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半,市委大楼三楼的走廊还笼罩在淡淡的晨光里。
保洁阿姨刚拖完地,瓷砖上还残留着水渍,映着头顶日光灯的白光。黄政推开办公室的门,微微一怔。
办公室已经收拾过了。茶几上的烟灰缸洗得干干净净,倒扣着控水;书柜里的文件夹按颜色排列,整整齐齐;窗台上的绿萝浇了水,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办公桌上,一摞文件按轻重缓急分成了三堆,旁边放着一杯刚泡好的茶,茶汤澄澈,几片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
巫郎郎坐在外间的椅子上,面前摊着笔记本,正在翻看一份材料。
听到门响,他立刻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老板好!夏师傅好!”
夏林跟在黄政身后,看到巫郎郎这阵仗,忍不住笑了:“郎郎,这么早?”
巫郎郎有些不好意思:“我想着第一天上班,早点来熟悉一下环境。”
黄政走到办公桌前,看了一眼那杯茶,端起来闻了闻——龙井,水温刚好。
他抿了一口,点点头:“刚到岗,不用着急,慢慢来。”
巫郎郎搓了搓手:“是,谢谢老板。”
夏林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就是自己人了,别叫我夏师傅,叫林哥。”
巫郎郎从善如流:“林哥。”
夏林嘿嘿一笑,黄政已经在里间坐下了。
他喝了口茶,翻了几页文件,对外面喊:“郎郎,你进来一下。”
巫郎郎赶紧拿着笔记本进去,夏林也跟进来。
黄政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新来的秘书——高高瘦瘦,戴着黑框眼镜,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但那双眼睛很亮,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倔强。
“林子,”黄政对夏林说,“你去找成志力主任,把郎郎的组织关系办一下。级别……”他看向巫郎郎,“你现在是什么级别?”
巫郎郎有些拘谨:“老板,我以前在政策研究室是副科,后来去秘书处没变过。”
黄政点点头:
“好。林子,告诉成主任,按正科办理。
你们去组织部时,顺便把秦政、肖尚武的升职任命报告带回来。”
夏林应了一声,转身就走。巫郎郎想跟上去帮忙,被黄政叫住了。
“郎郎,坐。”黄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巫郎郎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黄政看着他这副样子,笑了:“别紧张。”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巫郎郎:“从今天开始,我们就要一起并肩作战了。”
窗外,阳光穿过云层,在远处的山影上镀了一层金边。黄政转过身,目光平静:
“我目前管辖的范围,除了这个市委副书记是闲职,没有具体分工。
我现在分管政法委,还有公安局那一摊子事,这些你已经知道。”
他走回办公桌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另外,我还有一身份你不知道——我还任武警雾云市支队长。”
巫郎郎的眼睛瞪大了。市委副书记兼任武警支队长,这并不常见。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黄政看着他:
“所以跟着我,你不但会很忙,还会经受各种考验。
因为你会掌握很多秘密。一些有心之人,会利用各种手段接近你。
这些,你要有思想准备。”
巫郎郎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
“老板,郎郎明白。保证不会让你失望。
我会证明,老板的眼光是正确的。”
黄政摆摆手:
“别那么严肃。其它的,我们在以后工作中慢慢沟通。
你先出去准备一下,把关于检察院的一些案件整理出来。
等夏林回来,我们去一趟检察院——今天国家联合巡视组要去检察院调阅案卷。”
巫郎郎点头:“好的,老板。”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轻快了许多。
(场景切换)
同一时间,雾云市公安局副局长办公室。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条缝。
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办公桌上切出一道细细的白线,照在烟灰缸里堆积如山的烟蒂上。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直咳嗽。
周建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衬衫领口敞着,头发有些凌乱,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水分。
茶几上的烟灰缸已经满了,他手里还夹着一支,烟灰掉在地板上,他也顾不上。
麻三已经好几天没供货了。
星时尚的负责人阿四打了三个电话催货,语气一次比一次急:
“周局,再没货,客人要闹了。
周边那几个场子也打电话来问,说再供不上,他们就要找别家了。”
他当时压着火气说:“再等等,货马上到。”
可挂了电话,他也不知道“马上”是什么时候。
更让他烦躁的是,昨天常委会上传出的消息——秦政任常务副局长,肖尚武任缉毒大队副大队长。
从今天起,秦政就是他的顶头上司了。黄政没来的时候,他是代理局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现在呢?连常务副局长都是别人的。
他知道妹夫黄井生这次没帮他争取。
他本想打电话去质问,但理智告诉他,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他和黄井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加密号码。他深吸一口气,接通。
“麻三,给我一个底,什么时候有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冲。
电话那头,麻三的声音也很疲惫:
“周局,我也正在想办法。蛇王那边说没货。
可能是上次你没答应跟她合作,她故意断货。”
周建咬牙:“我也没说不同意。只要她肯露真面目,就可以合作。”
“这个难。”
麻三苦笑:
“在红蛇组织,只有艾森、杰克两个雇佣兵首领见过她的真面目。
我们这些下面的人,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周建没有接话。沉默了几秒,他说:
“先不讲这事。你想办法快点弄点货进来。
我的场子都快断货了,别说其它合作场子了。”
麻三的声音更低了:
“我明白,我也着急。
雾云这个市场销量这么大,我怎么可能不急?
你等我电话,我跟其它境外组织联系一下。”
周建眼睛一亮:“你有其它途径?你还等什么?”
