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屋里似乎有些细碎的动静。
林昭颜醒来时，只觉得眼皮有些沉。
昨夜睡得迟，又饮了些酒，虽然后来被那两个小子闹腾了一阵，终究还是睡熟了。
此刻醒来，窗外天色已是蒙蒙亮。
她拥着被子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沉的额角。
帐幔外传来春熙压得极低的脚步声，大约是听见她醒了，便隔着帐子轻声问。
“小姐，可是醒了?要起身么?”
“嗯。”
林昭颜应了一声。
春熙便轻轻掀开帐子，用鎏金钩子挂好，又转身去取温水帕子。
夏露也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衣裳，是早就备好的海棠红绣缠枝牡丹纹的夹棉袄子，领口袖边镶着细细的银狐风毛，下配同色马面裙。
“小姐今日穿这身可好?”
夏露笑着展开衣裳。
林昭颜点点头，由着春熙夏露伺候她起身梳洗。
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点倦意。
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映出自己还有些慵懒的面容，问道。
“外头可下雪了?”
春熙正为她梳头，闻言抿嘴一笑。
“昨夜又飘了些雪沫子，不过不大，早上起来时已经停了。小姐出去瞧瞧，院子里可好看呢。”
梳洗完毕，换上新衣，春熙为她梳了个端庄的如意髻，整个人明艳又清雅。
林昭颜起身，推开卧房的门，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她站在廊下，拢了拢大衣，抬眼望去，不由怔了怔。
庭院里果然积了一层松软的新雪，在晨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中央那几个大小不一的雪人。
最大的那个约莫有半人高，圆滚滚的身子，用两颗黑石子做了眼睛，一根萝卜做了鼻子，头上还歪戴着一顶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破草帽，瞧着憨态可掬。
旁边两个稍小些的雪人，一个头上插了几根枯枝当作发髻，另一个脖子上围了条褪色的红布条。
雪人们手边还插着几根树枝，摆出各种滑稽的姿势。
“这…”
林昭颜忍不住笑出声来。
“定是星瑞那小子捣鼓的!”
春熙在一旁也笑。
“可不是么!奴婢早上起来时就看见了，星瑞天没亮就带着两个小厮在院子里堆雪人，说是要给小姐一个惊喜。他还念叨着，可惜雪下得不够大，不然能堆个更大的。”
昭颜心里暖融融的，走下台阶，踩着咯吱作响的薄雪，走到那几个雪人跟前仔细端详。
雪人的五官摆得有些歪斜，却因此更显生动可爱。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个戴草帽的雪人，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心里却是一片温热。
正看着，院门处传来脚步声。
是星辰和星瑞兄弟俩过来了。
两人今日也换了新衣，星辰是一身深青色棉袍，星瑞是靛蓝色，腰间都系着崭新的腰带，头发梳得整齐，面上带着喜气。
“主人新年吉祥!”
星瑞远远看见林昭颜，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笑嘻嘻地行礼。
“属下给主人拜年了!”
星辰也稳步上前，躬身道。
“主人新年安康。”
林昭颜转过身，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新年吉祥。这雪人堆得可真不错，费了不少功夫吧?”
星瑞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就是瞎玩玩，想着新年第一天，院子里有点喜庆玩意儿，主人看着也高兴。”
他说着，又指了指那个戴草帽的雪人。
“这个最大的，是主人；旁边这两个，是我和哥哥。”
林昭颜噗嗤一笑。
“把我堆得这么胖?”
“哪有!这是福态!”
星瑞连忙辩解。
“主人是千金之躯，自然要富态些才显贵气!”
星辰在一旁淡淡道。
“他原想给主人这个雪人插满金簪银钗，被我拦住了。
昭颜想象了一下那画面，笑得眉眼弯弯。
“那可成了刺猬了。”
她看着兄弟二人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温声道。
“辛苦了，这么冷的天起早堆雪人。快去屋里暖和暖和，一会儿吃早饭。”
“不冷!活动开了浑身热乎着呢!”
星瑞拍拍胸脯，又好奇地问。
“主人，今早吃什么?赵嬷嬷说要做猪肉年糕，还有好些江南小菜，属下馋了一早上了!”
