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列车终于在一片灰蓝色的晨光中缓缓驶入了哈市车站。
站台上的灯还亮着,映着地上薄薄的积雪,月台上已经有早起的小贩支起摊子,热气从铁皮桶上冒出来,飘着煮玉米和茶叶蛋的香味。
赵大宝站在车门边,看着旅客们一个接一个下车,有人回头冲他挥手,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了句小伙子辛苦了。
昨晚那个喝了两勺糖水的小女孩被他妈妈抱着经过时,小女孩忽然伸出小手,往赵大宝手里塞了一片糖纸,奶声奶气地说了句:叔叔,谢谢你。
赵大宝低头看着掌心那片精美的包装纸,还没反应过来,小女孩已经被她妈妈抱着走远了。
他把糖纸握在手心里,攥了一下,然后小心地揣进了兜里。
列车长陈叔从后面走过来,站到他旁边,看着车站上熙熙攘攘下车的旅客,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这次干的不错,收拾收拾,好好补一觉,晚上返程车。
因为列车晚点了一晚上,本来有一个晚上和白天可以好好逛逛哈市的,现在大家只能先去补觉,不然晚上怎么有精力跟车返程。
赵大宝叹了口气,但又忍不住笑了。
他很想说自己不困,但陈叔明显不给他这会出去浪的机会,只能跟着众人,去宿营车先去补觉。
至于那碗羊杂汤只能等他醒了再说。
赵大宝,刘三炮几人打打闹闹向着宿营车而去,一回到宿营车倒头就睡。
......
几个人一觉睡到中午,宿营车里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窄窄的金线。
赵大宝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到对面铺上的刘三炮已经坐起来了,正揉着眼睛打哈欠,胡子拉碴的。
他还没完全清醒,旁边的张根生也窸窸窣窣地坐了起来,紧接着贺老八也醒了——四个人好像被同一个闹钟叫醒似的,动作整齐得跟排练过一样。
赵大宝靠在铺头上看了他们一圈:你们几个这是上了发条了?同一时间醒?
贺老八第一个接话,脸上带着贱兮兮的笑容:石头哥,我也想去尝尝哈市的红肠。我可是听说了有几家老字号特别地道......
他说着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坚定,仿佛赵大宝要是敢说不带他,他当场就能表演一个老贺撒泼记。
赵大宝还没来得及答话,张根生也跟着挠了挠头,脸上挂着那种老实人做了亏心事之后特有的讪笑:嘿嘿......
他没想到贺老八这就把自己给出卖了,自己可是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时间,在列车上费了无数脑细胞,被骂了无数回,帮石头哥写好了一份总结,才换了一顿地道的哈尔滨红肠。
赵大宝看了看张根生那副心虚的表情,又看了看贺老八那副今天你请定了的架势,心里明镜似的——这俩人要是没事就见鬼了。
他正要说话,旁边的刘三炮也凑了过来,脸上挂着坏笑:石头,我没他们那么肤浅。
赵大宝松了口气:还是三炮懂事......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刘三炮打断了,但你欺负我女神了,我必须替她欺负回来。
赵大宝愣了一下,然后地坐直了,咬牙切齿。
刘...三...炮......你给我讲清楚,我欺负谁了?我什么时候欺负人了?
从昨天到今天,自己分明一直在扶老携幼端茶递水送糖水,怎么忽然就背上了一口欺负人的黑锅?
刘三炮双手抱在胸前,理直气壮:你喝了禾禾给你端的茶水——你这不是欺负她吗?我都没这待遇。
刘三炮,我劝你当个人吧......赵大宝指着他的鼻子。
反正你得请客。
刘三炮把脸一别,态度坚决,红肠还得管饱。
贺老八和张根生在后头拼命点头附和,三对一,反对无效。
赵大宝看着这仨人,又好笑又好气,最后叹了口气认命地往铺下跳:行行行,请请请。不过......
他穿好鞋站直了,抬起一根手指,今天第一顿,得我说了算。先吃羊杂汤。
红肠......
先羊杂汤!
红肠!
羊杂汤!没有羊杂汤垫底,我饿着肚子走不动道,走不动道我就会生气,生气我就会打人。
赵大宝叉着腰,一副就问你们怕不怕的架势。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最后贺老八率先妥协:行吧行吧,先羊杂汤,后红肠,服了你个老六。
成交。
赵大宝大手一挥,四个人鱼贯走出了宿营车,外面的冷风迎面扑来,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和清冽。
站台上人来人往,阳光照在积雪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眯眼睛。
赵大宝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哈市的空气跟他想的一样,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子烤炉和煮肉混在一起的香味儿。
他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三个嗷嗷待哺的,步子迈得格外踏实。
出了车站大门,他认准了街对面一家门脸不大但热气直往外冒的小馆子,牌子上写着老孙头羊杂汤,门口的台阶上还蹲着一只胖乎乎的花猫,正眯着眼晒太阳。
赵大宝回头冲三人一招手:就这家了,闻这味儿就对路。
四个人推门进去,屋里热气腾腾的,几张方桌坐了大半,碗筷碰撞声和食客闲聊声混在一起,氤氲的白汽从每张桌上的汤碗里升起来。
赵大宝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冲老板喊了一嗓子:老板,四碗羊杂汤,多放胡椒香菜,再来四个油酥烧饼——烧饼要刚出锅的!
老板应了一声,后厨里很快传来锅勺碰撞的声响。
窗外阳光正好,把窗台上的积雪映得亮晶晶的。
刘三炮坐在对面,已经开始跟贺老八讨论红肠哪家老字号最正宗了,张根生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擦筷子,嘴角带着一点等着吃的期待。
赵大宝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还有点发酸的肩膀,看了一眼窗外车站的方向——晚上还得返程,但这会儿,先顾好眼前的这碗汤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