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昌说着,语气越发恳切:“下官管着司仓,不敢欺瞒明府,账上的底子,下官心里有数。明府要赏人,下官不敢拦,可这赏钱从哪一处出,怎么个出法,总得有个章程。不然到下月,连各曹的常食都发不出来,那才是真正的大事。”
王永昌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本薄薄的账册,翻开几页,指着上面几行字道:“明府请看,这是公廨田租子的入账。今年雨水匀,收成不算坏,可满打满算,也不过十数贯。公廨本钱的利钱,各坊放出去的生息,拢共也就这个数。县廨一年到头,靠的就是这些零星进项。”
文安等他们都说完了,才开口。
“诸位说的,本官都知道。”文安道,“本官岂不知本县的境况?秋支要钱,清查要钱,各曹各房,哪一处不要钱?本官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不过诸位放心,本官不会让诸位难做。增加进项的办法,本官已经有了眉目,只是还没到说的时候。等过些日子,你们自然就知道了。”
张礼闻言,没有再说什么。他看了看文安,又看了看崔敬瑭,各自坐了回去。
文安的本事,他们是知道的。这位明府从将作监一个小主簿做起,弄盐、弄炭、弄冰、弄犁,哪一样不是让人眼前一亮?他既然说有了办法,那多半是真的有了。
王永昌却不一样。他听了文安的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他常年跟财货打交道,县廨的账目、各坊的租税,都在他脑子里转。
将作监算盘作那边,有他一位相交多年的友人。每年年底,那位友人领的年终赏钱,着实让他眼红。他常想,要是长安县也能像算盘作那样,到了年底,人人手里都能落一笔实实在在的进项,那他做梦都能笑醒。
如今文安说有了增加进项的办法……他想着想着,目光便不知不觉地黏在了文安身上,那眼神,热切得近乎发亮。
文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借着低头喝茶的工夫,把目光避了开去。
“王主簿,”文安放下茶碗,“你还有事?”
“没事,没事。”王永昌回过神来,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却怎么也收不住,“下官就是想着,明府说的那个进项的法子,不知……大约……什么时候能有个准信?”
文安看了看他那张脸,又看了看窗外。
“过些日子。”他道。
“过些日子,是多久?”
文安沉默了一下,站起身,拿起案上的文书往外走。
王永昌跟到门口,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到底没说出口。文安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再问,就是不知进退了。
“王主簿,”文安头也不回,“你先把今日那三组人的赏钱发了。发完了,再说旁的。”
王永昌望着那道走远的背影,站了好一阵,脸上的笑容半点没减。他搓了搓手,又坐了回去,心里已经在盘算着,年底的进项该怎么个花法。
是添两亩地,还是把家中那间老屋翻修一遍,或是给浑家扯几尺好料子……盘算来盘算去,哪一样都舍不得落下。
他又抬眼看了看文安走出去的方向,心里想着,这位明府说“过些日子”,那就等过些日子。横竖他管着司仓,到时候进项进了账,头一个知道的,还得是他。
文安从大堂出来,沿着廊道往自己的厅事走。
初秋的日头晒在瓦檐上,光发白,不扎眼,却晒得人后颈发暖。廊道两侧的砖缝里,几株狗尾草已经抽了穗,被风吹得轻轻晃。
堂下那些胥吏,散堂的时候还在议论那六贯钱。他不用回头也想得到,此刻三事曹的院子里,说的都是这个事。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可热闹是他们的,他这个当县令的,心里那本账,还得自己算。
他脑子里还转着堂上那点事。
赏钱发下去了,奖惩的章程立起来了,三事曹那帮胥吏不良人,眼睛一个比一个亮。这是好事。
可文安心里清楚,发钱这件事,是把清查这摊事先拢住。钱花出去是痛快的,花完了呢?
他推开厅事的门,在案后坐下。案上摞着几本簿册,是三事曹交上来的。他没急着翻,端起案头的茶碗,呷了一口,又放下。
他想起上次去雍州借调秋支,钱虽然借来了,可从雍州回来的路上,他心里就一直搁着一件事——长安县的日子,不能总靠着低三下四去别处借。
一个县,近在天子脚下,又是天下第一等的畿县,理该是全大唐最有进项的县。可真要关起门来过日子,账上抠搜得很,一点都不体面。
他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大唐眼下的规矩,条条框框多。
朝廷有租庸调,那是正赋,按丁按户收,收上来归太仓、归度支,县里能留下的,有定数,多一文没有。
商税更谈不上。
如今市面上买卖虽热闹,东西两市从早到晚人挤人,可朝廷没有一道统一的商税,各坊各寺、勋贵商户做买卖,朝廷多半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县里想在一个“商”字上动脑筋,名不正,言不顺。
最要紧的是另一条——官府不能下场做买卖。
这是红线。
县衙若挂个招牌,明明白白说这酒是县里酿的、这铺子是县里开的,那便是违法。御史一道弹章递上去,什么与民争利、什么有亏官箴、什么辱没朝廷的体面,帽子一顶接一顶,压都压死人。
再说眼前这经商的局面,也并不像后世那样清楚。
东市、西市倒还热闹,可两市里头,什么人都在做买卖。有正经的商户,有勋贵家派出来的管家,有寺观底下的僧尼,还有不少是挂着别人名字、自己躲在幕后的。
朝廷没有一道统一的商税,做买卖赚了多少、该交多少,全凭各人自报。真要县里下场,连个照章纳税的由头都找不到。
他一个长安令,总不能把自己摆到市上,跟那些商户抢生意。
他想着,目光落到窗外。院子里的老槐,叶子已经发黄,风一吹,落下两三片,在砖地上打个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