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二十分,雾云市城郊结合部,一条通往市公安局的必经之路上。
初冬的晨雾还没散尽,像一层薄纱笼罩着路面。
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枝桠伸向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
这条路人少车少,路面不宽,刚好够两辆车并行,弯道一个接一个,是事故多发地段。
周建开着那辆白色警车,从公安局宿舍出来,沿着这条路往单位赶。
他今天起晚了,没吃早饭,胃里空落落的,叼着一支烟提神。
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烟灰到处飞。
广播里放着早间新闻,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转过一个弯道,突然,一辆破旧的三轮车从路边冲出。
三轮车上堆着几麻袋蔬菜,车把歪歪扭扭,骑车的汉子穿着一件沾满泥巴的旧棉袄,头上戴着破毡帽,脸被遮住大半。
三轮车歪歪斜斜地冲到路中间,骑车人好像被吓到了,手一歪,三轮车翻了,麻袋滚了一地,人也摔在地上。
周建猛踩刹车,警车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在距离三轮车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下来。
他整个人往前一冲,差点撞上方向盘,烟头掉在裤腿上,烫了一个小洞。
“妈的!”他骂了一声,推开车门,一只脚刚落地,就听到那个骑车人骂骂咧咧地爬起来。
“你他妈怎么开车的!没看到有人啊!”
那人一边拍着身上的土,一边朝警车走过来,嗓门大得整条路都能听见。
周建正要发火,那人已经走到面前了。他这才看清对方——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脸黑得像锅底,眉毛粗得像扫帚,身上穿着脏兮兮的棉袄,活脱脱一个进城卖菜的农民。
那人的眼睛倒是亮,但此刻满是怒气,瞪着周建,像是要吃人。
“周局长,不好意思啊,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真不是有意的!”
那人突然变了脸色,点头哈腰,语气也从暴怒变成了讨好。
周建愣了一下。这人认识他?他仔细看了看那张脸,不认识。
可能是从哪个案子的通报上看到过他的照片。
他正要说话,突然觉得鼻子痒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飘进了鼻腔。
他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然后……
世界突然安静了。
他的大脑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眼前的画面定格——那个汉子还在点头哈腰,嘴巴一张一合,但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想抬手揉眼睛,手却不听使唤。
他的身体僵住了,保持着左脚踩地、右手扶车门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时间仿佛停止了。
周建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吸入那团雾气的瞬间,路边的树荫下,周爽已经无声无息地闪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深色运动服,脚上穿着软底鞋,走路没有声音。
她拉开副驾驶的门,侧身坐进去,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
驾驶台上,那个黑色的塑料烟盒静静地躺着,就在档位杆旁边,触手可及。周爽深吸一口气,拿起烟盒。
她早就研究过这个烟盒的结构——外壳是硬塑料,底部有一个小盖,用小螺丝刀撬开,里面是装电池的缝隙。
她早就把口香糖窃听器捏成了长条状,厚度不到两毫米,正好可以塞进电池和外壳之间的空隙。
她掏出小螺丝刀,撬开底盖,把窃听器塞进去,调整位置,确保不会影响电池接触,然后合上底盖,用小螺丝刀把缝隙压平。
整个过程不到十五秒。她把烟盒放回原位,检查了一遍——驾驶台上没有留下痕迹,座椅没有移位,脚垫上也没有脚印。
她用手套抹平自己坐过的地方,然后无声无息地退出副驾驶,关上车门,闪身回到树荫下。
夏铁还在那边表演。
“周局长,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我这破三轮,不值几个钱,您这车要是刮了,我赔不起啊……”
他点头哈腰,语气谄媚,另一只手却悄悄从口袋里掏出另一瓶喷雾,对着周建的脸轻轻喷了一下。
这是解药。清新的薄荷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和刚才的迷药不同,它能迅速中和麻醉成分,让人清醒。
周建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是手指,然后是整个身体。
他眨了眨眼,看到眼前那个汉子还在点头哈腰,一脸惶恐。
他低头看了一眼裤腿上的烟灰,又看了看那辆破三轮和散落一地的麻袋。
“行了,”他不耐烦地摆摆手,“以后注意点。我要是撞死你,也是白死。”
夏铁连连点头:“是是是,警察同志,对不起,对不起。”
周建缩回左脚,关上车门。夏铁赶紧跑过去,把三轮车推到路边,又把麻袋搬上去。
动作麻利得像干了半辈子农活的老把式。
周建发动车子,从车窗扔出一句:“下次小心点!”然后一踩油门,走了。
夏铁站在路边,目送警车消失在弯道尽头,然后慢悠悠地骑上三轮车,朝反方向走了。
骑了大约两百米,他拐进一条小路,把三轮车停在一棵大树下。
树荫里,周爽已经等在那里了。
夏铁跳下车,摘掉破毡帽,扯下假眉毛,露出本来的面目。
他脸上还涂着黑色的油彩,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夏铁特有的狡黠。
“搞定。”他说。
周爽从树后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但很快又恢复了冷静。
她看着夏铁,嘴角微微上扬,难得地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演技不错。”
夏铁嘿嘿一笑:“那是。我当年在部队,侦察兵伪装课第一名。”
他掏出一块湿巾,擦掉脸上的油彩:“你的活儿怎么样?没问题吧?”
