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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一,莽山。

清晨的雾气比往常更浓,整个龙潜谷都笼罩在白茫茫的纱帐里。伙房的烟囱冒出的炊烟与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陈安照例起得最早。

他蹲在伙房门口的老地方,抱着那张弓,一下一下地拉着。雾气打湿了弓弦,拉起来有点涩,但他没管,只是继续拉,一下,一下,又一下。

旁边蹲着二狗和狗剩。

二狗的弓拉得越来越稳了,节奏控制得很好,不快不慢,一下是一下。狗剩的进步还是最慢,但他不着急,每天跟着练,从不偷懒。

“狗剩,手再抬高一点。”陈安指点他,“对,就这样。”

狗剩照做,果然拉开了一点点。

“我……我拉开了!”他兴奋地喊,声音在雾气里传不远,闷闷的。

陈安点点头。

“嗯,一点点。”

二狗在旁边笑。

“你笑什么?”陈安瞪他,“你刚开始还不如他呢!”

二狗不笑了,继续拉弓。

胖伙夫端着三碗粥出来,在三人身边蹲下。

“先吃饭,吃完再练。”

陈安接过碗,咕嘟咕嘟喝完,把碗往地上一放,继续拉弓。

二狗和狗剩也跟着喝完,继续拉。

胖伙夫看着这三个并排蹲着的小身影,忍不住笑了。

“三个小倔驴。”

他站起身,端着空碗回伙房去了。

雾气里,一个一瘸一拐的身影渐渐走近。

巴根。

他在三人身后站定,看了一会儿。

“手抬高。”他对狗剩说。

狗剩照做。

“节奏慢一点。”他对二狗说。

二狗放慢速度。

“你。”他看着陈安,“今天拉了多少了?”

“五十多。”

“太少了。”巴根说,“昨天这个时候已经八十多了。”

陈安低下头,不说话。

巴根在他旁边蹲下。

“怎么了?”

陈安沉默了一会儿。

“我娘昨晚哭了。”

巴根没说话。

“她以为我睡着了。”陈安说,“但我听见了。她躲在被子里哭,很小声。”

巴根沉默了一会儿。

“她哭什么?”

陈安摇摇头。

“不知道。”

巴根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你好好练弓。”他说,“练好了,能保护她。她就不哭了。”

陈安抬起头,看着巴根。

“真的?”

“真的。”

陈安点点头,低下头继续拉弓。

一下,一下,又一下。

比刚才用力多了。

巴根站起身,望着雾气里若隐若现的窝棚区。

陈氏那个寡妇,从江陵逃出来,丈夫死在拉夫路上,一个人带着孩子,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到了莽山,分到了地,分到了窝棚,有了饭吃,但心里的苦,哪是那么容易散的。

她躲在被子里哭,不想让儿子看见。

陈安听见了,也不说。

母子俩都在忍着。

巴根想起自己的老婆孩子。他们在草原上,死了很多年了。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也会想起他们。但他不会哭,早就不会了。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往俘虏营走去。

今天还有一堆事等着他。

---

俘虏营里,雾气还没散尽。

三千多人已经起来了,排着队领粥。队伍拉得很长,弯弯曲曲地穿过营地,像一条看不见头尾的河。

巴根站在木台上,看着下面的人群。

昨天那场冲突之后,气氛缓和了不少。蒙古人和汉人排队的时候不再刻意分开,有几个还站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虽然说的可能是天气、可能是粥的稀稠,但至少说话了。

石头已经去伙房帮忙了。他一瘸一拐地拎着水桶,从井边走到伙房,走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步都很用力。胖伙夫看见他,喊了一声:“石头!把水倒缸里!”

“哎!”石头应了一声,走得更用力了。

巴根嘴角微微扬起。

他走下木台,在营地里转了一圈。走到一处窝棚前,他停下来。

里面住着几个重伤的俘虏,都是动不了的。他掀开草帘,探头进去看了看。

“今天怎么样?”