麻三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丝恐惧:
“你不懂的。如果让蛇王知道了,我死都不知道怎么死。不跟你说了,挂了。”
电话断了。
周建拿着手机,站在窗前,一动不动。他想起麻三刚才的语气——那种恐惧,是装不出来的。
那个蛇王,到底有多可怕?
他给阿四发了一条信息:“货源紧,省着点用。”
信息发出去,他把手机扔在桌上,又点了一根烟。
烟雾中,他的脸色阴晴不定。他想起黄政,想起秦政,想起那些正在逼近的阴影。
如果这两人不识相,那他们的下场,就会像刘海一样。
他冷笑一声,掐灭烟头,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场景切换)
上午十点,夏林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的脸上带着笑,步子轻快。
“政哥,郎郎,我回来了。搞定!”他把信封放在黄政桌上,“这是秦局和肖大队的任命书。”
黄政打开信封,抽出两份文件,快速扫了一遍。
格式规范,公章齐全,没问题。他把任命书放回去,问夏林:“顺利吗?”
夏林想了想:“顺利是顺利,只是成主任脸色不太好看。一路上都阴沉着脸,像谁欠他钱似的。”
黄政笑了笑,没说什么。成志力是黄井生的人,看着自己讨厌并打压的人被自己重用,脸色能好看才怪。
夏林又想起什么,凑过来:“政哥,费部长说既然你不请她吃饭,那就她请你。我替你答应了。”
黄政正在喝茶,差点呛住:“你替我答应?那行,你答应就你自己去。”
夏林急了:
“别啊政哥!人家又不是只请你一个人。
还有李市长、冯部长、林部长……还有一个副市长,我忘了是谁了。
一大桌子人呢,我一个小司机去算怎么回事?”
巫郎郎在旁边听着,嘴角忍不住上扬。
黄政瞪了夏林一眼,又看看巫郎郎:
“那行,你俩晚上一起去。
我可有言在先——如果喝酒,你俩要往上冲。我只能喝一杯。”
夏林还没说话,巫郎郎先开口了:“老板,这个我可以。二斤的量。”
黄政和夏林同时看向他。巫郎郎瘦瘦小小,戴副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能喝二斤的人。
夏林竖起大拇指:“郎郎,是不是真的?你这小身板……”
巫郎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林哥,我们北方人从小就开始喝酒。就我家来说,我算差的。
有机会介绍我姐你认识,那才是不知道什么是醉。”
夏林竖起的大拇指就没放下来。
黄政笑着摇头,站起来拿起外套:“停。去检察院。何露她们已经到了。”
三人一前两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条金色的路。
巫郎郎走在最后,看着前面黄政和夏林的背影,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场景切换)
上午十点半,市检察院大楼。
这是一栋九十年代建的老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已经有些斑驳了。
门口的台阶磨得发亮,两根大理石柱子撑起一个雨棚,雨棚下挂着国徽。
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和几辆民用轿车,阳光照在车顶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何露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何飞羽、陈兵、李健、林莫。
她穿着一身深色套装,头发扎成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利落,但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看到黄政的车停下来,她迎上去:“老大,你来了。”
黄政下车,打量了一下检察院大楼:“怎么样?有收获吗?”
何露摇摇头,压低声音:
“还是老样子。材料倒是都给我们看了,但关键的东西都被抽走了。
我问他们要原始记录,说找不到了。问他们要签字底稿,说时间太久销毁了。”
黄政点点头,没说什么。他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雾云的腐败,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查清的。
“走吧,进去看看。”他带头往大楼里走。
何露跟在后面,脚步却慢了下来。她看着黄政的背影,想起昨晚他在电话里说的话——“慢慢来,再厚的墙都会有缝隙,只是难找而已。”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跟上去。
(场景切换)
同一时间,市委大楼顶层,书记办公室。
黄井生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嘴唇有些干裂,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大病初愈。
从省城回来后,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尤刚站在办公桌前,小心翼翼地问:“老板,联合巡视组今天去检察院,你看?”
黄井生头也没抬:“我就不去了。”
尤刚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正要转身离开,黄井生突然开口了。
“你去纪委找邓春园副书记。我听说那个刘文超院长经济上有问题,叫他去核实一下。”
尤刚的脚步顿住了。他心里一惊——刘文超?市人民医院的刘文超院长?昨天他刚广播公开支持周爽,今天就要查他?他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要查刘文超,是要敲打他,警告他别跟黄政走得太近。
更深的,是在敲打黄政——你动我的人,我就动你的人。
“老板,我……我马上去。”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黄井生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冷得像冰,尤刚的后背一阵发凉。
“去吧。”黄井生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尤刚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重了许多。
走到门口,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扔在桌上。
他没敢回头,快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站在楼梯口,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翻到邓春园的号码。
“邓书记,我是市委办尤刚。黄书记让我通知您,刘文超院长经济上可能有问题,麻烦您核实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邓春园的声音传来,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尤刚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阳光刺眼,他却觉得冷。
(场景切换)
检察院大楼里,黄政正陪着何露在档案室翻阅材料。
巫郎郎在旁边帮忙整理,夏林站在门口,像个门神。
手机震动了一下。黄政掏出来看了一眼,是秦政发来的信息:
“黄局,纪委的人去医院了。说要查刘文超的经济问题。”
黄政把手机收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何露注意到了:“老大,怎么了?”
黄政摇摇头:“没事。继续看材料。”
他拿起一份卷宗,翻开第一页。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远处的市委大楼顶层,黄井生站在窗前,看着检察院的方向。
他点了一根烟,烟雾在阳光中盘旋上升,像他此刻阴郁的心情。
“黄政,”他低声说,“来日方长。”
烟灰掉在地上,碎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