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抵达西山别苑,转眼已过了七八日。
别苑确实如张嬷嬷所言,清幽雅静。
三进的小院,依山势而建,白墙青瓦,木柱回廊,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精心打理过的痕迹。
正房三间,林昭颜住了东间,西间做了书房,中间是日常起居的小厅。
周伯和周嬷嬷住在后罩房,几个小丫鬟和护卫们分别安置在东西厢房和前院倒座房,各得其所。
林昭颜很快便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每日卯时起身,在院中那株老梅树下略活动筋骨,然后回房梳洗用早膳。
辰时到午时,是雷打不动的读书时间,多半在西间书房。
午后小憩片刻,或练字,或做些针线,偶尔也看看从京中带来的闲书杂记。
酉时用过晚膳,若天气尚可,便会在周伯周嬷嬷的陪伴下,沿着别苑附近的小径散步片刻,看看山景,听听松涛,戌时便回房歇息。
日子规律得近乎刻板。
却让她那颗纷乱的心平复下来。
不过,自己的几个男人不在身边,夜里偶尔也会觉得寂寞难捱。
周伯和周嬷嬷都是话不多的老实人,但办事极为妥帖。
周伯读过几年书,后来家道中落,便带着妻子在到处做事,周嬷嬷则做得一手好针线,尤其擅长调理药膳。
两人对林昭颜恭敬却不谄媚,照顾得周到却不过分殷勤,分寸拿捏得极好。
这日晚膳后,林昭颜照例在廊下散步消食。
春分将至,白日里气温回升得明显,檐下挂着的冰棱子白日化了些,入夜又凝上薄薄一层,在廊檐灯笼的映照下,晶莹剔透。
她扶着廊柱,望向黑黢黢的远山轮廓。
山影连绵,在深蓝天幕下如同巨兽匍匐。
就在那山影深处,更高的地方,忽有一点微光闪烁,像是星子,却比星子更暖黄些,稳稳地亮在那里。
“周伯,”她唤了一声,“那山上亮灯的地方,可是有人家?”
周伯正提着灯笼检查院门门闩,闻言抬头望了望,恭敬答道。
“回姑娘,那不是人家。是山顶上的一座小庙,叫‘寂照寺’。据说是前朝一位避世的王爷出家后所建,规模不大,香火也一直不旺。如今寺里只有一位慧明老禅师,带着两个小徒弟守着。”
“寺庙?”林昭颜有些讶异,“这般僻静处,竟还有寺庙。”
“正是。”周伯点点头,“老禅师是位有道行的,不重香火,平日就在寺里诵经念佛,打理些菜园,偶尔下山化缘,也是极安静的。这山里的猎户樵夫,若有难处,有时也会去求个签,问个心安。那灯火,想必是寺里长明灯或是禅房的灯。”
林昭颜望着那点暖光,在漆黑的山影中显得格外孤寂。
她心中微微一动。
来此数日,虽说是为了避嚣静心,但终日对着书本庭院,未免有些单调。
那寺庙既在山上,想必视野极佳,去走走看看,散散心,似乎也不错。
“山路可好走?”她问。
“有一条小路,是常有人走的,不算险峻。”周伯道,“从咱们这儿上去,慢些走,约莫大半个时辰便能到。姑娘若想去看看,老奴可以引路。”
“不必劳烦周伯。”
林昭颜微笑。
“我也就是随口一问。这几日天气好,或许哪日兴致来了,让春熙夏露陪着走一趟便是。”
周伯应了声“是”,又提醒道:“姑娘若要去,最好挑晴日晌午后。早间露重路滑,傍晚下山又怕天黑。寺里素斋清淡,老禅师也不多话,姑娘去散散心,看看景致,倒是好的。”
林昭颜记下了。
接下来的两日,天气晴好。
冬日的寒意被春风温柔地驱散,阳光照在庭院里,暖融融的,连风都带着草木萌发的气息。
林昭颜的心情也跟着舒展起来。
这日午后,她刚临完一篇字,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春熙端了热茶进来,见她神色轻松,便笑着提议。
“小姐,今儿天气真好,外头一点儿风都没有。您都在屋里闷了好几日了,不如出去走走?周嬷嬷说,后山向阳坡上的野山茶,好像打了花骨朵呢。”
夏露也在一旁帮腔。
“是呀小姐,您看窗外的天,蓝汪汪的,云彩都像棉花似的。咱们来这儿,还没正经爬过山呢。”
林昭颜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带着清新的空气。
远山苍翠,近处树枝上芽苞点点,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她想起那夜看见的山巅灯火,心头那点想要出去走走的念头便更清晰了。
“也好。”她转身,“整日对着书本,眼睛也乏了。去换身轻便衣裳,咱们去山上那寺庙看看。”
“去寂照寺?”
春熙眼睛一亮,“好啊!周伯说那寺庙虽小,景致却好,能看到大半片西山呢!”
