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雨不大,细密如针,打在梧桐叶上沙沙作响。
雾云市二号院的客厅里暖意融融,灯光从窗棂透出去,在湿漉漉的甬道上铺开一小片温润的亮色。
夏林站在院门口,朝并肩走来的何露和丁雯雯扬了扬手:
“露姐、雯雯姐,快点,都到齐了,就等你俩了。”
何露收了伞,在门廊下抖了抖伞面上的水珠,抬头看了他一眼:“都到齐了?”
夏林摸了摸鼻子,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又偏头往客厅方向望了一眼:
“应该齐了吧?我也不知道你请了哪些人?”
丁雯雯走上前两步,抬手在夏林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带着港岛小姐惯有的那副自来熟的劲头:
“不知道?不知道你瞎嚷嚷,我们也没迟到,还差五分钟才六点呢。”
夏林被她拍得肩膀微微一矮,连忙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白牙:
“是是是,小弟的错。两位姐姐快请进。”
丁雯雯昂了昂下巴,那副浓眉大眼在门廊的灯光下格外分明:
“那还差不多。别以为你娶了小洁姐我就不敢揍你了,在我们面前你还是弟弟,懂吗?”
夏林侧身让开门,右手朝客厅方向一摊,做了个“请”的姿势,腰弯了半寸,姿态里带着三分认真、七分玩笑。
嘴上说着“我懂我懂”。
何露被他的模样逗笑了,抬步跨过门槛。
丁雯雯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院子。
夜风裹着雨雾迎面扑来,何露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偏头看了一眼院角那棵梧桐树。
树影在路灯的光里摇曳着,枝条上的残叶被雨打得湿透,在风里轻轻晃动。
夏林落在两人身后,看着她们的背影,眼珠转了转,鬼使神差地抬起脚,做了一个踢两人屁股的假动作。
他腿刚抬到一半,何露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猛地偏过头来。
夏林眼皮一跳,好在他跟了黄政多年,察言观色、随机应变的本事早练了出来。
那一瞬间他腰身一拧,抬起的脚在空中划了半个圈,顺势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单脚转身。
右手搭在院门的铁栅栏上,“吱呀”一声把门关上了。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连衣角都没多飘半寸。
何露皱了皱眉,目光在夏林脸上停了一瞬:
“奇怪,我明明感觉到这小子想使坏。怎么……”
她后半句没说出口,目光带着一层将信将疑的审视,在夏林脸上来回扫了一圈。
丁雯雯扯了扯何露的袖子,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何露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走吧。”
她说着转身朝客厅门口走去,高跟鞋踩在石阶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两人迈入客厅,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混着茶香和刚拆封的饭菜的热气。
黄政、李琳、赖纹纹、陈艺丹正围坐在客厅中央的茶桌旁喝茶。
黄政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圆领毛衣,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手里端着一只白瓷茶杯,杯沿正冒着袅袅的白气。
李琳坐在他右手边,深蓝色针织开衫的领口翻得齐整,鬓角几根银丝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赖纹纹和陈艺丹并排坐在对面,两人手里各自捧着一杯热茶,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
混着茶水注入杯中的响动,在客厅里铺开一层家常的、松弛的气氛。
茶几一角摆着一只青花瓷的果盘,盘里盛着几颗剥好的砂糖橘,橘瓣在暖光下润泽剔透,旁边搁着一碟盐焗瓜子。
厨房的方向传来碗碟碰撞的轻响和流水声。
黄政的秘书巫朗朗和李琳的秘书何芸正一前一后地穿梭于厨房与饭厅之间。
巫朗朗手里端着叠好的碗碟,何芸跟在他身后捧着一摞干净的筷子,两人偶尔低头交谈一句,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打扰了客厅里聊天的氛围。
李琳见何露和丁雯雯进来,放下茶杯,目光在两人身上来来回回扫了一个回合:
“你俩干嘛去了?菜摆好了,就等你们动筷子了。”
何露走到茶桌边,自顾自地拿起桌上那只没人用过的空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
“这不费妮部长搬走了嘛,周芮秘书长把房子分给我了。我叫雯雯帮我整理了一下。”
她说着偏头看了丁雯雯一眼:
“那院子有些年头的家具还在,我琢磨着重新摆一摆。”
黄政放下茶杯,靠在沙发背上,目光在何露脸上停了一瞬:
“用什么整理?那房子我以前去过。
装修各方面都完整,费部长又是女性,你们女同志的喜好大同小异,费部长的审美不差,大部分东西都可以直接沿用。
早上你一下车,我就交待周芮分给你了。
让她提前把房子通好风、换上新床品。”
何露的嘴角往上扬了扬,放下茶杯,双手抱拳朝黄政的方向拱了拱:
“是是是,谢谢老大想得周到。
您老人家交代一句,比我跑十趟都管用。”
众人都笑了。
陈艺丹端起茶壶给何露续了半杯茶,又问了一句:
“露姐,你还邀请了谁?卞书记、丁书记他们来不来?”
