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薄薄的一层天光再次照在台阶上，将昨夜新落的积雪映得晶莹。
林昭颜醒来时，身侧已空，她拥着被子坐起，听着外间春熙夏露压低的说话声和轻快的脚步声，嘴角不自觉地带了笑。
昨夜虽只“说说话”，却也闹腾了半宿，此刻醒来，只觉神清气爽，身上虽还有些酸软，精神却极好。
“小姐醒啦？”
春熙听见动静，笑着掀帘进来，手里端着热水。
“今儿天可真好，雪停了，日头都出来了些，正适合出门拜年呢。”
林昭颜下床，由着春熙夏露伺候梳洗。
她今日特意选了一身茜色折枝玉兰纹的夹棉袄裙，颜色鲜亮喜庆却不张扬，外头罩一件银鼠皮里子的藕荷色斗篷，领口一圈雪白风毛衬得她脸颊愈发莹润。
头发绾了简单的单螺髻，耳上依旧是那对珍珠坠子，清雅又应景。
用过早膳，林昭颜便带着春熙夏露去了库房，亲自清点给雪玲姑姑一家准备的年礼。
东西是早几日就陆陆续续备下的，此刻分门别类放好，看着颇为丰盛。
给雪玲姑姑的，是两匹上好的杭绸，一匹是雨过天青色，一匹是秋香色，料子柔软光泽，正适合做春秋的衣裳。
另有一个精致的雕花木匣，里面是一对赤金嵌宝的耳坠，一对分量不轻的绞丝银镯，还有几支时兴的绢花和两盒上好的宫粉、胭脂、口脂。
林昭颜知道姑姑节俭，平素不舍得买这些，特意备下。
给周姑父的，是两坛从余杭带来的陈年花雕酒，用红纸封了坛口，贴着金色的“福”字。
还有一盒上等的湖笔，两块徽墨，一方普通的端砚。
周姑父虽不做学问，但偶尔记个账、写个信，也用得上。
另外，林昭颜还让李管家从薛家商号寻了一顶厚实的貉子皮帽子并一双皮毛靴子，北地严寒，正好御寒。
给大毛二毛两个孩子的，则是重头戏。
各色京式、南式的点心糖果装了两个大食盒，蜜饯果子、芝麻糖、云片糕、花生粘、糖莲子……琳琅满目。
还有两套崭新的棉衣棉裤，用的是厚实耐磨的细棉布，絮了新棉，针脚细密。
林昭颜特意选了靛蓝和宝蓝色的料子，耐脏又精神。
每人还有一个装着银锞子和小玩意儿的红色“百事吉”荷包。
最惹眼的，是两把刷了红漆的小木剑，剑柄上还系了红绸子，是星瑞前两日兴致勃勃亲手做的。
此外，还有些通用的年礼。
几包上好的茶叶，几盒滋补的药材，几样南北干货，以及自家厨房做的酱鸭、熏鱼、腊肠等。
“小姐准备得真周全，姑姑见了，不定怎么高兴呢。”
春熙一边帮着清点装箱，一边感叹。
“姑姑待我如女，我能回报的，不过这些身外之物罢了。”
林昭颜轻声道，目光柔和。
东西装了两大车，林昭颜自己乘坐一辆马车，星辰星瑞骑马护卫在侧，春熙夏露同车伺候，李管家另带着两个小厮押着礼车，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出了仁寿坊，往安仁坊柳枝巷去。
街上比前两日更显热闹，积雪被扫到路旁，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
许多店铺虽未开张，但门前的红灯笼、春联、福字透着浓浓的年味。
走街串巷的货郎少了，但偶尔还能听到孩童们兴奋的嬉笑声和零星的爆竹响。
到了柳枝巷周家门口，只见黑漆大门上也贴了崭新的门神和春联，檐下挂着一对红灯笼，看着便觉温馨。
星辰上前叩门，不多时，门内便传来雪玲姑姑带着惊喜的声音。
“谁呀？”
“姑姑，是我，昭颜！”
林昭颜在车中扬声答道。
门“吱呀”一声迅速打开，雪玲姑姑系着围裙，脸上还沾着些许面粉，显然是正在忙活，见到林昭颜，眼睛立刻笑成了月牙。
“哎呀！真是昭颜！快进来快进来！昨儿还跟你姑父念叨，说不知你初二忙不忙，会不会过来呢！”
雪玲一边说，一边忙不迭地将林昭颜往院里拉，又对后面下车下马的众人笑道。
“大家都快进来！外头冷！”
周大福也闻声从屋里出来，憨厚地搓着手笑。
“林姑娘来了！快屋里坐！大毛，二毛！快出来，你们昭颜姐姐来了！”
两个穿着半新棉袄的男孩像小炮仗一样从屋里冲出来，正是大毛和二毛。
比起上次见面，两个孩子似乎又长高了些，脸蛋被冬日冷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昭颜，又好奇地瞅着她身后那些大箱小盒。
“昭颜姐姐新年好！”
两个孩子齐声喊道，有模有样地拱手作揖。
“大毛二毛新年好！”
林昭颜笑着应了，示意春熙夏露将给孩子们的食盒和玩具先拿过来。
“看姐姐给你们带什么了？”
食盒一打开，香甜的气味便飘了出来，两个孩子顿时睁大了眼睛。
等看到那两把系着红绸的小木剑，更是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拿在手里比划起来。
“谢谢昭颜姐姐！”
大毛稳重些，接过东西还不忘道谢。
二毛则直接举着小木剑，学着戏文里的样子。
“哈！哈！”
地挥舞起来，惹得众人都笑了。
“你这孩子，就知道玩！”
雪玲姑姑笑骂一句，又连忙对林昭颜道。
“快别在院里站着了，进屋暖和！屋里烧着炕呢！”
众人进了正房堂屋，果然暖意扑面。
炕烧得热热的，桌上摆着瓜子、花生、柿饼等零嘴，窗台上两盆水仙开得正好，幽香袭人。
雪玲姑姑忙着要倒茶，被林昭颜拉住了。
“姑姑别忙，我们先说说话。李管家，把东西都搬进来吧。”
李管家带着小厮，将一应年礼都搬了进来，很快便在堂屋一角堆成了小山。
雪玲姑姑和周大福看着这许多东西，都惊呆了。
“这、这……昭颜，你这孩子！来就来了，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这得花多少钱！”
雪玲姑姑又是感动又是心疼，拉着林昭颜的手不知说什么好。
“姑姑，都是一些家常东西，不值什么钱。”
林昭颜柔声道，拉着雪玲姑姑在炕沿坐下，将给她的绸缎、首饰匣子一样样拿出来。
“这料子您看着做两身春衫，这耳坠、镯子平日戴着玩，这些脂粉您用着，姑姑还年轻，该打扮打扮。”
她又指向给周大福的酒和衣帽。
“姑父平日里操持生意辛苦，天冷，这帽子和靴子挡风。酒留着慢慢喝，或者年节待客都好。”
最后是给孩子们的衣物、玩具和零嘴，一一交代清楚。
雪玲姑姑看着眼前这些体贴周全的礼物，眼圈慢慢红了，握着林昭颜的手紧了又紧。
“好孩子……你有心了，太有心了……姑姑……姑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周大福也憨厚地连连道谢。
“林姑娘太破费了，太破费了……”
“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林昭颜笑着拍拍雪玲姑姑的手。
“姑姑和姑父待我好，我都记着呢。如今我暂有能力，自然要孝敬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