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悄悄抬眼,透过车帘缝隙看着车窗外骑马护卫在侧的星辰星瑞,兄弟二人身姿挺拔,冬日的寒风吹动他们深色的衣袍,侧脸在薄暮天光中显得格外坚毅。
春熙在一旁轻声笑道。
“雪玲姑姑一家真是热情,那两个小机灵鬼,一口一个‘姐夫’,把星辰星瑞臊得不行。”
夏露也抿嘴笑。
“星瑞那脸红的,跟擦了胭脂似的。星辰看着镇定,耳根子可也红透了。”
林昭颜轻咳一声,佯怒道。
“你们也跟着打趣。小孩子不懂事,瞎叫罢了。”
话虽如此,她心底却泛起一丝微妙的涟漪。
回到林宅时,天色已近黄昏。
庭院里的灯笼早早点亮,暖黄的光晕洒在尚未融尽的积雪上,映出一片静谧温馨。
马车刚在门前停稳,李管家便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郑重。
“小姐回来了。”
他一边示意小厮搬下踏脚凳,一边低声道。
“方才宫里张嬷嬷派人来了,说是给小姐送些东西,还有口信要传达。”
林昭颜心头一凛,原本轻松的心绪顿时收拢。
她扶着春熙的手下了车,问道。
“人还在吗?”
“已经走了。”
李管家回道。
“嬷嬷派的是个中年内侍,说话很是客气,留下一个包裹和一封信便告辞了。只说嬷嬷在太后跟前侍奉,年下不便出宫,但心里惦记着小姐,让小姐好生准备。”
林昭颜点点头,心中既有被惦记的暖意,又添了几分对前路的审慎。
她快步走进宅院,回到正房暖阁,让春熙将那个用青布仔细包裹的包袱取来。
包袱不大,但入手颇有些分量。
林昭颜坐在窗边暖炕上,就着明亮的烛光,小心翼翼解开包袱的结。
青布展开,露出里面几样物事:一套装帧精致的线装书册,一个紫檀木雕花小匣,还有一封用蜡封口的信。
她先拿起那封信,用小银刀轻轻划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笺。
信是张嬷嬷亲笔所书。
“昭颜吾徒如晤:
“年节将至,宫务繁杂,老身在太后跟前侍奉,不便亲往。然心中常挂念汝之前程,特遣人送些物事,望汝细观。
“汝立志入宫为女官,志向可嘉。太后前日问起宫中旧人近况,老身顺势提及汝之名,言汝乃余杭薛府教养之女,通文墨,晓礼仪,性情沉稳。太后闻之,略作沉吟,道‘若真如嬷嬷所言,倒是可造之材。只是宫中规矩,初选入宫须经六局一司共审,哀家不便越俎代庖。’
此言之意,汝当明了。太后既未回绝,便是有意成全。然宫规森严,初选这关,须汝凭自身本事通过。待正式录入名册、分配各处时,老身自会设法将汝调至尚仪局我身边学习。尚仪局掌宫闱礼仪、文书典籍,最是清贵,亦最易得见天颜。汝在此处用心,假以时日,晋升掌印女官亦非难事。
“所赠书册,乃宫中女官必修之《内则》、《女诫》注释本,并附前朝至今女官考核之策论题目及范例。紫檀匣中,是老身多年整理之笔记,载六局一司职司明细、宫中各处人事脉络、年节庆典流程细则等。此皆秘不外传之物,汝须仔细研读,烂熟于心。
“另有一言相告:宫中看似锦绣繁华,实则步步危机。女官之路,看似清贵安稳,然其中倾轧算计,不逊前朝。汝需谨记‘慎言慎行’四字,多看多听少言,遇事三思。老身在宫中多年,虽有些许薄面,然树大招风,汝切不可恃此骄纵,反招祸患。
“花朝后,初选将始。汝当好生准备,养精蓄锐。若有疑难,可递信至仁寿坊东街‘漱玉斋’书店,掌柜姓陈,乃老身旧识,自会转达。
“匆匆数语,不尽所言。望汝珍重,静候佳音。
“师 张氏 手书
“腊月三十夜 于慈宁宫西暖阁”
信不长,但字字千钧。
林昭颜捧着信纸,指尖微微发颤。
烛火跃动,将她低垂的眉眼映得明明暗暗。
张嬷嬷这封信,信息量极大。
太后的态度模棱两可却留有希望。
初选必须凭真本事。
入宫后的去处已为她铺好路。
同时,也毫不避讳地指出了宫中的险恶。
她将信又仔细读了一遍,这才小心折好,收入怀中贴身的荷包。
接着,她拿起那套线装书册。
书是宫中专用的黄绫封面,题签是端正的楷书:《内则精要》、《女诫释义》、《女官策论辑要》。
翻开书页,墨香扑鼻,字迹工整清晰,页边还有细细的朱笔批注,显然是张嬷嬷多年教学的心得。
最后,她打开那个紫檀木小匣。
匣子分上下两层,上层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薄册,封面上分别写着“尚宫局职司录”、“尚仪局典仪注”、“尚服局舆服志”、“尚食局膳食谱”、“尚寝局陈设例”、“尚功局女红谱”、“宫正司纠察条例”。
每本册子都只有二三十页,但内容极其精炼,显然是张嬷嬷多年经验的浓缩。
下层则是一叠叠归类整齐的笔记,用细绳系着,标签上写着“年节庆典流程”、“宫中人事简录”、“各宫主子喜恶”、“往来文书格式”、“赏罚条例实例”等等。
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着宫中那个庞大机器运转的无数细节。
林昭颜轻轻抚过这些笔记,指尖能感受到纸张因常年翻阅而起的毛边。
心头沉甸甸的,既有感激,也有压力。
“小姐……”
春熙在一旁轻声唤道,递上一杯热茶。
“嬷嬷对您真是尽心。”
林昭颜接过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来。她点点头,声音有些低。
“嬷嬷恩重,我无以为报。”
“小姐只需好生准备,顺利入宫,便是对嬷嬷最好的报答了。”
夏露柔声道。
林昭颜抿了一口茶,清香微苦的茶汤让她心神稍定。
