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昭颜正提笔整理这几日读《内则》的心得,门帘被轻轻叩响。
“小姐。张嬷嬷那边派人送信来了。”
春熙道。
林昭颜心头一动,放下笔:“请进来。”
来的是张嬷嬷身边一个面生的中年仆妇,穿着朴素却整洁的靛蓝衫子,举止沉稳。
她恭敬地行了个礼,从怀中取出一封蜡封严密的信函,双手奉上。
“嬷嬷吩咐,这信务必亲手交到姑娘手中。”
林昭颜接过,触手微凉。
她示意春熙看茶,自己走到窗边,小心拆开蜡封。
“昭颜亲启:
见字如晤。闻汝已安顿京中,甚慰。然近日宫中偶闻闲语,有言晋王府遣人往仁寿坊送年仪。老身虽居深宫,耳目尚灵。晋王其人,才具卓然,然心思深沉,非寻常皇子可比。朝堂之事,波谲云诡,东宫与诸王暗流涌动,非尔等闺阁女儿所能涉足。
汝聪慧灵秀,更兼薛家栽培,张门引荐,前程本在女官清贵之路,实不必与宗室纠葛过深。恐一招不慎,反误终身。老身视你如晚辈,不得不直言相告:当下宜静不宜动,宜敛不宜显。
今有一策:京郊西山别苑,乃老身旧年所置,清幽雅静,藏书亦丰。汝可借‘备考需静’之名,暂离京城喧嚣。待花朝节前,宫中选拔将启,彼时再归不迟。如此既可避人耳目,亦能潜心向学。
随信附别苑钥匙及路引一纸,仆役数人皆可靠。
若决意前往,三日内可启程。
切记:守心如玉,勿涉浑水。宫门之路,步步需慎。
张氏手书 腊月十八”
信不长,字字千钧。
林昭颜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凉。
她走到炭盆边,将信纸一角凑近火焰,看着那素笺蜷曲,化为灰烬。
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檀香最后的余韵。
“小姐?”
春熙端着茶进来,见她神色凝重,轻声唤道。
林昭颜转身,脸上已恢复了平静。
“去请星辰、星瑞、李管家过来。再让夏露收拾我的书箱。拣要紧的带,衣裳不必多,素净为主。”
春熙虽不解,但见她神色肃然,立刻应声去了。
不过一刻钟,星辰星瑞兄弟、李管家便齐聚在暖阁中。
林昭颜将张嬷嬷信中之意简要说了,略去了晋王名号,只道“宫中贵人示好,恐惹是非,嬷嬷建议暂避”。
李管家沉吟道。
“张嬷嬷既如此说,必有深意。西山别苑老奴知道,是处好地方,清静安全。”
星辰眉头微蹙。
“主人若要离京,属下们自然跟随护卫。只是……大少爷和林表少爷那边,该如何说?”
“这正是我要与你们商议的。”
林昭颜坐在暖阁里,指尖摩挲着信纸烧尽后残留在指腹的细微灰烬。
炭火在她身侧安静燃烧,映得她侧脸沉静如水。
“对外只说我要闭关备考,京中宅子留人照看。瑾瑜表哥那里不必多说,免得他担心。大哥哥那里……我要亲自与他讲。”
她顿了顿,看向星辰。
“星辰,你去一趟薛府,请大哥哥过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是。”星辰躬身应下,转身便快步离去。
星瑞忍不住问:“主人,那张嬷嬷信里究竟说了什么?为何突然要离京?”
林昭颜轻轻摇头:“京中纷扰渐多,嬷嬷是为我好。你们别多问,去准备吧。李叔,你去安排车马,挑四个稳妥的护卫随行。春熙夏露秋月冬青都跟着,刘嬷嬷赵嬷嬷留京看宅子。”
“老奴明白。”李管家领命退下。
屋里只剩下林昭颜和星瑞。
星瑞蹲在她脚边,仰着脸看她。
“主人,是不是有麻烦事?您别瞒我。”
林昭颜伸手摸摸他的头,声音温和。
“不是麻烦,是未雨绸缪。你和星辰跟着我,我总要为你们、也为自己,寻条最稳当的路。”
星瑞还想说什么,外头已传来脚步声。星辰回来了,身后跟着薛允珩。
薛允珩今日穿了件石青色暗云纹的直裰,外罩墨色披风,大约是走得急,肩头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他一进来,目光便落在林昭颜身上,见她神色如常,才略略放心,解了披风递给星辰,走到她面前。
“昭颜,星辰说你有事寻我?”
