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莽山。
正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龙潜谷里热得像个蒸笼。伙房的烟囱还在冒烟,胖伙夫光着膀子熬粥,汗珠顺着脊背往下淌。粥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米香飘出老远,但今天没人有心思闻。
因为谷口来了三匹马。
陈安蹲在伙房门口,抱着那张弓,一下一下地拉着。手还是酸的,但他没停。巴根说了,疼着疼着就不疼了。
旁边蹲着二狗和狗剩。
“陈安,那是什么人?”二狗问。
陈安没回答,只是盯着那三匹马。
马上的人穿着盔甲,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为首那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一看就是老兵。他朝中军帐走去,身后两个人紧紧跟着。
帐帘掀开,那人进去了。
陈安看着那扇落下的帐帘,忽然觉得心里有点慌。
他说不清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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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帐内,叶飞羽站在地图前。
进来的那个人站在他面前,抱拳行礼。三十来岁,满脸风霜,眼神锐利,一看就是在战场上滚过的人。
“在下扩廓将军旧部,巴特尔,奉命求见。”
叶飞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扩廓从角落里走出来。
巴特尔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单膝跪下。
“将军。”
扩廓看着他。
“起来。”
巴特尔站起来。
扩廓问:“谁让你来的?”
巴特尔沉默了一会儿。
“兀良合台将军。”
帐内安静下来。
杨妙真站在叶飞羽身侧,手已经按在刀柄上。林湘玉退后一步,目光紧盯着那两个人。荆十一站在帐口,手按着刀把。
扩廓却笑了。
“兀良合台?他还没死?”
巴特尔低下头。
“将军撤回襄阳后,被朝廷问责。是襄阳守将保了他,条件是收编他的残兵。”
扩廓点点头。
“所以他现在是襄阳的人了?”
“是。”
“那你来干什么?”
巴特尔抬起头,看着扩廓。
“兀良合台将军让我带一句话给您。”
扩廓没说话。
巴特尔继续说:“他说,将军您本是圣元名将,一时受困才屈居莽山。如今他已在襄阳立足,麾下仍有万余精兵。若将军愿意回去,他愿以副帅之位相待。将来收复失地,建功立业,总好过在这弹丸之地虚度光阴。”
帐内更安静了。
叶飞羽看着扩廓。
杨妙真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扩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他还有别的话吗?”
巴特尔犹豫了一下。
“他说……莽山不过三千残兵,圣元若真动怒,弹指可灭。将军何必陪他们等死?”
扩廓点点头。
“说完了?”
“说完了。”
扩廓转身,走到叶飞羽面前。
“你怎么看?”
叶飞羽看着他。
“你想回去吗?”
扩廓笑了。
“我要是想回去,就不会问你了。”
叶飞羽点点头,转向巴特尔。
“回去告诉兀良合台:扩廓现在是莽山的人,不是他的副帅。他要是想打,随时来。他要是想招降,趁早死心。”
巴特尔脸色变了变。
“叶司马,将军是诚心……”
“诚心?”叶飞羽打断他,“他围了莽山大半年,死了我两百多兄弟,现在跟我说诚心?”
巴特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叶飞羽转身。
“送客。”
荆十一走过来,站在巴特尔面前。
巴特尔看看他,又看看扩廓,终于转身往外走。
走到帐口,他忽然停下来。
“将军。”他没有回头,“您真的不回去?您在这地方,能有什么前程?”
扩廓没有回答。
巴特尔掀帘出去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
帐内沉默了很久。
杨妙真松开按刀的手。
“他会再来吗?”
扩廓摇摇头。
“不会。他回去复命,兀良合台就知道答案了。”
叶飞羽看着他。
“你刚才说,要是想回去就不会问我。我问你,你想过回去吗?”
扩廓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他说,“刚来的时候想过。”
“后来呢?”
“后来不想了。”
“为什么?”
扩廓走到帐口,望着外面。
“因为这儿有人给流民孩子取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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俘虏营里,巴根正在跟石头说话。
石头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巴根大叔,刚才有人来了!骑马的,穿盔甲的!”
巴根抬起头。
“什么人?”
“不知道。进了中军帐,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巴根沉默了一会儿。
“扩廓将军呢?”
“在帐里。”
巴根点点头。
“知道了。”
石头看着他。
“巴根大叔,是不是要打仗了?”