何露大手一挥,像是挥走一片多余的云彩:
“没了。就我们几个老朋友,连琳姐家的王有财姐夫我都没叫。
都是自己人,自在。”
她说着偏头朝饭厅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掠过餐桌上已经摆好的碗碟:
“上桌吧。”
赖纹纹从沙发上站起来,理了理外套下摆,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移动,声音里带着一层往事被重新翻动时才有的那种微妙的感慨:
“感觉又回到了隆海。”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在回忆什么画面,然后轻轻笑了笑:
“那时候我们还在隆海县,也是这样围在一张桌上吃饭,桌上也摆着茅台。”
李琳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轻快:“那还不赶紧上桌?今天不醉不归。”
众人纷纷起身往饭厅走。
餐桌是二号院原有的那张老式红木圆桌,桌面被擦得锃亮。
中间摆着一只白瓷汤盆,酸辣鱼的香气从盆口袅袅升起,在暖黄的灯光下蒸腾成一片白色的薄雾。
周围散落着七八盘家常菜:
红烧排骨的酱色在灯光下油亮诱人,清炒时蔬碧绿如洗,旁边是一碟凉拌木耳和一碟拍黄瓜,醋和蒜的香气混在一起,清爽开胃。
汤是冬瓜排骨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油花,几粒枸杞在汤中沉沉浮浮。
黄政在主位落座,左右手分别是李琳与何露。
陈艺丹坐在李琳旁边,赖纹纹坐在陈艺丹身侧。
丁雯雯很自然地挨着何露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比旁人近了一拳,椅背几乎碰在一起。
夏林主动坐在下首,巫朗朗和何芸在他的两侧落座,两人彼此对视了一眼,嘴角各带了一抹心照不宣的笑意。
夏林的目光在地上那箱茅台酒上停了一瞬,那是他从杜珑的储藏柜里搬出来的。
他弯腰开了一瓶,琥珀色的酒液注入透明的玻璃分酒器中,醇厚的酒香迅速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他端着分酒器给在座各位一一斟满,轮到黄政时,他特意只倒了半杯。
然后他直起身来,清了清嗓子,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一本正经地开口:
“政哥,各位姐姐,我先说好。
这酒可是珑姐的收藏,是你们叫我拿的,我可没偷没抢。
回头珑姐问起来,你们可得替我作证,不能让珑姐扣我工资。
我现在是有老婆的人了,需要钱养家。”
他说到“养家”两个字时,特意挺了挺胸脯,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众人没想到他来这一出。黄政刚刚夹起一块红烧排骨,筷子悬在半空,听到这里筷尖微微一顿,瞪了夏林一眼:
“你……你小子皮痒了!你珑姐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她藏酒就是拿来喝的,不然摆着好看?”
他说着把排骨放回碗里,拿起筷子作势要敲夏林的脑门。
丁雯雯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她抬手拍了拍桌面,声音带着港岛大小姐特有的那份爽利:
“没事,林子!你尽管开酒,珑姐问起,你就说我拿的。
她总不能跟我这个妹妹计较吧?”
她说着偏头看了何露一眼,眼尾带着一层促狭的光。
何露把手里的酒杯在指间转了一圈,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又缓缓滑落:
“切,今晚是我请客,不就是几瓶酒嘛,她小诸葛能把我咋的?”
