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事曹的小组长，头一日入户，一趟就能领回两贯去，赶得上他一年春秋两支的禄米了。他放下茶碗，没有吭声，心里那点看热闹的意思，却淡了几分。
他今年四十有三，在长安县廨熬了这些年，一年到头的进项，竟比不过一个头一日入户的小组长。这话他没说出口，只在心里过了一遍，又压了下去。
崔敬瑭没有说话，但目光也在那三个小组长身上停了一停。
那三个小组长，已经站起来了。他们起初还有些不敢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直到王永昌那边有人应了一声“是”，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一张张脸涨得通红，眼里放出光来。
最前头那个小组长，约莫四十来岁，两鬓已经有了白丝。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是冲着文安的方向，深深作了一揖，直起身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他身后那两个组员，一个年轻些的，攥着拳头，梗着脖子，像是怕自己说出什么失态的话来；另一个年纪大些的，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三人就这么站着，什么话也说不出。
这三组的人，底下的成员大多是胥吏、不良人。这些人每月领的那点常食，勉强够自己吃饱，想给家里添点东西，就得另想办法。
那些不良人更不必说。他们平日里替县廨侦缉、捕盗，风里来雨里去，比胥吏还苦，常食却比胥吏还薄。县廨使唤他们的时候，一句“差遣要紧”，便把他们支得满城跑。如今这奖金，头一回让他们觉着，自己这份差事，是有人看在眼里的。
旁边那些没拿到奖励的小组，眼睛都直了，直勾勾地盯着那三个组长，眼里又是羡慕又是后悔。
早知道头一日好好表现，这六贯钱，未必轮不到自己头上。有几个组长已经在心里盘算，明日一早，天不亮就带着人出门，多跑几个坊，把这口气争回来。
文安坐在主位上，看着堂下的情形，觉得大堂里的气温都像是高了几分。
他知道铜钱的分量。正是知道分量，他才把奖励压着往下发。可看眼前这情形，这奖励还是给高了。
他心里没有后悔。给了实打实的钱，三事曹的人才会把清查当回事。皇帝也不差饿兵，干活的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心思守章程？
与其让底下人靠歪门邪道贴补，不如明明白白地把好处摆出来，让他们知道，好好干活，有肉吃。
想到这里，文安抬手，示意堂下静一静。
“清查的这些日子，本官会不定期去各坊抽查。或一日一次，或三五日一次，说不准。每回抽查，都评出前三名，奖励比照今日的标准。你们三事曹的章程里，也把这一条写进去。”
“本官抽查，不看你们交上来的簿册，只入户去看。查到的户数与簿册对得上，才算数；对不上，这组今日便评不了优。”
他顿了顿：“望诸位好自为之。”
这话一出，堂下顿时躁动起来。三事曹的人，眼睛一个比一个亮，恨不得立刻抄起簿册出门。
有几个小组长已经坐不住了，低声催着同组的人：“趁着日头好，今日得多走几个坊。”
王永昌坐在末席，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肉抽了抽。心中一直腹诽“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面上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压在嗓子底下的叹气。
马周三人相互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松快。文安这手奖惩，来得突然，却正中要害。
有了这笔实打实的奖励，底下的人就有了奔头，清查的差事，也好推得多。三人心里都明白，文安这是在替三事曹立规矩，也是在替他们撑腰。
文安等堂下的躁动稍歇，才又开口。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堂里重新静了下来，“人口清查，是陛下下旨交办的差事，本官希望诸位都把它放在心上。本官这里，有错罚，有功赏，向来分明。往后若再有人像昨日那般，借着清查的名头向百姓伸手，惩罚会比今日更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勿谓言之不预。”
“清查期间，不得扰民。这话，本官最后说一遍。”
堂下众人齐齐起身，躬身应是。
文安点点头：“散了吧。各曹各回本署，三事曹今日的差事，照常。”
众人鱼贯而出。脚步声在廊道里响了一阵，渐渐远去了。那敲诈组的组长被人搀着出去的，两条腿还发着软。
出了大堂，几个组长在廊下站住，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有个年长的组长把腰间的木牌解下来，拿袖子擦了擦，又挂回去，说了句：“往后，可得好生办差了。”众人听了，都默默点头，各自散了。
大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礼没有走。他坐在左首，等众人散尽了，才站起身，朝文安拱了拱手。
“明府，”张礼斟酌着开口，“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文安看了他一眼：“张县丞请讲。”
“明府今日给三事曹的奖励，是否……太过了一些？”张礼道，“六贯四贯，对县廨来说不是小数目。明府也清楚，县廨如今的日子并不宽裕。下官多嘴一句，明府这般行事，恐有不妥。”
“下官不是拦着明府赏人。清查的差事要紧，底下人出了力，赏些钱粮，原是应当的。只是如今县廨的底子，明府也知道，秋支还欠着雍州的账，各曹的常食还按月发着，若赏得这样大方，回头账上接不上，反倒坏了明府的威信。”
这还是张礼头一回在堂上明着反对文安。
文安没有立刻接话。
堂里坐着的几个人，都朝张礼看了过来。崔敬瑭微微点了点头，显然也是这个意思。郑明正低着头，没有说话。
王永昌倒是一下子来了精神，等张礼话音落下，便接口道：“明府，张县丞说得不错。司仓那边，穷得都要跑耗子了。”
“明府忘了？秋支的钱粮，还是向雍州借调的。这几日虽然收了些公廨田的租子，公廨本钱的利钱也进了一笔，可都是杯水车薪。明府这般赏下去，怕是支撑不了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