正说着，赵嬷嬷从厨房那边过来，脸上堆满了笑。
“小姐起来了?早饭都备好了，在暖阁里摆着呢。今儿大年初一，老奴特意做了猪肉炒年糕，还有糟鱼、酱鸭、四喜烤麸、糖藕，都是咱们江南过年常吃的。”
“辛苦嬷嬷了。”
林昭颜笑着点头，又对星辰星瑞道。
“走吧，一起用早饭。”
暖阁里早已烧暖了炭盆，桌上摆满了各色碗碟。
正中是一大盘热气腾腾的猪肉炒年糕、年糕切成薄片，与猪肉片、青菜、冬笋同炒，油亮喷香。
林昭颜在主位坐下，春熙夏露在一旁布菜，星辰星瑞也在下首坐了。
“都坐吧，今日初一，不必拘礼。”
林昭颜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年糕送入口中。
年糕软糯，猪肉鲜嫩，带着酱香和微微的甜味，正是记忆里的味道。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嬷嬷的手艺越发好了，这年糕炒得恰到好处。”
赵嬷嬷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
“小姐喜欢就好。老奴还怕京城的水土做不出家里的味道呢。”
“很地道。”
林昭颜又尝了糟鱼，鱼肉紧实，糟香浓郁，配着热腾腾的粥，暖胃又舒心。
正吃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
是李管家带着宅子里其他仆从过来拜年了。
李管家打头，穿着一身崭新的褐色棉袍，脸上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身后跟着厨娘张嫂子、两个粗使婆子、两个小厮，还有门房的老周头，一个个都换了干净衣裳，面上带着喜气。
“给小姐拜年了!”
李管家领着众人，齐刷刷地行礼。
“恭祝小姐新年大吉，万事如意，身体安康!”
林昭颜放下筷子，笑着抬手。
“快起来，都新年吉祥。”
春熙早已备好了一叠红封，林昭颜接过，亲手一一发下去。
每个红封里都包着二两银子，虽不算多，但也是份心意。
“谢小姐赏!”
众人接过红封，脸上笑容更盛。
李管家道。
“小姐仁慈，咱们宅子上上下下都感念小姐的恩德。老奴也没什么好说的，就盼着小姐新的一年顺顺利利、心想事成!”
张嫂子也憨厚地笑着。
“小姐爱吃什么，只管吩咐，老婆子一定尽心做!”
两个小厮嘴更甜。
“祝小姐越来越貌美，福气满满!”
林昭颜被他们逗笑了，又让春熙取了些糖果点心分给大家。
“都沾沾喜气。今日初一，活儿不必急，大家也松快松快。”
众人又说了些吉祥话，这才欢欢喜喜地退下了。
暖阁里重归安静，早饭也吃得差不多了。
林昭颜饮了一口热茶，看着窗外院子里那几个雪人，心里是一片满足。
她忽然想起什么，对星辰星瑞道。
“你们俩先别走，一会儿来我房里一趟，我有东西给你们。”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但还是齐声应道。
“是。”
用罢早饭，林昭颜在暖阁稍坐片刻，便回了卧房。春熙夏露收拾了碗碟，也退下了。
不多时，星辰星瑞在外轻轻叩门。
“进来吧。”
兄弟二人推门而入，见林昭颜正坐在窗边的暖炕上，手边放着两个用红布包着的、方方正正的物事。
“主人。”
两人行礼。
林昭颜示意他们坐下，温声道。
“今年是马年，若我没记错，你们兄弟二人都是属马的，今年是本命年吧?”
星辰一怔，随即点头。
“是，属下与星瑞同岁，都是属马。”
星瑞眼睛一亮。
“主人连这个都记得!”
“自然记得。”
林昭颜微笑，将那两个红布包推过去。
“本命年要穿红辟邪，这是我给你们准备的。”
星辰星瑞接过红布包，入手轻软。
星瑞性子急，当下就打开了。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条大红色的亵裤，还有一条同色的腰带。
亵裤是细棉布料子，柔软亲肤，腰头用同色线绣着简单的如意云纹。
腰带也是棉布质地，宽窄适中，一头绣着小小的“平安”二字。
星辰也打开了自己的那份，一模一样。
兄弟二人都愣住了。
这……这可是贴身的衣物。
星瑞的脸腾地红了，捧着那红亵裤，手都有些抖。
“主、主人…这、这是您亲手…”
“嗯。”
林昭颜脸颊也有些发热，但强作镇定。
“闲着的时候做的。料子我特意选了柔软的细棉，穿着舒服。赶得比较急，针脚可能粗了些，你们…别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