她端起酒杯朝夏林的方向一举:
“放开喝,柜子里还有。不够我叫小玉再送两箱来。”
夏林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等的就是这几句豪言壮语。
他不再问,转身又从箱子里抽出一瓶,拇指一挑瓶盖,“啵”的一声轻响,第二瓶也被开了。
紧接着第三瓶、第四瓶,像拆礼物一样被依次启封,酒香一层叠着一层,在饭厅的暖空气中渐渐浓起来。
在座的除了何芸滴酒不沾、黄政酒量天生偏小,其余各位都是经过场面的人,酒量一个比一个深。
李琳喝酒慢,但每一口都稳,杯底的酒总是匀速下降,像沙漏里的细沙。
赖纹纹和陈艺丹各有各的节奏,时不时碰杯,话不多但酒没少喝。
何露喝得最爽快,举杯便见底,像把这两年积累的东西都灌进胃里。
丁雯雯更是来者不拒,不仅在夏林倒酒不及时的时候主动接过酒瓶给自己满上。
甚至趁黄政低头夹菜的间隙,端起他面前那只只抿了一口的酒杯,一仰脖子饮尽了。
然后放下空杯,若无其事地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塞进嘴里。
黄政抬头时发现酒杯空了,愣了一瞬,偏头看向丁雯雯。
丁雯雯冲他咧嘴一笑,筷子尖还夹着一片木耳悬在半空:
“哥,你少喝点。你酒量不行,回头醉了明天还要上班。”
她说得理直气壮,像在做一个称职的妹妹该做的事。
这种举动李琳等人见多了,早就不惊讶。
从隆海时期丁雯雯就经常替黄政挡酒,挡得心安理得、理直气壮,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只有何露偏过头来,目光在丁雯雯脸上停留了一瞬,手里的筷子悬在菜碟上方没有落下。
嘴角那道弧度似笑非笑,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丁雯雯能听清:
“你心里就只有你哥?”
黄政恰好偏头,用若有所思的眼神看了何露一眼。
夏林心里那份怀疑早就种下了,加上刚才在院门口被何露回头一眼吓了一跳的委屈还憋着没处说,此刻酒劲上头,嘴比脑子快了三拍:
“露姐,你吃醋了。”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吓了一跳,筷子尖在桌沿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何露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她没有看夏林,目光仍在丁雯雯的脸上,但话音转了个弯落向夏林那边:
“我……吃个屁的醋。”
她说完顿了一下,声音抬高了半度:
“你小子别胡说八道,你自罚三杯。”
夏林如蒙大赦,赶紧给自己倒满三杯,一杯接一杯地灌了下去。
黄政摇了摇头,用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嚼没有说话。
李琳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在何露和黄政之间缓缓地移了一回,又落回桌面,什么也没说。
酒过三巡,巫朗朗与何芸这对小情侣先起身告辞了。
巫朗朗朝黄政微微欠了欠身:
“老板,我送何芸回去。明天还有个会要准备。”
黄政摆了摆手:“去吧,路上小心。”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院门被带上时发出一声轻响,脚步声在雨中渐渐远去。
客厅里少了两个人,空间仿佛宽敞了几分,窗外雨声更清晰了。
地上已经堆了十几个空瓶子,茅台瓶身反射着暖黄的灯光,在桌脚旁排成一列,像一支沉默的仪仗队。
没有了外人,留下来的都是隆海时期一路走过来的老朋友,酒劲一上来,话便越聊越开?
话题从园区建设跳到人事变动,又从人事变动跳到某个共同认识的老同事的趣闻。
笑声此起彼伏,在暖黄的灯光里荡开又聚拢。
何露用肩膀碰了碰正在抽烟的黄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酒意上头之后才有的那种直接:
“老大,你说实话,我们在常委会上有没有绝对优势?”
她的目光在烟雾中定在黄政的侧脸上,像一颗石子被稳稳地放在桌面中央。
夏林一听这话,酒醒了一半。
他放下筷子,起身快步走到饭厅门口,把通向客厅的玻璃推拉门“哗啦”一声合拢了,又转身把连着走廊的那扇木门也带上了。
他压着嗓子嘀咕了一句:
“我的乖乖,露姐总是一语惊人。
这要是让一号院、三号院听风了,明天就有得热闹了。”
李琳见状,朝夏林竖起一个大拇指,脸上带着赞许的笑意:
“林子,你越来越有政治觉悟了。”
夏林嘿嘿一笑,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必须的。跟着我政哥混,想不进步都难!”
他话里带着酒意,但语气里那层认真的底色分明没被酒精冲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