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进院门,就听见里头热闹的人声。
“刘嬷嬷,米捞出来啦!您瞧瞧,泡得可好?”
这是秋月清脆的嗓音。
“我看看……嗯,泡得正好,米粒都吸饱了水,一捻就碎。冬青,去把那两口大木盆拿来,要刷得干干净净的,一点油星子都不能有!”
刘婆子指挥若定的声音传来。
林昭颜迈进院门,只见小厨房外头的空地上,已经摆开了阵仗。
两个半人高的大木盆放在石台上,里头是泡得白白胖胖的糯米,浸在清凌凌的水里,看着就喜人。
秋月和冬青正挽着袖子,拿细竹篾编的笊篱小心翼翼地将米捞出来,沥在旁边的竹匾里。
刘婆子系着围裙,头上包着块蓝布头巾,正检查着一架擦拭得锃亮的石磨。
那石磨不大,是家用的尺寸,上下两扇磨盘泛着青黑色的润光。
“小姐来啦!”
冬青眼尖,先瞧见了,欢喜地叫了一声。
院里众人齐齐转头,都笑着行礼。
刘婆子擦擦手迎上来。
“小姐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厨房外头寒气重,仔细冻着。”
林昭颜笑道。
“不是说好了要来看你们做年糕么?我在屋里也坐不住。”
她目光扫过那些器具。
“都准备好了?”
“都齐备了。”
刘婆子指着一样样介绍。
“您瞧,糯米泡好了,石磨刷干净了,细棉布袋、压水的青石板、大蒸笼、捶打的石臼和木槌,都备着呢。按着咱们余杭的老规矩,一步一步来,错不了。”
春熙已经机灵地从厨房里搬了张铺着厚绒垫的圈椅出来,摆在廊下背风又朝阳的位置,旁边还放了个小炭盆。
夏露则捧来个手炉,塞进林昭颜手里。
“小姐就坐这儿,看得清楚,又冻不着。”
春熙笑道。
林昭颜依言坐下,怀里揣着手炉,身上裹着斗篷,果然暖融融的。
她看着院里众人忙碌的身影,心里那点阴霾,不知不觉散去了大半。
秋月和冬青已经把糯米沥得差不多了。
刘婆子指挥着她们将湿米倒入石磨上方的漏斗里,自己则站到磨柄前,对星辰星瑞道。
“两位小哥,这磨浆是力气活,老妇人力气不济,推一会儿就胳膊酸,待会儿少不得要劳烦你们接力。”
星辰点头:“嬷嬷吩咐便是。”
星瑞已经跃跃欲试:“现在就开始么?我来推第一轮!”
刘婆子笑道。
“不忙,先得调好水量。”
她拿起葫芦瓢,从旁边水桶里舀了清水,慢慢注入漏斗。
“水不能多,多了浆稀;也不能少,少了磨不动。得这般细细地流……”
说着,她握住磨柄,开始缓缓推动石磨。
“咕噜噜——”
石磨转动起来,发出沉闷而均匀的声响。
乳白色的米浆从两扇磨盘间的缝隙里渗出,流入下面接着的木桶里,散发着清新的米香。
推了约莫一刻钟,刘婆子额角见了汗,速度慢下来。
星辰立刻上前。
“嬷嬷歇歇,我来。”
他接替刘婆子握住磨柄,手臂沉稳有力地推动。
石磨转动的节奏顿时快了些,却依然平稳,米浆流出的速度也均匀。
星瑞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道。
“哥,你慢点,别把浆磨粗了。”
刘婆子用竹筷蘸了点米浆,在指尖捻开,对着光细看,笑道。
“星辰小哥力道掌控得好,磨得细。这浆子稠稀也合适。”
林昭颜坐在廊下,看得津津有味。
她从未亲眼见过磨浆,只见那雪白的米浆绵绵不绝地流出,像极了上好的牛乳,空气中弥漫的米香越来越浓,勾得人食指大动。
夏露凑在她耳边小声道。
“小姐,这米浆看着就好吃,要是直接煮了,撒点糖,不就是糯米糊糊么?”
春熙听见了,笑道。
“你就知道吃。这米浆得沥干了水才能做年糕,直接煮了哪成?不过……闻着是真香。”
林昭颜也深吸一口气,点头。
“是香。这味道,让我想起薛府过年时的灶房。”
那边,星辰推了约两刻钟,星瑞便替换上去。
兄弟俩轮流着,约莫一个时辰,两斗糯米总算磨完了,得了满满两大桶细腻的米浆。
刘婆子指挥秋月冬青将米浆倒入准备好的细棉布袋中,扎紧袋口,然后抬到早已清洗干净的石板上。
她又叫星辰星瑞帮忙,将一块沉重的青石板压在布袋上。
“这沥水得慢慢来,急不得。”
刘婆子擦着汗道。
“压上一整天,到明儿早上,米浆里的水份就沥得差不多了,结成湿粉块。咱们先准备别的——春熙、夏露,你们去把红枣洗了,用温水泡上;秋月、冬青,把那些模子都用滚水烫一遍,晾干;我去和面,做点发面饼子,晌午大家垫垫肚子。”
众人应声散去,各司其职。
林昭颜见暂时没热闹可看,便起身在院里走走。
走到石磨边,伸手摸了摸还带着余温的磨盘,又去看那沥着水的布袋。
青石板沉沉压着,布袋底下慢慢渗出清亮的浆水,滴入下面的盆中。
“小姐,”星辰跟在她身后,低声道,“这儿地上湿,仔细滑。”
林昭颜回头看他,见他额角还有细汗,便从袖中取出帕子递过去。
“擦擦汗。累了吧?”
星辰接过帕子,指尖触及她微凉的指尖,动作顿了顿,才低声道。
“不累。这点活计,不算什么。”
星瑞也凑过来,笑嘻嘻道。
“主人,您不知道,推磨可有窍门。不能光用蛮力,得顺着石磨转动的劲儿,腰腿一起使力,才省劲儿,磨得也匀。”
“就你懂得多。”
林昭颜笑睨他一眼。
“那待会儿捶打年糕,更费力,你可别喊累。”
“那不能!”
星瑞挺起胸膛。
“属下别的没有,就是有一把子力气!保管给主人捶出最筋道的年糕!”
说说笑笑间,日头又升高了些。
虽然未放晴,但云层薄了,天光透亮,照在未化的积雪上,反射着莹莹的光。
厨房里传来赵嬷嬷炖汤的香气,混着院里的米香,交织成一股暖洋洋的年节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