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号院的餐厅里,灯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没人再动筷子。
夏铁打完电话回来,站在桌边,等着黄政开口。
周爽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像在部队时听首长训话。
黄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看着夏铁:
“铁子,麻三刚出了边界线,东子他们正找监视点?”
夏铁点头:“是,政哥。他们分了两组,一组守界碑,一组去下游渡口。”
黄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铁子、周爽,你们回去继续监视周建。我有预感,他没有那么简单。”
夏铁愣了一下,忍不住说:
“政哥,我们有足够证据可以抓周建了,为什么不抓?”
黄政看着他,目光平静却深邃:“我要用他钓鱼。”
夏铁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黄政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点点头:“是,政哥。”
黄政看向周爽:“你俩去吧。保护好周爽。”
周爽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说:“黄局,我不需要保护了。窃听器已经装好了,我自己可以……”
黄政抬手打断她,语气认真起来:
“周爽,虽然你上次跟周建吵架的理由没说,但我估计,你与周建兄妹的矛盾不只你养父这一层关系。
所以夏铁保护你,不单纯是监听周建,更多的是防止有人对你下黑手。”
周爽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是信任,也是一种终于可以卸下防备的释然。
“黄局,我……对不起,我当时不敢说。
因为这个人太强了,而我不知道能信任谁。
但现在我敢说了——老队长告诉我,在雾云可以不相信任何人,但黄局例外。”
黄政、夏林、夏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周爽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她的声音起初有些发颤,但越说越稳,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而不是自己压在心底多年的秘密。
“我养父除了周建这个儿子,还有一个女儿叫周群。她是黄井生书记的现任妻子。”
黄政点了点头,这事他早就知道,但他没有打断她。
“我读高中时,他们结婚。刚开始一家人过得很开心,我跟我养父经常会去二号院——那时候黄井生是市长,住二号院。”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积攒勇气。
“直到有一次……黄井生半夜摸上我的床。
我当时拼命反抗,好在我养父在楼下听到声音跑上楼,才阻止了他。”
夏铁的拳头握紧了。夏林的脸沉了下来。黄政没有表情,但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可这件事,周建、周群反而支持黄井生。
我养父一气之下带我回老家,跟他们断绝了关系。
就在那年,我养父送我去参军了。”
她的声音平稳了许多,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但永远不会忘记的事。
“可他还是贼心不死。就在我申请回雾云武警支队服役时,他利用权力场让我转业进入缉毒警察行列。”
她抬起头,看着黄政,眼眶红红的,但眼神很坚定:
“我跟周建吵架的前一天晚上,周群又打电话给我,让我去陪黄井生,然后给我升职加薪。
周建那天早上找我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我没忍住,打了他。”
“妈的!”夏铁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跳了起来,“打得好!一帮畜生!”
夏林也站起来,语气难得地激动:
“大妹子,好样的!为你和你养父点赞。
以后不用怕了,有我们在——主要是有政哥在。”
黄政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上升,像他此刻压抑的愤怒。
“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他看着周爽,一字一顿,“放心吧,这些人一定会受到法律制裁的。”
周爽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很快擦掉,站起来,向黄政敬了个礼:
“谢谢黄局,谢谢夏师傅,谢谢铁子兄。”
黄政点点头:“嗯。你俩去吧,注意安全。”
夏铁和周爽转身离开。车子发动,驶出院子,消失在夜色中。
夏林关好院门,回到餐厅,看着黄政:
“政哥,这个黄井生平时看起来一脸笑容,想不到那么坏。”
黄政没有接话,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一号院的灯光。
那盏灯还亮着,不知道今晚黄井生有没有回来。
“你通知齐虹、李见兵,明早集合雪狼在训练场等我。”他转过身,目光冷峻。
夏林点头:“是,政哥。那田自在呢?”
黄政走回桌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治安大队有秦政的人。”
(场景切换)
晚上九点半,光明区区委区政府家属院一号院。
这栋别墅比市委家属院的规格略小,但装修得更气派。
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院子里停着几辆黑色轿车,其中一辆挂着市委的牌照——一号车。
客厅里灯火通明,两桌麻将哗啦哗啦响,碰牌声、笑声、劝酒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赶集。
麻将桌旁坐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是光明区各局委办的头头脑脑。
另一边的酒桌上,五六个人围坐,杯觥交错,脸红脖子粗。
黄井生坐在酒桌主位,穿着一件深色夹克,领口敞着,脸红得像关公。
他左手边坐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干部,穿着白色衬衫,黑色一步裙,长发披肩,笑容甜美。
右手边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干部,短发,干练,穿着一件淡蓝色毛衣,正给他倒酒。
对面是光明区委书记伏明礼,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的干部,一个个都陪着笑脸。
“黄书记,再喝一杯。”短发女干部端起酒杯,笑盈盈地递过去。
黄井生摆摆手,舌头有些大:“不……不喝了。今晚喝得有点多,头晕。”
伏明礼赶紧站起来:“黄书记,要不上楼躺一会儿?”