她抬眼看向窗外,暮色已完全笼罩庭院,灯笼的光在寒风中轻轻摇曳。
“春熙,夏露,你们先去用饭吧。”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知道小姐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便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林昭颜将书册和笔记重新收好,独留那套《女官策论辑要》在桌上。
她翻开书页,从第一页开始,一字一句仔细阅读。
策论题目五花八门,从“论女官之德才孰重”到“若遇宫人窃盗当如何处置”,从“年节赏赐分配之策”到“各宫娘娘同时召见当何以应对”。
每个题目下都有详尽的答题要点。
她看得入神,不知不觉天色已完全暗下。
春熙悄悄进来添了两次炭,又换了一盏更亮的烛台,都没敢打扰她。
直到戌时初刻,林昭颜才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合上书册。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让她精神一振。
庭院里,星辰和星瑞正在巡视。
兄弟二人提着灯笼,深色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挺拔。
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星辰抬头望来,隔着窗纸,林昭颜能隐约看到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她心中微动,轻声道。
“星辰,星瑞,你们进来一下。”
不多时,兄弟二人一前一后进了暖阁。他们已卸下外出的厚重衣袍,换了家常的深蓝色棉袍,头发用木簪束起,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气。
“主人。”
两人齐声行礼,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林昭颜转身,看着他们。
暖黄的烛光下,两张年轻俊朗的脸庞显得格外清晰,此刻却因她的注视而略显拘谨。
“坐吧。”
她在暖炕边坐下,示意他们坐在对面的绣墩上。
兄弟二人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姿态恭敬中透着亲近。
林昭颜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言辞。
她将张嬷嬷送来的书册和匣子往桌中央推了推,轻声道。
“方才张嬷嬷派人送来了这些,是关于宫中女官选拔和职司的资料。”
星辰眸光微凝,星瑞也收敛了笑意,神情认真起来。
“嬷嬷在信中说,太后那边已有松动,但初选须凭我自己本事。”
林昭颜缓缓道。
“花朝后,初选便要开始。这些时日,我需全力备考。”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我入宫之事,已成定局。只是这一去,便不能常常见面了。宫中规矩,女官无诏不得出宫,家人探视也有严格限制。你们……”
她话未说完,星瑞已急急开口。
“主人去哪儿,属下便去哪儿!宫里不能带护卫,那属下就在宫外等着!总能找到机会见面的!”
他说得急切,眼中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星辰虽未说话,但那紧抿的唇线和灼灼的目光,已表明了他的态度。
林昭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又混杂着酸楚。
她何尝舍得这两个忠心耿耿的少年?
可前路已定,由不得她儿女情长。
“傻话。”
她轻声斥道,语气却软。
“宫里宫外,岂是你们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我入宫后,你们要好生待在宅中,协助李管家打理事务,勤练武艺,不可懈怠。”
星瑞还想说什么,被星辰轻轻按住了手臂。
“主人放心。”
星辰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属下明白。主人入宫是为前程,属下等自当在宫外守候,绝不给主人添乱。宅中一切,属下与星瑞定会尽心竭力,等主人回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只盼主人……在宫中一切小心。”
林昭颜看着他们,眼眶微热。她别开脸,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
“我知道。”
她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平静。
“你们也要保重。我不在时,宅中便是你们的家。春熙夏露年纪小,赵嬷嬷年事已高,李管家虽能干,终究是外人。你们要多费心。”
“是!”
兄弟二人齐声应道。
暖阁里一时寂静,只有烛火跃动。
三人相对而坐,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却不知从何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