麦饼,小口咬着,目光却望着中军帐的方向。帐帘掀开,叶飞羽和扩廓并肩走了出来,两人神色严肃,正低声说着什么,身后跟着杨妙真与荆十一,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他们好像在忙大事。”狗剩小声说道。
陈安点点头,咽下嘴里的麦饼:“我们要好好练弓,以后能保护莽山。”
“保护莽山?”二狗眨了眨眼,“像巴根大叔一样吗?”
“像所有留下的人一样。”陈安握紧了手里的弓,眼底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坚定,“巴根大叔说,愿意留下的人,都是莽山的家人,家人要互相保护。”
文远看着四个少年稚嫩却认真的脸,心头一暖。他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再次写下那个“留”字。
“那我们就一起留下,一起保护莽山。”
四个少年的头凑在一起,盯着地上的字,晨曦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不远处的东坡田里,早已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老张头带着赵大、王二等一众流民,扛着锄头下了地,翻地、播种、浇水,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赵大干得依旧卖力,锄头起落间,泥土翻飞,可他的眉头却始终微微皱着,时不时抬头望向谷口,眼神复杂。
老张头看在眼里,却没有多说。
这些流民,从战火中逃到莽山,好不容易有了安身之所,最怕的就是再次遭遇战乱,再次流离失所。昨天那三个盔甲鲜明的骑手,像一根刺,扎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赵大,歇口气,喝口水。”老张头递过一个水囊。
赵大停下锄头,接过水囊灌了两口,喉结滚动,低声问道:“老张叔,昨天来的人,真的是来接扩廓将军的?”
老张头坐在田埂上,望着远处的山峦,叹了口气:“是与不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扩廓将军没走。”
“可他要是走了,我们怎么办?”赵大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莽山就靠叶司马和扩廓将军撑着,他要是走了,兀良合台打过来,我们这些人,根本挡不住。”
老张头沉默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见过太多的家园破碎。他知道,赵大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扩廓将军不会走。”老张头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他要是想走,昨天就跟着那人走了。他留下了,就会护着我们。”
“真的吗?”赵大抬眼,眼中满是期盼。
“真的。”老张头点点头,看向田里忙碌的众人,“我们能做的,就是把地种好,把粮食囤足,不让前线的兄弟饿着。这,也是保护莽山。”
赵大看着田地里绿油油的菜苗,看着脚下这片自己亲手开垦的土地,握紧了锄头。
是啊,他不能一直怕。
这里有他的活路,有他的家,他要守住。
俘虏营内,巴根正擦拭着一把生锈的弯刀。
刀刃早已钝了,他却一遍遍地用磨刀石打磨,火星四溅,映着他饱经风霜的脸。石头蹲在一旁,小手托着腮,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巴根大叔,你在磨刀吗?”石头小声问。
巴根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要打仗了,刀得磨快。”
“打仗?”石头吓了一跳,“跟谁打仗?”
“跟想毁掉莽山的人。”巴根停下动作,拿起刀,用指尖轻轻拂过刀刃,“石头,记住,莽山是我们的家,谁想毁了它,我们就跟谁拼命。”
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牢牢记住了这句话。
这时,扩廓的身影出现在俘虏营门口。
巴根看见他,放下刀,站起身,微微躬身。
扩廓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那把磨得锃亮的弯刀上,轻声道:“有任务交给你。”
“将军请吩咐。”巴根抬头,眼神锐利。
“兀良合台必定会来攻打莽山,你带二十个精悍的旧部,绕到襄阳外围,袭扰他的粮道,烧毁他的粮草,拖延他进军的时间。”扩廓顿了顿,补充道,“切记,不必硬拼,保全自身为主,你们每一个人,都是莽山的根。”
巴根心中一暖,抱拳应道:“属下遵命!定不辱使命!”
“何时出发?”
“即刻。”扩廓道,“事不宜迟,越早出发,越能抢占先机。”
巴根点点头,转身开始挑选人手。他选的都是当年跟着他出生入死的旧部,个个身手矫健,虽大多带伤,却依旧骁勇善战。二十个人,很快集结完毕,每人配一把刀、一张弓、三壶箭,轻装简从,悄无声息地从龙潜谷后山的密道离开,消失在莽山的密林之中。
扩廓站在俘虏营门口,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巴根这一去,凶险万分,可他别无选择。
莽山的命运,此刻系于每一个人身上。
西坡菜地,林湘玉正带着几个妇人采摘蔬菜,一筐筐鲜嫩的荠菜、青菜被装好,送往伙房与粮仓。杨妙真提着一把长刀,快步走了过来,神色匆匆。
“湘玉,有事跟你说。”
林湘玉放下手中的菜,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跟着杨妙真走到菜地边缘的树荫下。
“叶飞羽和扩廓商量好了,兀良合台很快会来攻打莽山,我们必须立刻加固防御,清点粮草与兵器。”杨妙真语速极快,“我负责组织谷内的青壮妇人,打造箭矢、修补盔甲,你负责统筹粮草,把所有粮食集中起来,按人定量分配,以备持久战。”
林湘玉点点头,神色凝重:“我知道了。我马上去清点粮仓,登记所有粮草数目,绝不会浪费一粒粮食。”
“还有,”杨妙真看向谷内玩耍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温柔,“孩子们也要安排好,若是真的打起来,把他们送到后山的山洞里,那里安全。”
“放心,我会安排好的。”林湘玉应道。
两个女子相视一眼,无需多言,便已明了彼此的心意。
她们虽是女子,却也在守护着这座山谷,守护着这里的每一个人。
日头渐渐升高,正午的阳光再次炙烤着大地,可龙潜谷里的每一个人,都没有了往日的闲适。
巡夜的士卒加倍警惕,岗哨增了一倍,谷口的隘口上,石块、滚木、弓箭被一一备好;训练场里,青壮们跟着荆十一刻苦训练,喊杀声震天;粮仓内,林湘玉带着人仔细清点,一笔一笔记录在册;伙房里,胖伙夫加柴烧火,熬着更浓稠的粥,让每一个人都能吃饱有力气。
没有人催促,没有人偷懒。
所有人都知道,平静的日子已经结束,暗涌已至,风雨欲来。
而莽山的每一个人,都已做好了准备。
夜幕再次降临,中军帐的灯火,比昨夜更亮。
叶飞羽、扩廓、杨妙真、荆十一、林湘玉围坐在案前,看着眼前的布防图与粮草清单,神色坚定。
“粮食物资已清点完毕,足够谷内三千人支撑两个月。”林湘玉道。
“谷口与黑风峡防御已加固,滚木擂石备足,箭矢打造了五千余支。”杨妙真道。
“青壮训练进展顺利,可战之士已扩充至一千两百人。”荆十一道。
扩廓看向叶飞羽,缓缓点头:“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兀良合台来。”
叶飞羽拿起烛台上的火折子,点燃了案前的一炷香。
青烟袅袅,升起又散开。
“兀良合台若来,便让他知道,莽山的人,不是好惹的。”
烛火映着众人的脸,没有恐惧,只有一往无前的勇气。
谷外,风声渐紧,乌云密布。
谷内,灯火通明,人心凝聚。
一场关乎莽山生死的风雨,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