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颜小口喝着粥,心里琢磨着昨夜的事。她抬起头,看向正给她布菜的春熙。
“春熙,问你个事。”
“小姐您说。”
“昨儿夜里……刘嬷嬷赵嬷嬷,还有李管家,他们知道大哥哥在这儿吗?”
春熙闻言,和夏露对视一眼,两人都抿嘴笑起来。春熙放下筷子,凑近些,压低声音。
“小姐放心,我们几个丫头机灵着呢。昨夜大少爷来,我们只说大少爷担心小姐病情,在外间守着。后来夜深了,我们说大少爷歇在书房了。刘嬷嬷赵嬷嬷年纪大,熬不住早歇下了,李管家前头门户看得紧,后头的事……不知道。”
夏露也笑着接话。
“可不是嘛。今早大少爷走时,我们特意从后门送的。赵嬷嬷在厨房忙着,刘嬷嬷还没起呢。李管家在前院清点东西,压根没往这边来。”
秋月正好端着一碟新蒸的点心进来,听见这话,也凑过来小声说。
“小姐您不知道,昨儿夜里星辰哥哥和星瑞哥哥在外头守夜,我们三个轮着盯梢呢。冬青在穿堂那儿坐着,说是看月亮,其实是望风。万一哪个嬷嬷起夜,我们就咳嗽一声。”
冬青跟在秋月后头进来,脸有点红。
“我……我真在看月亮。昨儿月亮挺圆的。”
众人都笑起来。林昭颜也笑,心里暖暖的。这几个丫头,真是把她的事当自己的事上心。
“你们呀,”她摇头笑,“一个个鬼灵精。这事儿要是让嬷嬷们知道了,非得念叨三天三夜不可。”
春熙正色道。
“小姐,不是我们瞒着嬷嬷管家。实在是……嬷嬷们脑子里那套规矩,跟咱们想的不是一回事。她们对小姐是忠心,可要是知道大少爷夜里宿在这儿,哪怕什么都没做,她们也得念叨‘不合礼数’、‘有伤风化’。我们听着都替小姐累得慌。”
夏露点头。
“就是。小姐您想啊,嬷嬷们要是知道了,肯定得去劝大少爷,说什么‘兄妹有别’、‘男女大防’。大少爷是男人,脸皮薄,万一被说得退缩了,小姐您不难受吗?”
秋月年纪小,说话直。
“我觉得大少爷对小姐好,小姐也喜欢大少爷,这就够了。管他什么兄妹不兄妹的,又不是亲的。那些规矩都是给外人看的,关起门来,自己开心最要紧。”
冬青小声补充。
“而且……大少爷看小姐的眼神,我们都瞧出来了。那是真喜欢。小姐病的时候,大少爷眼睛都红了。这样的情分,嬷嬷们不懂,我们懂。”
林昭颜听着她们的话,心里又暖又酸。她放下勺子,看着眼前这几个真心为她着想的丫头。
“难为你们了。替我瞒着,还替我想这么多。”
春熙忙道。
“小姐这是哪儿的话。我们跟着您,自然一心为您着想。您开心,我们就开心。再说了……”
她顿了顿,俏皮地眨眨眼。
“我们私底下都说,小姐这样有人疼着护着,比那些嫁去高门大户受规矩气的强多了。大少爷人好,学问好,对小姐更是没话说。这样的缘分,我们巴不得多帮衬着呢。”
夏露笑着从怀里掏出个小盒子。
“对了小姐,昨儿大少爷临走前,塞给我这个,说是给您的。”
林昭颜接过打开,里头是一对珍珠耳坠。珍珠不大,但圆润光泽,底下缀着小小的金托,精致秀气。
“大少爷说,”夏露学着薛允珩的语气,压低声,“‘她病刚好,戴些素净的,养眼又不累赘。’”
林昭颜拿起耳坠对着光看,珍珠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她唇角弯起,小心放回盒子。
“他倒是细心。”
秋月凑过来看,眼睛亮亮的。
“真好看。小姐戴上肯定美。”
冬青也点头。
“大少爷眼光好。”
林昭颜心情大好,对春熙道。
“去把我妆匣里那几盒新得的胭脂水粉拿来。你们几个昨儿辛苦了,一人挑一盒喜欢的。”
四个丫头顿时欢喜起来。春熙忙去取来一个红木雕花匣子,打开里头整齐摆着几样精致的瓷盒和琉璃瓶。都是上好的胭脂、口脂、香粉,还有眉黛和花钿。
“小姐,这太贵重了……”夏露虽然眼睛发亮,却不好意思伸手。
“拿着吧。”林昭颜笑道,“你们替我操心,我总得表示表示。春熙,你肤色白,用这盒桃红的胭脂正好。夏露,这盒玫瑰口脂配你。秋月年纪小,用这浅粉的。冬青,这香粉味道清雅,给你。”
丫头们欢天喜地接了,连声道谢。秋月捧着自己那盒浅粉胭脂,爱不释手。
“谢谢小姐!我娘总说我年纪小不能用这些,今儿我也能试试了。”
冬青也抿嘴笑。
“这香粉味道真好闻,像茉莉又像兰花。”
正说笑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星辰和星瑞在外头请安。
“小姐,我们进来了?”
林昭颜应了声。兄弟俩一前一后进来,都穿着护卫的劲装,收拾得利落。只是两人神色都有些微妙,星辰还算平静,星瑞却耷拉着脑袋,耳朵红红的。
林昭颜一看便知有事。
“怎么了这是?一大早垂头丧气的。”
星辰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星瑞就抢着道。
“主人,大少爷……大少爷刚才在前院,把我俩叫过去了。”
林昭颜心头一跳。
“他说什么了?”