一个躺在铺上的年轻人挣扎着要起来。

“别动。”巴根按住他,“问你怎么样。”

年轻人笑了笑。

“好多了。昨天那个大夫来看过,说再养几天就能下地。”

巴根点点头。

“好好养。养好了,给你找活干。”

年轻人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年轻人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巴根放下草帘,继续往前走。

走到营地最边上的一处窝棚,他听见里面有哭声。

他掀开草帘。

里面蹲着一个年轻的俘虏,二十出头,抱着头哭。旁边几个人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巴根走过去,蹲下来。

“怎么了?”

那年轻人抬起头,满脸是泪。

“我想回家。”他说,“我想我娘。”

巴根沉默了一会儿。

“你家在哪儿?”

“襄阳。”年轻人说,“我家在襄阳城外,种地的。我被征来当兵,稀里糊涂就到了这儿。我想回家,我娘还在家等我。”

巴根看着他。

“你娘多大年纪了?”

“五十多了。”

“你爹呢?”

“死了。去年死的。”

巴根沉默了一会儿。

“你回去,能干什么?”

年轻人愣住了。

“我……我种地。”

“地还在吗?”

年轻人想了想,低下头。

“不知道。”

巴根拍拍他的肩。

“在这儿,也有地种。”他说,“等你养好了,分你一块地,自己种。种出来的粮食,自己吃。你娘要是能来,也可以来。”

年轻人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

“真的。”

年轻人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不是哭,是别的什么。

巴根站起身。

“好好待着。想家了,就想想这儿也是家。”

他放下草帘,继续往前走。

---

午时,中军帐。

叶飞羽正在看巽三刚送来的情报。扩廓坐在他对面,杨妙真和林湘玉也都在。

“襄阳那队斥候,今天凌晨到了李璮的水寨。”巽三说,“在水寨外停了两个时辰,然后往回走了。”

叶飞羽抬起头。

“没进去?”

“没进去。”巽三说,“就在外面停着,像是在等人。等了一个时辰,没人出来,就走了。”

扩廓皱眉。

“李璮不见他们?”

林湘玉轻声说:“李璮那个人,疑心重。襄阳突然派人来,他不敢轻易见。怕见了,传到圣元那边,更说不清。”

叶飞羽点点头。

“有道理。”

杨妙真问:“那襄阳那边会怎么办?”

扩廓想了想。

“继续等。”他说,“等李璮自己想清楚。李璮那种人,谁给得多跟谁。现在圣元不待见他,莽山又接走了他几百人,他两头不靠。襄阳要是给他递橄榄枝,他早晚会接。”

叶飞羽看着他。

“你觉得他会接?”

扩廓点点头。

“会。”他说,“但不是现在。他会等,等局势更明朗一点。等江陵那边分出胜负,等咱们和兀良合台打成什么样,等他觉得自己能押对宝。”

叶飞羽沉默了一会儿。

“那咱们怎么办?”

扩廓笑了。

“还是等。”

帐内沉默。

林湘玉忽然问:“那个脱脱呢?到江陵了没有?”

巽三点头。

“昨天傍晚到的。咱们的人看见他进了兀良合台的大帐,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扩廓冷笑。

“脸色当然不好。他带回去的消息,兀良合台肯定不爱听。”

杨妙真问:“什么消息?”

“莽山人多、有粮、汉人蒙古人一起干活。”扩廓说,“还有那三个孩子练弓的事。”

叶飞羽看着他。

“三个孩子练弓,也算消息?”

扩廓点点头。

“算。”他说,“对兀良合台来说,那是最大的消息。因为那说明,莽山已经在扎根了。孩子练弓,是为了以后当兵。当兵的源头,就是这些孩子。”

他顿了顿。

“草原上有一句话:看一个部落能不能长久,就看他们的孩子干什么。孩子练弓的部落,还能活三十年。孩子只会放羊的部落,二十年就没了。”

帐内安静下来。

杨妙真望着扩廓,忽然问。

“你以前在草原上,孩子练弓吗?”

