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瑾瑜觉得自己应当是睡着了。
书房里的灯烛燃尽,窗纸透进清冷的月光。
他伏在书案上,手边还摊着白日里读了一半的书卷。
本该起身回卧房安歇,却不知怎的,眼皮沉沉地阖上,意识便渐渐模糊起来。
再睁开眼时,四周是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他怔了一瞬,起身四顾。脚下是绵软的云气,踏上去如履平地。
远处隐约有山峰的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是画里才有的景致。
这是……何处?
他记得自己方才还在书房,怎的转眼就到了这般所在?
正疑惑间,雾气忽然轻轻涌动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了。
他抬头望去,只见雾霭深处,缓缓走来一个人影。
那人身形纤秀,步履轻盈,裙裾在云雾间迤逦拖曳,像是踩着云朵而来。
林瑾瑜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些。
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却莫名觉得熟悉。
那走路的姿态,那身形轮廓,都让他想起一个人——
雾气渐渐散开,那人的面容终于清晰起来。
昭颜。
是她。
可她又不是她。
眼前的人穿着他从未见过的衣裳——一袭素白的长裙,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衣袂飘飘,不似凡间衣料。
发髻也与寻常不同,只松松地挽着,簪着一支白玉兰簪,那簪子他认得,是他送的那支。
可她的眉眼,她的神韵,又与他平日见的那个表妹不同。
平日里她虽端庄,却总有几分属于尘世的鲜活。
可眼前的人,清冷得像是月宫里的仙子,眉目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空灵,仿佛随时会随风散去。
“瑾瑜。”
她开口唤他,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松梢。
不是“表哥”。
是“瑾瑜”。
林瑾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你是昭颜?”
那人微微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他看不懂的东西。
“是,也不是。”
她走近他,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她的指尖微凉,触感却那样真实,真实得让他几乎要以为这不是梦。
“你忘了。”她轻声说,“你都忘了。”
林瑾瑜握住她的手,那手纤细柔软,握在掌心,像握住一片云。
“我忘了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中带着一种他读不懂的温柔,还有一丝……怅然。
“跟我来。”
她牵起他的手,带着他往前走。
云雾在他们身前散开,露出一条小径。
小径两旁,开着不知名的花,花瓣莹白,在雾气中微微发光。
林瑾瑜跟着她走,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的侧脸那样好看,眉眼低垂,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影。
风吹起她的发丝,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香气。
那香气他认得。
是她身上常有的,像是梅,又像是别的什么。
可今日闻着,却似乎比往日更清,更远,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昭颜。”他轻声唤她。
她回头看他,眼中带着笑意。
“嗯?”
林瑾瑜张了张嘴,想问许多事——这是何处?
她为何这般打扮?
他忘了什么?
可对上她的眼睛,那些话便都问不出来了。
他只是握紧她的手,说:“没什么。只是想唤你一声。”
她笑了,那笑容让周围的雾气都温柔了几分。
“傻子。”
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亲昵,像是唤了许多年,早已唤成了习惯。
林瑾瑜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仿佛这样的情景,这样的对话,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经发生过无数次。
可他想不起来。
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们沿着小径走了许久,来到一处山崖边。
崖下是茫茫云海,远处有山峰露出云层,像是海上的岛屿。
天边挂着几颗疏星,光亮清冷,将云海染成淡淡的银色。
“好看吗?”她问。
林瑾瑜点点头。
“好看。”
他看着她,又说:“不如你好看。”
她听了,轻轻笑了,伸手在他额上点了一下。
“油嘴滑舌。”
那动作那样自然,那样亲昵,仿佛做过千百遍。
林瑾瑜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碰了碰。
她也没有躲,只是看着他,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
“瑾瑜,”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林瑾瑜想了想,说:“记得。在余杭,薛府。”
她摇摇头。
“不是那里。”
她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深意。
“是更早的时候。”
更早?
林瑾瑜想不起来。
他第一次见她,就是在余杭薛府,那时她还是薛林氏身边的干女儿,他赴京赶考前,去姑母府上辞行,匆匆见过一面。
可她说不是。
“那时候,”她轻声说,目光落在远处的云海上,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你也是这样,握着我的手,问我叫什么名字。”
林瑾瑜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然后呢?”
她转过头,看着他,笑了。
“然后我说,我叫昭颜。你说,好名字。人如其名。”
林瑾瑜听着,忍不住笑了。
“这话倒像是我会说的。”
她点点头,眼中带着笑意。
“是你说的。那时候你就是这样,看着我的眼睛,说得那样认真,让我……让我一下子就记住了你。”
林瑾瑜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那后来呢?”