林昭颜示意他坐下,让春熙上了茶,这才缓缓开口。
“大哥哥,张嬷嬷今日送了信来。”
她将张嬷嬷信中的意思简要说了一遍。
“嬷嬷觉得我该静心备考,莫要卷入无关的是非。她荐了西山别苑,让我去住到花朝节前再回京。”
薛允珩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
他目光沉静,片刻后才开口。
“嬷嬷说得有理。”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叩,声音平稳。
“你如今在京中,虽深居简出,难免有人注意。西山清静,离京也近,确是备考的好去处。且……”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了些。
“朝中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嬷嬷是过来人,她既开口,自有她的考量。你听她的,不会错。”
林昭颜点头:“我也是这般想。所以打算三日后便动身。”
薛允珩“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扫过侍立在一旁的星辰星瑞。
他眼底神色深了些,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星辰星瑞,你们跟了我多少年了?”
星辰躬身。
“回大少爷,自十岁起,至今七年。”
“七年。”
薛允珩重复,声音不高不低。
“你们原是跟着我读书的,后来拨给昭颜使唤。这些日子,你们护着她,我都看在眼里。”
他放下茶盏,看向林昭颜。
“昭颜,有件事,我想与你商量。”
林昭颜抬眸看他。
“大哥哥请说。”
薛允珩的手指在桌沿轻轻划了一下,语气依旧平稳。
“星辰星瑞年纪也不小了。他们跟着你,是护卫,可终究不能一辈子做护卫。你是薛家女儿,将来无论入宫还是其他,身边总要有得力的人。他们……该有个正经前程。”
林昭颜微微一怔,心里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没接话,只静静听着。
薛允珩继续道。
“西山别苑清静,但终究在城外。你此去是为备考,身边不宜带太多人。李管家选的护卫,我已看过名单,都是武艺高强、有家室牵绊的稳妥人,有五人之多,护你周全足够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星辰星瑞身上,话锋一转。
“星辰星瑞,你们原是我的书童,读书识字都是通的。跟着昭颜,武功也没落下。但你们年纪渐长,总不能一辈子在宅院里打转。”
他看向昭颜。
“我想让他们留下,跟我回国子监。”
林昭颜睫毛颤了颤。
薛允珩的声音平稳传来。
“国子监有武学课程,也有文课。他们去了,一来可以正经学些东西,二来也能结交些同窗,将来无论走文路还是武路,都有个出身。这对他们、对你,都是好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当然,你若舍不得,或觉得不妥,便当我没说。”
屋里一时安静。
星辰星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愕然。
星瑞更是差点脱口而出,被星辰用眼神死死按住。
林昭颜沉默着。
她看着薛允珩,他目光坦荡,神情认真,似乎真的只为兄弟二人前程着想。
可她太了解他了。
大哥此刻提议,固然有长远考量,却也未必没有私心。
西山别苑远离京城,他去就不那么方便了,若是上京的耳目跟着他三番五次的来,她搬去京郊的的意义就不在了。
星辰星瑞若跟去,便是日日夜夜守着她。
而他留在京中,只能遥遥惦念。
他吃醋了。
林昭颜垂下眼,指尖在袖中轻轻蜷了蜷。她不是不懂他的心思,也不是不能体谅。
可星辰星瑞……
她也欢喜得很。
她抬眼看向兄弟二人。
星辰抿着唇,眉头微蹙,显然也明白了大少爷的用意。
星瑞则是一脸不情愿,却又不敢开口。
她轻轻叹了口气。
薛允珩说得没错。
星辰星瑞该有个正经前程。
他们不能一辈子做她的护卫。
将来她若真入了宫,他们更需要一个能立身的身份。
西山别苑清静,五个护卫,还有一众丫鬟婆子,确实够了。
星辰星瑞留下,跟薛允珩读书习武,确是更好的出路。
只是……
心里终究有些不舍。
她沉默的时间有些长。
薛允珩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轻声唤。
“昭颜?”
林昭颜抬起头,看向他,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大哥哥思虑周全。你说得对,他们该有个前程。”
她顿了顿,转向星辰星瑞,声音温和却坚定。
“你们留下,跟大哥哥去国子监。”
星辰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躬身。
“是,属下遵命。”
星瑞却忍不住了,急急开口:“主人!我们想跟着您!西山路远,万一……”
“没有万一。”
林昭颜打断他,语气难得严厉。
“李管家选的护卫都是好手,又有嬷嬷安排的仆役,足够照应。你们留下,好好跟着大哥哥学。这是为你们好。”
她看着星瑞发红的眼睛,声音软了下来。
“星瑞,听话。等花朝节我回来,你们若学得好,我给你们带礼物。”
星瑞还想说什么,被星辰一把拉住。
星辰用力握了握弟弟的手腕,低声道。
“主人放心,属下一定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