扩廓沉默了一会儿。

“练。”他说,“我儿子五岁就开始练。后来他死了,没练成。”

帐内更安静了。

---

傍晚,西坡菜地。

林湘玉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收着荠菜。今天她收了整整三篮子,手都酸了,但还是没有停。

身后传来脚步声。

“湘玉。”

是杨妙真。

林湘玉没有回头,继续收菜。

“妙真,今天怎么这么晚?”

“扩廓拉着说话。”杨妙真蹲在她旁边,也帮着收菜,“说草原上的事。”

林湘玉的手顿了顿。

“他儿子的事?”

杨妙真点点头。

林湘玉沉默了一会儿。

“他从来没说过。”

“今天说了。”杨妙真说,“在帐里说的。飞羽问了一句,他就说了。”

林湘玉点点头。

两人沉默地收着菜。

过了一会儿,杨妙真忽然开口。

“湘玉,你说他为什么今天说?”

林湘玉想了想。

“因为那三个孩子。”她说,“陈安他们。他看着他们练弓,想起自己儿子了。”

杨妙真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远处,陈安的声音传来:“二狗!你今天怎么拉得这么快?”

“巴根大叔说,快了也没用!”

“那你现在多少下了?”

“两百多!”

“我才一百多!你等等我!”

“不等!你先追上再说!”

狗剩的声音也插进来:“我八十多了!”

三个小家伙吵吵嚷嚷的,热闹得很。

杨妙真望着那边,忽然笑了。

“那孩子,现在带着两个小的,越来越像师父了。”

林湘玉也笑了。

“巴根教的。”

“巴根自己也带着他们。”

“嗯。”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

夜幕降临。

陈安、二狗和狗剩三个,并排蹲在伙房门口,抱着弓,一下一下地拉着。

一个拉得快,一个拉得慢,一个拉不动。

但三个人都在拉,一下,一下,又一下。

胖伙夫走出来,在三人身边蹲下。

“今天练得怎么样?”

陈安举起弓:“一百多下!”

二狗也举起弓:“两百多下!”

狗剩低着头:“我才八十多。”

胖伙夫笑了。

“八十多不错了。昨天才五十多。”

狗剩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

“真的?”

“真的。”

狗剩低下头,继续拉。

一下,一下,又一下。

胖伙夫看着他们,忽然问。

“你们三个,想没想过以后干什么?”

陈安想也不想:“打兔子!”

二狗想了想:“跟巴根大叔一样,管人。”

狗剩犹豫了一下:“我……我想活着。”

胖伙夫点点头。

“都是好志向。”

他站起身,拍拍三人的脑袋,走了。

陈安继续拉弓。

二狗也继续拉弓。

狗剩也继续拉弓。

远处,中军帐的灯火还亮着。扩廓已经走了,只剩叶飞羽一个人坐在案前,烛火映出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动不动。

更远处,俘虏营那边,也亮着星星点点的火光。巴根还在那边忙,安排人明天干活的事。今天那个想家的年轻人,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陈安望着那些火光,忽然说。

“二狗,狗剩。”

“嗯?”

“你们说,扩廓将军的儿子,是什么样的?”

二狗愣住了。

狗剩也愣住了。

“扩廓将军有儿子?”二狗问。

陈安点点头。

“巴根大叔今天说的。扩廓将军的儿子,五岁就开始练弓。后来死了。”

二狗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一定很想他。”

狗剩小声说。

陈安点点头。

“所以他才对咱们这么好。”他说,“他把咱们当儿子了。”

三个人都沉默了。

远处,灯火点点。

巴根的身影出现在俘虏营那边,一瘸一拐的,走得很慢。

陈安望着那个身影,忽然说。

“以后咱们打到了兔子,也给扩廓将军吃。”

二狗点点头。

狗剩也点点头。

三个人继续拉弓。

一下,一下,又一下。

夜很深了。

但他们的眼睛,还是亮得像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