周爽点头:“没问题。窃听器工作正常,信号稳定。我从现在开始,可以二十四小时监听周建的一举一动了。”
夏铁把湿巾塞进口袋,拍了拍三轮车的车把:
“那行。这玩意儿还给老乡去。你回去准备监听设备,我处理完这边就去找你。”
周爽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铁子,谢谢。”
夏铁摆摆手,没说话,骑上三轮车,慢悠悠地走了。
(场景切换)
上午八点半,市委大楼顶层,书记办公室。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深棕色的办公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白线。
黄井生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文件摊开着,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那是他焦虑时的习惯动作。
尤刚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小尤,”黄井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人心里,“叫成志力主任过来一下。”
尤刚的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老板,成主任……昨天下午被巡视组叫走后,现在还没回来。”
黄井生的手指停了。他抬起头,看着尤刚,目光冷得像冰:“什么?你确定?”
尤刚的头更低了:“确定。我核实过了。”
黄井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又开始敲击桌面,这次更快,更重。
成志力是他的人,是他最得力的助手之一。巡视组找他,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尤刚身上。
“你通知邓春园,想办法打探一下详情。”
尤刚的嘴唇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黄井生眼睛一瞪:“有屁就放。”
尤刚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老板,邓书记因为刘文超的事……有意见。他说我在害他,说以后……”
“他翅膀硬了?还是我拔不动刀了?”黄井生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尤刚吓得后退一步,不敢再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黄井生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尤刚。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去,”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让人发寒,“告诉邓春园,这是最后一次。他要是还想在雾云待下去,就别给我耍花样。”
尤刚点头:“是,老板。”
他转身要走,黄井生又叫住他:“等等。”
尤刚回头。
黄井生没有转身,只是说:“成志力的事,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明白。”
尤刚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他站了一会儿,擦了擦额头的汗。
然后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翻到邓春园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了。
“邓书记,我是尤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邓春园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尤秘书,什么事?”
尤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邓书记,老板想请您帮忙打探一下成主任的情况。
他被巡视组叫走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邓春园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尤秘书,你替我转告黄书记——巡视组的事,我插不上手。
上次刘文超的事,我已经够被动了。这次,恕我无能为力。”
电话挂了。
尤刚拿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半天没动。他想起黄井生刚才那句话——“他翅膀硬了?还是我拔不动刀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但他知道,老板不会善罢甘休。
(场景切换)
同一时间,万里之外的东南亚某处河流上。
河水浑浊,流速很急,两岸是茂密的原始森林,树冠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挤进来,在河面上投下零碎的光斑。
空气潮湿闷热,夹杂着腐叶和泥土的气味,虫鸣声此起彼伏,偶尔有鸟被惊飞,扑棱棱地掠过水面。
一条木船泊在河心,船不大,但很结实,船头船尾各站着几个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船上摆着一张木桌,三把椅子。
三个人坐在桌旁,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坐在东边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皮肤黝黑,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眼神阴鸷,穿着一件深色的绸缎衬衫,手指上戴着几个金戒指——他是坤强,金三角最大的毒枭之一。
坐在西边的是一个女人,身披红色披风,脸上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寒星,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冷——她是蛇王红莲,红蛇组织的头领。
坐在北边的是一个壮汉,光头,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一条粗大的金链子,穿着一件迷彩背心,露出结实的肌肉和密密麻麻的纹身——他是蝎王,蝎子组织的头领。
三条船呈品字形排列,互相对峙。坤强的人端着枪,蛇王的人端着枪,蝎王的人也端着枪。
枪口对着枪口,谁也不敢先动。
蝎王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
“蛇王、阿坤,你俩吃定我了?我的兄弟们手上拿的也不是烧火棍。
说吧,找我什么事?”
坤强冷笑一声:
“蝎子,金三角祖祖辈辈传下的规矩——互不干涉。
可你们断了我组织的财路,这事必须给兄弟们一个交代。不过分吧?”
蝎王眉头一皱:
“等等,谁断你财路了?我的生意在非洲,我长期在你这里进货。
怎么,你没货了,就反过来说我断你财路?我每一笔交易可都是当场交易的。”
坤强猛地一拍桌子:
“你放屁!敢做不敢当!
你派蝎三带领雇佣兵灭了我的运输站,我在内地好不容易发展了一个寨子,你们倒好,给我灭门了!
这笔账怎么算?”
蝎王愣住了:“什么?阿坤,说话要有证据。”
一直没说话的蛇王终于开口了,声音清冷,透过面纱传出来,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要证据是吗?蝎子,你把蝎三叫来。”
蝎王看着她,目光闪烁:“蛇王,你是说我三弟带人干的?”
蛇王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叫我蛇王!红莲是你叫的?”
蝎王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坤强和蛇王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然后说:
“蛇王、阿坤,给我一点时间。如果真是我三弟干的,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坤强看了看蛇王,蛇王微微点头。
坤强说:“那行。三日后,就在这儿等你。告辞。”
三条船缓缓分开,各自驶向不同的方向。
河面上只剩下一圈圈涟漪,慢慢扩散,慢慢消失。
(场景切换)
上午九点半,市委大楼,黄政办公室。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
黄政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
巫郎郎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脸上带着一丝焦急。
“老板,”巫郎郎说,“何组长发信息来了——成主任没有招供。”
黄政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上扬:“这个何露,就是太心急了。不管她,她有办法的。”
巫郎郎犹豫了一下:“那我怎么回?”
黄政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不用回。”
巫郎郎愣住了:“啊?”
黄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不回也是一种态度。也等于回了。”
巫郎郎眨了眨眼,似懂非懂。他把手机收起来,不再问了。
黄政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
阳光很好,云层很薄,远处的山影清晰可见。
他想起何露在澄江时的表现——风风火火,雷厉风行,恨不得一天就把所有案子都查完。
但雾云不一样,这里的水比澄江深得多。
“郎郎,”他突然说,“你觉得成志力多久会心里崩溃?”
巫郎郎想了想:“老板,他那种人,嘴硬,但心里肯定慌了。最多三天,他一定会开口。”
黄政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窗外,一只鸟从天空飞过,很快消失在远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