主仆三人很快收拾停当。
林昭颜换了身藕荷色窄袖束腰的袄裙,外罩一件银鼠皮里的短比甲,既轻便又保暖。
春熙夏露也都换了利落的衣裳,备上了水囊、帕子,还有一小包周嬷嬷做的芝麻糖饼,以防路上饿了。
跟周伯周嬷嬷打过招呼,主仆三人便出了别苑院门,沿着屋后那条被踩得光滑的小径,向着山上走去。
起初的路还算平缓,两旁多是些落了叶的灌木和常青的松柏。
阳光透过疏朗的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清冽,带着松针和泥土特有的芬芳。林昭颜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心胸为之一阔,连日埋头苦读的滞闷感消散了不少。
“这山里的空气就是不一样,”春熙快走两步,跟在林昭颜身侧,叽叽喳喳地说,“吸到身体里都感觉凉丝丝、甜津津的。比京城里那股子炭火和尘土味儿好闻多了!”
夏露也点头附和:“是啊,而且真安静。除了风声和鸟叫,什么都听不见。在京城,哪怕在咱们仁寿坊院子里,也总能听见外头街上的车马人声。”
林昭颜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
路渐渐有了坡度,石阶也多了起来,好在并不陡峭。她们不赶时间,走走停停,看到有趣的石头或形状奇特的树木,还会驻足观赏片刻。
“小姐您看,”夏露指着一处石缝里探出的嫩黄色小花,“这花儿真精神,这么冷的天就开了。”
“这是迎春,”林昭颜看了一眼,“山里气温低,开得比城里晚些。倒也顽强。”
春熙则对路边一丛挂着红艳艳小果子的灌木产生了兴趣:“这果子能吃吗?看着怪好看的。”
“那果子,有毒的,可不能乱吃。”林昭颜提醒道,“山里的东西,不认识的,万不可轻易入口。”
“哦。”春熙吐了吐舌头,赶紧缩回手。
越往上走,林木越发茂密,松柏苍翠,间或有几株高大的落叶乔木,枝头已萌出茸茸新绿。
山路蜿蜒,偶尔需要用手拨开横斜的枝条。
春熙和夏露一前一后,仔细照看着林昭颜。好在路确实如周伯所说,是常有人走的,虽然有些地方生了青苔略显湿滑,但还算好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一处稍微开阔的平台。
三人停下歇脚。林昭颜用帕子擦了擦额角微微沁出的汗,举目四望。
从这里已经能看到别苑所在的半山腰,白墙青瓦在绿树掩映中若隐若现。
再往远处,是层层叠叠、由深绿渐变为淡青、最后融入天际雾霭的山峦。
“真美啊。”春熙赞叹道,“站得高,看得就是远。小姐,您说在京城最高的酒楼,能看到这么远的山吗?”
“怕是看不到这般连绵的气势。”
林昭颜道。
“京城繁华,楼阁也高,但视野终究被城墙屋宇所限。不像这里,天地开阔,一眼望去,心都跟着宽了。”
歇息了片刻,喝了几口水,三人继续往上。
又走了约一刻钟,前方树木渐疏,一片青灰色的屋脊从树梢后显露出来。
再转过一个弯,一座小小的寺庙便出现在眼前。
寺门比想象的还要简朴,甚至有些陈旧。
青砖垒砌的院墙不高,墙上覆着厚厚的苔藓。黑漆的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掉了漆的匾额,依稀可辨“寂照禅林”四个字。寺前有一小块平整的场地,打扫得干干净净。
院子正中,一株老槐树遒劲的枝干伸向天空,尚未发芽,更显古朴沧桑。
一切都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偶尔一两声不知藏在何处的鸟鸣。
林昭颜整理了一下衣襟和发髻,示意春熙上前叩门。
春熙轻轻敲了敲那虚掩的木门,扬声问道。
“请问,有人吗?”
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穿着灰色僧衣的小沙弥的光脑袋。
小沙弥眨了眨清亮的眼睛,看着门外的三位女客,双手合十,稚声稚气地问。
“阿弥陀佛。几位女施主,是来进香的吗?”
林昭颜上前一步,微微颔首。
“小师父有礼。我们路过此地,听闻山中有古寺,特来拜谒,也想进炷香,不知可否方便?”
小沙弥看了看她们,又回头望了望院里,然后拉开大门。
“师父在禅房。几位施主请进,殿内可以上香。”
他侧身让开,态度虽有些拘谨,却也礼貌。
“多谢小师父。”
林昭颜道了谢,带着春熙夏露走进寺院。
院子果然不大,正中是主殿,左右各有一间稍小的配殿,后方隐约可见几间朴素的房舍,想必是僧寮和厨房。
一切都很干净,砖缝里没有杂草,石阶也擦洗得发亮。院角种着几畦青菜,绿油油的,长势正好。
主殿的门开着。林昭颜缓步走了进去。殿内光线有些昏暗,却更显肃穆。
正中供奉的是一尊木雕观音坐像,不高,约莫半人上下,因年代久远,漆色深暗,但雕刻得极为细腻慈悲,观音低眉垂目,手拈杨柳枝,仿佛随时会洒下甘露。供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果品,香炉里插着几柱将燃尽的线香,青烟袅袅,散发出宁神的檀香气味。
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僧,正背对着殿门,用一块软布轻轻擦拭着供桌一角。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老僧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袈裟,身形瘦削,目光却极为清澈平和。
“阿弥陀佛。”
老僧合十行礼,声音苍老却温和。
“女施主远来辛苦。”
林昭颜连忙还礼。
“信女冒昧打扰禅师清修,还请见谅。”
“无妨。山寺清寂,有客来访,亦是缘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