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露的话题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波纹在灯下无声地荡开。
李琳是知情人,对此早有预料。
赖纹纹和陈艺丹虽然不在常委会上,但对雾云的政治格局一直密切关注,此刻也都放下了筷子,目光落在黄政脸上。
就连不在体制内的丁雯雯,也端着一杯酒靠在椅背上,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等着义兄开口。
黄政吸了一口烟,青白色的烟雾在他面前缓缓升起,在暖黄的灯光中散成一片模糊的薄雾。
他笑了笑,语气随意得像在聊明天要吃什么早餐:
“你是不是想问,跟你一起来上任的那几位常委,能不能挡住我们雾云经济发展的步伐?”
何露摇了摇头,把玩着手里的空酒杯,杯底在桌面上转了小半圈,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
“挡肯定是挡不住的。
再说他们也不会挡,谁跟经济发展过不去?只是肯定会抢主导权。
冯浩然他们刚来,根基不稳,但背后有刘志锋书记撑腰,不会甘心当个摆设。
不过说到底,他们再怎么能折腾,也翻不出太大的浪来。”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抬起眼皮看向黄政:
“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判断,心里有个底。”
黄政把烟按熄在烟灰缸里,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大红袍的醇厚在舌尖上化开,他放下杯子,目光从何露脸上移到窗外雨幕里模糊的树影上,又收回来:
“在我不知道你要来之前,我都没有把他们当回事。
那几个人在常委会,翻不了天。现在你又来了,那……”
他停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但话里未尽的意思明明白白地挂在空气里。
何露了然地点了点头。
她端起面前刚倒满的酒杯,凑到唇边没有立刻喝,目光隔着透明杯壁看着黄政,嘴角弯了一道弧:
“明白了。老大就是老大。
真爽的感觉,好久没有这么舒心过了。”
她把酒杯举高了一些,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在国家巡视组这两年,我都快憋出内伤了。”
她偏头看向夏林:“林子,再开两瓶酒。本小姐今天要尽兴。”
夏林以为已经喝到尾声、正准备弯腰收拾地上的空瓶子,听到这话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偏头看了看黄政。
黄政点了点头:“开吧,让她大醉一场。她这两年辛苦了。我理解她。”
夏林二话不说又开了两瓶,把在座诸位的酒杯重新斟满。
何露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灼热在胸腔里慢慢化开,她的脊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赖纹纹放下筷子,小心翼翼地看了何露一眼,声音放得又轻又慢:
“露姐,国家巡视组的纪检工作真有那么可怕?
还能把你这个何家大小姐憋出内伤?”
何露自己又干了一杯,擦了擦嘴角,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黄政身上停了一瞬,又转向赖纹纹。
她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种卸下了某种重负之后才有的那种松弛和坦白:
“如果不是怕我心态崩,你们以为老大会那么爽快答应我离开纪检战线?”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就连小洁姐想离开,老大也没有反对。”
众人都不说话了,饭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声变得格外清晰,沙沙地打在梧桐叶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同时翻动书页。
丁雯雯把椅子往何露的方向挪了挪,安静地等着下文。
何露又干了一杯,杯底落在桌面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她垂下目光看着空杯的杯底,声音慢慢沉下去,像一条河流从浅滩进入深谷:
“在国家联合巡视组这两年,破了近千宗案子。
千宗案子就是千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是社会百态之一。”
她的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目光落在自己手指上,没有看任何人。
“这些故事,有的是‘潜伏’,两面人坐在台上讲廉政,背地里搞权钱交易,子女的账户上堆着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有的是‘风声’,一个举报电话打进来,顺藤摸瓜扯出一整条利益链,牵扯的人从乡镇一路爬到了省城。
有的是寒心的情感戏,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甚至互相检举、咬得血肉模糊。
有的是精心的迷魂阵,利益输送层层嵌套、手段翻新,像解一团打了死结的渔网。”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饭厅的空气里:
“这些故事汇聚在一起,像个杂戏园。
然而,轮番上阵的却不是一般的表演,而是活生生的江湖。
这里面很多故事的案情铺展开来,都有无限的波澜壮阔。
审讯室里,当事人一旦开口,那些细节和情绪就会像开了闸的水,一股脑地倾泻到我的内心里。”
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一段时间,我甚至难以承受。
难以接受这些故事里荒谬荒诞的故事逻辑。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古人这句话说了千年,可真正坐在审讯室里听当事人亲口讲述那些为了一点利益出卖良知、出卖亲人、出卖信仰的过程时。
那种冲击不是书本上读几行字能比的。”