星辰按住冲动的弟弟,沉稳道。
“大少爷没说什么重话。只是……提点了我们几句。”
“提点?”林昭颜挑眉,“怎么提点的?说来听听。”
兄弟俩对视一眼,星瑞脸更红了。星辰深吸一口气,努力用平静的语气复述。
“大少爷说……‘你们两个好小子,从前在我身边时,看着老老实实。如今倒学会勾引主子了。’”
林昭颜差点被口水呛到。她强忍着笑,故作严肃。
“然后呢?”
星瑞憋不住,抢着说。
“大少爷还说,‘不过也多亏了你们,让我看清了自己的心思。若不是你们日夜守在昭颜身边,让她习惯了亲近,我怕是一辈子都不敢迈出这一步。’”
这话说得还算中听。林昭颜点点头。
“还有呢?”
星辰接着道。
“大少爷说,‘既然事情已经如此,我便认了。昭颜心里有你们,我便容你们在她身边。’”
林昭颜松了口气。还好,大哥哥还算明理。
可星辰下一句话让她又提起心来。
“但是,”星辰顿了顿,神色复杂,“大少爷说,‘从今往后,你们要记着自己的身份。是护卫,便做好护卫的本分。昭颜身边,有我护着,有我看顾。你们……’”
“我们怎样?”林昭颜追问。
星瑞垂着头,声音闷闷的。
“大少爷说,‘你们乖乖在外面守着就行。夜里不必进屋,更不必……近身伺候。’”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几个丫头面面相觑,都不敢出声。
林昭颜沉默片刻,忽然笑起来。她这一笑,把众人都笑懵了。
“小姐……”春熙小心翼翼开口。
林昭颜摆摆手,笑够了才道。
“我还当什么大事。大哥哥这是吃醋了,你们听不出来?”
星辰星瑞都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疑惑。
“吃醋?”
“对啊。”林昭颜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喝了一口,“他见你们日夜陪在我身边,能近身照顾,能同床共枕,心里酸着呢。说那些话,不过是摆摆兄长的架子,找回点面子。”
她放下茶杯,看向兄弟俩。
“你们想想,他若真不容你们,大可直接把你们调走,或者打发回余杭。何必说这些弯弯绕绕的话?还特意提什么‘多亏了你们让我看清心思’——这不就是变相承认,他介意,他在乎,他吃醋嘛。”
星瑞眼睛亮了亮。
“主人是说……大少爷其实不是真生气?”
“生气是真,”林昭颜笑道,“气你们比他先得到我的亲近。可他也知道,你们对我忠心,我待你们亲厚。所以他才说那番话,既敲打敲打你们,又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星辰若有所思。
“所以……大少爷的意思是,我们可以留在主人身边,但要守规矩,不能越界?”
“表面上是这个意思。”林昭颜眨眨眼,“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大哥哥白日要回国子监读书,夜里也不能常来。这院里的事……还不是我说了算?”
她这话一出,几个丫头都抿嘴笑起来。星辰耳根微红,星瑞则咧嘴笑了。
“主人说得对!大少爷总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盯着。”
林昭颜正色道。
“不过大哥哥既然说了那番话,你们面子上总要过得去。白日里,该守的规矩要守,该有的分寸要有。至于夜里……”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夜里我若传唤,你们便来。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夜里惊醒,需要人守着。横竖这院里都是自己人,谁还会真去大哥哥那儿告状不成?”
春熙笑着接话。
“小姐放心,我们几个嘴巴严着呢。嬷嬷们那边,我们自有说法。”
夏露也道。
“是啊,就说小姐病后体虚,夜里需得有人照应。星辰星瑞是习武之人,阳气足,守在门外可以镇宅驱邪——这话刘嬷嬷最爱听。”
秋月冬青连连点头。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气氛又轻松起来。林昭颜看着星辰星瑞。
“这下不垂头丧气了吧?”
星瑞嘿嘿笑。
“不气了。只要主人还要我们,大少爷说啥我们都忍。”
星辰也微笑点头。
“主人安排便是。”
林昭颜满意地笑笑。她想起什么,又问。
“大哥哥还说什么了?有没有为难你们?”
星辰摇头。
“没有。大少爷……其实说完那些话,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最后还补了一句,说‘你们跟着昭颜,要好生护着她。若她少一根头发,我唯你们是问。’”
星瑞模仿薛允珩的语气,挺直腰板,板着脸。
“‘她身子弱,饮食起居要仔细。她心情不好,要想办法哄她开心。她若想见我……立刻来报。’”
学得惟妙惟肖,把众人都逗笑了。
林昭颜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他就这么说的?”
“原话。”星瑞挠挠头,“就是说完之后,自己先脸红了,匆匆就走了。”
想象一下薛允珩板着脸交代完,然后自己不好意思快步离开的场景,林昭颜心里又暖又软。这个大哥哥,真是别扭得可爱。
“好了好了,这事就这么过了。”她笑道,“你们该当值当值,该歇息歇息。春熙,去把前几日李管家拿回来的料子找出来,我想给大哥哥做件寝衣。”
“小姐要做衣裳?”春熙惊讶,“您亲手做?”
“嗯。”林昭颜点头,“他送我耳坠,我总得回个礼。再说……他那些寝衣,料子虽好,款式都太板正了。我想做件舒服些的。”
夏露捂嘴笑。
“小姐这是要开始管大少爷的衣食住行了?”
“就你话多。”林昭颜嗔她一眼,自己也笑了,“快去拿料子吧,要那匹月白色的软绸。”
丫头们笑着忙开了。星辰星瑞也退出去当值。暖阁里恢复了平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林昭颜走到书案前,摊开纸,提笔想给薛允珩写封信。可写了几个字,又觉得不妥,揉了重写。
反复几次,最后只写了一句。
“耳坠很美,我很喜欢。昨夜……我也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