黄井生扶着桌子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左右两个女干部一左一右扶住他。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也好……等下记得叫我。”
两个女干部搀着他,朝楼上走去。伏明礼跟在后面,送到楼梯口,转身回来,对酒桌上的人摆摆手:“没事没事,继续喝。”
其他人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没有人多看一眼,该碰杯的碰杯,该划拳的划拳。麻将声更响了。
隔壁的二号院,阳台上站着一个人。
谭元柏双手撑在栏杆上,脸色阴沉。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乱,显然是准备休息了又被吵得睡不着。
两院之间只隔着一道矮墙,那边的吵闹声、笑声、麻将声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响。
他看到了院子里那辆市委一号车。黄井生来了。
他想起白天去市委汇报工作时,在走廊里听到的闲言碎语——
有人说黄井生每次来光明区,都要在伏明礼家过夜。
有人说伏明礼专门养了几个年轻漂亮的女干部陪酒。
还有人说,那些女干部陪完酒,还要陪别的。
他转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阳台的门,但声音还是透过玻璃传进来。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心烦意燥。
他想起黄政白天那句话——“好好想想怎么把光明区的经济建设和农村农业搞上去。”
他想好好干,可这种环境,怎么干?
(场景切换)
晚上十点,市公安局缉毒大队一中队,周爽的宿舍。
夏铁把沙发上的被子铺好,枕头拍松,一屁股坐下去,试了试软硬。
周爽从卧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热水袋,递给他:“晚上冷,拿着暖手。”
夏铁接过去,抱在怀里,嘿嘿一笑:“谢谢周大美女。”
周爽在床边坐下,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说:“铁兄,你先给嫂子打个电话。”
夏铁的笑容收敛了,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热水袋。
“男人大丈夫,大度点。女人是需要哄的。你忘记人家生日,人家生生气不应该吗?”
夏铁摇摇头,声音闷闷的:“你懂什么?你又没恋爱过。”
周爽脸一红,啐了一口:“你管我懂不懂。反正我觉得,你要是还在乎她,就打一个。别等到真失去了再后悔。”
夏铁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
“我告诉你,周美女,我的第三感觉很准的。
她绝对有事瞒着我,至于大事小事,这个就不清楚。”
他把热水袋放在茶几上,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脸:“不打了。爱咋咋地。睡觉。”
周爽看着他那副样子,叹了口气,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灯灭了。宿舍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
过了一会儿,黑暗里传来周爽的声音:“夏铁,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要是实在难受,就说出来。我不笑话你。”
夏铁没有回答。宿舍里安静了。
(场景切换)
同一时间,西山省隆海县,隆新大酒店。
这是一家不算豪华但干净整洁的酒店,老板叫迟小强,是迟飞的儿子,也是黄政的老熟人。
包间在二楼,窗户正对着隆海县的夜景,万家灯火,像散落在黑暗中的星星。
桌上摆着几道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李琳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色套装,头发盘起来,气场强大。
赖纹纹坐在她右边,穿着一件米白色风衣,表情严肃。
陈艺丹坐在她左边,低着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吃饱了。”陈艺丹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吃得太饱了。”
赖纹纹放下餐巾纸,看着她:“既然吃饱了,就给夏铁打个电话。”
陈艺丹的笑容僵了一下,低下头:“嗯,我回去就打。”
李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就在这打。”
陈艺丹抬起头,看着李琳,目光里带着一丝哀求:“琳姐……”
赖纹纹也帮腔:“我赞成就在这打。当着我们的面打,省得你又拖。”
陈艺丹咬着嘴唇,看看李琳,又看看赖纹纹,知道躲不过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翻到夏铁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快打。”赖纹纹催促。
陈艺丹按下拨出键,把手机放在耳边。
嘟——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终于被接起来了。电话那头,夏铁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疲惫:“喂。”
陈艺丹的鼻子一酸,声音有些发颤:“铁子……”
“嗯。”
“昨晚……昨晚我生日,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夏铁的声音传来,平静得有些陌生:“对不起,我忘了。”
陈艺丹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没有擦,只是握着手机,声音更低了:“铁子,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刚才在忙。”
陈艺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铁子,我有话跟你说。我……”
夏铁打断了她:“丹丹,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包间里瞬间安静了。李琳放下茶杯,赖纹纹坐直了身体,两人都看着陈艺丹。
陈艺丹的脸由红变白,又由白变红,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你听谁说的?”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不用听谁说。我感觉到了。”
陈艺丹猛地站起来,声音也大了:“夏铁,你混蛋!我陈艺丹是那种人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夏铁的声音传来,这次没那么平静了: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接电话?为什么我发信息你也不回?
为什么昨晚下半夜到今天,你连个消息都没回?”
陈艺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滚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昨晚喝多了,想说手机没电了,想说……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知道,那些都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她心里有了犹豫,有了迷茫,有了不该有的念头。
“铁子,”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你……你还喜欢我吗?”
电话那头,夏铁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两个人的心。
“喜欢。”他终于说了,声音有些哽咽,“但是……我不知道还能喜欢多久。”
陈艺丹捂住嘴,哭出了声。赖纹纹站起来,轻轻搂住她的肩膀。
李琳端起茶杯,慢慢喝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铁子,”陈艺丹吸了吸鼻子,“你等我。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我去找你。我们当面谈。”
“好。”
电话挂了。陈艺丹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赖纹纹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李琳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们。
“艺丹,”她的声音从窗前传来,不紧不慢,“有些事,当断则断。夏铁是个好男人,错过了,你会后悔一辈子。”
陈艺丹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比刚才坚定了些:“琳姐,我明白。”
李琳转过身,看着她:“明天,我批你一周假。你去雾云,找他,把话说清楚。”
陈艺丹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谢谢琳姐。”
李琳拿起包,对赖纹纹说:“纹纹,送她回去。明天一早的飞机,别误了点。”
赖纹纹点头,扶起陈艺丹。三人走出包间,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们的脚步声。
酒店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陈艺丹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的夜空,深吸一口气。
雾云,明天。她要去把那个男人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