她停顿了一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液在喉咙里滚过,像把一些话一起咽了下去又浮上来:
“这千个故事定位了我身边的每一个行业、每一个朋友、每一个亲人。
有时候我很怕,我怕我的亲人朋友也会成为那故事之一。”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朝黄政的方向飘了一瞬,很快又收回来。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讲,我快要成为病人了。
我需要放松、再放松,放下、再放下。
党性固然可以强大我的内心,但内心承载太多,却难免弯曲,直至破碎。
这就是我为什么暂时离开国家巡视组回地方工作的主要原因。”
饭厅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雨声像一层厚厚的毛毡,把世界包裹在里面。
李琳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泛白,她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赖纹纹的眼眶有些发红,偏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雨。
陈艺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何露身上,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轻轻叹了口气。
黄政端起自己的酒杯,杯沿与何露的杯沿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只有一起经历过风浪的老友之间才有的那种简明和厚重:
“辛苦了。敬你。”
李琳反应过来,举起了酒杯:“敬你。”
赖纹纹和陈艺丹同时举杯,丁雯雯也端起了面前的杯子。
何芸已经走了,巫朗朗也不在,剩下的几个人在灯下把杯子举到同一片暖黄色的光里:
“敬你——”“干了——”“干杯——”
杯沿相碰的声音清脆地响了一片,酒液在杯中晃动。
夏林又开了一瓶,给大家一一倒满。
他举着自己的杯子站起来,脸被酒气熏得微红,目光里却带着一层认真。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露姐,这一杯酒我向你道歉。
刚刚听了你一席话,我无地自容。必须道歉。”
众人带着疑惑的目光看向夏林。
李琳直接放下酒杯,眉头微微皱起:
“林子,你对露露做了什么?我警告你,别起歪心思。
你这样对得起陆小洁吗?”
夏林急了,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液在杯沿荡出一道弧:
“哎呦,琳姐你想哪去了?”
李琳仍然皱着眉头:“那你——?”
夏林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浮起一层讪讪的、带着酒意的窘迫:
“是这样。我今天一直以为露姐来市政府任职是为了馋政哥的身子……”
黄政刚喝进嘴的一口浓茶,被这句话呛得猛地一喷,茶水在桌面上溅开一小片深褐色的水渍。
他放下杯子连咳了好几声,伸手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咳……咳……林子,你……你小子真是让人无语。”
众人怔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李琳笑得肩膀直抖,赖纹纹捂着嘴偏过头去,陈艺丹直接伏在桌面上笑得整个人都在颤。
丁雯雯更是拍着桌子前仰后合,笑声像一串爆开的珠子在饭厅里滚来滚去。
何露却没有笑。
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酒杯,目光平视着夏林,嘴角浮着一个从容而大方的弧度。
她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经历过场面的人才会有的那种不动声色的坦荡:
“俗话说得好: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圣人。我就馋了,你有意见?”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在黄政的侧脸上极轻地掠了一下,又转回夏林脸上。
“美好的东西谁心里没有想法?
但不能因为我有想法就给我定罪吧?”
她说得大方,语气里没有半点遮掩或心虚,倒把夏林闹了个大红脸。
夏林张了张嘴,又闭上,端起酒杯自己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轮,闷声道:
“露姐说得对,我自罚。”
黄政坐在主位上,手里的茶杯搁回桌面时发出一声轻响。
他脸上那层被呛到之后的窘迫已经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中了什么但又不好接话的微妙表情。
他清了清嗓子,把话题往安全的地方拉了一把:
“好了好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越说越乱。还喝不喝了?不喝就散了。”
他说着作势要站起来。
丁雯雯却在这时候哈哈大笑起来,浓眉大眼在灯光下弯成两道新月:
“哥,你心虚了。”
她的话像一根羽毛在空气中轻轻一拂,又引得众人一阵笑。
黄政瞪了她一眼,但那瞪里没有真正的恼意。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朝在座各位举了举:
“我敬你们一杯。今晚到此为止,明天还有正事。”
众人笑着举杯,杯沿再次碰在一起,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响声。
窗外雨声渐密,打在梧桐叶和石板路上,汇成一片温柔的白噪音,把二号院里这一晚的笑语声包裹得严严实实。
何露喝完了杯底最后一口酒,目光从杯沿上方抬起,落在黄政那盏还亮着的书房窗口上。
灯光透过窗帘,在院子里铺开一小片温润的暖色。
夜深了,雨还没有停的意思。
二号院里最后一盏灯灭了,院子里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静静摇曳。
像一幅被雨水洗过的水墨画,在雾云的冬夜里缓缓收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