巴根没回答。
他只是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中军帐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迎面碰见扩廓。
扩廓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
巴根站定。
“听说有人来找你。”
扩廓点点头。
“兀良合台的人。”
巴根沉默了一会儿。
“让你回去?”
“嗯。”
“你怎么说?”
扩廓看着他。
“我说我是莽山的人。”
巴根点点头。
“那就好。”
他转身往回走。
扩廓叫住他。
“巴根。”
巴根回头。
扩廓问:“你当初为什么留下?”
巴根想了想。
“因为这儿有人给流民孩子取名字。”
扩廓笑了。
两个人,一瘸一拐的,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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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坡田里,老张头正在教新来的人翻地。
赵大干得最卖力,锄头起落,一下是一下。旁边王二跟着他干,也干得很卖力。
老张头走过来,在田埂上蹲下。
“赵大,歇会儿。”
赵大摇摇头。
“不累。”
老张头笑了。
“不累也得歇。地不是一天翻完的。”
赵大停下来,拄着锄头,喘了口气。
他看着眼前这片地,忽然问。
“老张叔,刚才那几个人,是干啥的?”
老张头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赵大看着他。
“您真不知道?”
老张头没回答。
赵大低下头,继续翻地。
老张头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了。
走了一段,他回头看了一眼。
赵大还在翻地,一下一下的,很用力。
老张头叹了口气。
这莽山,怕是要不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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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西坡菜地。
林湘玉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收着荠菜。今天她收得慢,一边收一边想着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
“湘玉。”
是杨妙真。
林湘玉没有回头。
“妙真,今天那事,你怎么看?”
杨妙真蹲在她旁边,也帮着收菜。
“扩廓没走。”
林湘玉点点头。
“他不走,以后就真不走了。”
杨妙真看着她。
“你这么肯定?”
林湘玉想了想。
“兀良合台派人来,是最后一次试探。扩廓没接,他就死心了。以后再来,就是刀兵相见。”
杨妙真沉默了一会儿。
“那咱们得准备着。”
林湘玉点点头。
远处,陈安的声音传来:“文远!你今天还教我们写字吗?”
“教!”
“那我娘的名字,我还没问到……”
“那你回去问啊!”
“我不敢……”
几个人吵吵嚷嚷的,热闹得很。
杨妙真望着那边,忽然笑了。
“那孩子,现在天天缠着那个文远。”
林湘玉也笑了。
“学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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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
陈安、二狗、狗剩和文远四个,并排蹲在伙房门口。
陈安抱着弓,一下一下地拉着。二狗和狗剩也拉着弓。文远没有弓,就蹲着看。
胖伙夫走出来,看见他们,笑了。
“你们四个,现在天天在一块儿了?”
陈安点点头。
“文远教我们写字。”
胖伙夫看着文远。
“你会写字?”
文远点点头。
“会一点。”
胖伙夫笑了。
“行。那以后伙房的帐,你也帮着记记。”
文远点点头。
胖伙夫端着四碗粥出来,一人一碗。
喝完,继续练。
陈安拉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
“文远。”
“嗯?”
“你说,今天来的那些人,是来带扩廓将军走的吗?”
文远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是。”
陈安低下头。
“那他走吗?”
文远摇摇头。
“不知道。”
陈安沉默了一会儿。
“他要是不走,莽山就是他的家。他要是走了,莽山就不是了。”
文远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陈安说:“巴根大叔说的。他说,愿意留下的人,才会把这儿当家。”
文远没说话。
远处,中军帐的灯火还亮着。
扩廓和叶飞羽还在里面说话。
陈安望着那盏灯火,忽然说。
“文远。”
“嗯?”
“再教我写一个字。”
“写什么?”
陈安想了想。
“写‘留’。”
文远愣了一下,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田字上面一个卯。
“这是留。留下的留。”
陈安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我记住了。”
他低下头,继续拉弓。
一下,一下,又一下。
旁边,二狗和狗剩也在拉。
文远蹲着,看着他们。
夜很深了。
但他们的眼睛,还是亮得像星星。
远处,伙房的烟囱还在冒着淡淡的烟。
更远处,俘虏营那边,巴根还在走动,一瘸一拐的。
扩廓还在中军帐里。
莽山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