她靠在他怀里,声音轻轻的,像是梦呓。
“后来……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看了很多次云起云落,看了很多次花开花谢。你教我写字,我为你煮茶。春日里一起去采山间的野花,冬日里一起在炉边取暖。”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再后来,我们就说好了,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林瑾瑜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虽然他不记得这些,可听着她说,就觉得那些画面仿佛就在眼前,真实得让他心颤。
“那……”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我们成亲了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中带着笑意。
“你想吗?”
林瑾瑜点点头。
“想。”
她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春日里最暖的阳光。
“那我们就成亲。”
她说着,牵起他的手,带着他继续往前走。
云雾在他们身前散开,露出一座小小的院落。
院落不大,却雅致得很。几间青瓦白墙的屋子,院中种着一株老梅,梅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墙角还有一架秋千,随风轻轻晃动。
院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灯笼上贴着金色的“囍”字。
林瑾瑜愣住了。
“这是……”
她回头看他,眼中带着笑意。
“我们的家。”
我们的家。
这四个字,像是有千钧重,压在他心上,却又是那样甜,那样暖。
她牵着他走进院子。
院里已经摆好了东西。石桌上放着合卺酒,一对红烛燃得正旺,烛火在风中轻轻摇曳,却不见熄灭。
“没有人来喝喜酒吗?”他问。
她摇摇头。
“就我们两个。好不好?”
林瑾瑜点点头。
“好。就我们两个。”
她笑了,松开他的手,走到石桌边,拿起那对合卺酒,递给他一杯。
“瑾瑜,”她看着他,眼中带着认真,还有他看不懂的深意,“喝了这杯酒,你我就是夫妻了。无论发生什么,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分开。”
林瑾瑜接过酒杯,看着杯中清亮的酒液,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这杯酒,他等了很多年。
他抬头看她。
烛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温柔。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烛火,也映着他的影子。
他忽然想,若是梦,便永远不要醒来。
“好。”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两人手臂相交,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清冽中带着一丝甘甜,还有一丝说不出的苦涩。
她喝完酒,看着他,笑了。
“夫君。”
这一声“夫君”,叫得他心都颤了。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娘子。”
她靠在他怀里,轻轻笑了。
两人就这么抱着,谁也没有说话。
院中的老梅忽然开了花,一朵一朵,在枝头绽放。花瓣洁白,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香气清淡,却萦绕不散。
林瑾瑜抬起头,看着那满树梅花,愣住了。
分明是冬日,怎的忽然开了花?
可再一想,这是梦,梦里什么都是可能的。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见了那满树梅花。
她笑了。
“好看吗?”
林瑾瑜点点头。
“好看。”
她伸手,从枝头摘下一朵梅花,簪在他衣襟上。
“给你。”
林瑾瑜低头看了看那朵梅花,又抬头看她。
“那我也给你摘一朵。”
他说着,伸手要去摘,却被她按住了手。
“不用。”她说,眼中带着笑意,“你给我的,已经够多了。”
林瑾瑜不懂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却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在梅花树下笑靥如花的模样,心里满满的都是欢喜。
“娘子,”他轻声唤她,“我能亲你吗?”
她看着他,眼中带着笑意。
“当然。”
他低下头,轻轻吻上她的唇。
她的唇很软,带着淡淡的梅花香气。他轻轻吻着,像是在品尝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她也回应着他,手臂环上他的颈,将他拉得更近。
两人吻了许久,才终于分开。
她靠在他怀里,轻轻喘着气。
“夫君,”她轻声说,“我好喜欢你。”
林瑾瑜心里一暖,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我也是。好喜欢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中带着认真。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变吗?”
林瑾瑜点点头。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变。”
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满足,也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那就好。”
她又靠进他怀里,闭上眼。
“夫君,我困了。”
林瑾瑜轻轻拍着她的背。
“那我们就寝。”
她点点头,却没有动,只是窝在他怀里,像一只倦了的小猫。
林瑾瑜也不急,就那样抱着她,站在梅花树下。
月光洒落,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相依相偎。
院中很静,只有风吹过梅花的声音。
过了许久,她才从他怀里抬起头。
“夫君,抱我进去。”
林瑾瑜点点头,弯下腰,将她打横抱起。
她在他怀里轻笑,手臂环着他的颈,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夫君真有力气。”
林瑾瑜被她看得心跳加速,却还是稳稳地抱着她,走进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