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雾云市委大楼。
夕阳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走廊,将整层楼染成一片暗金色。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指针指向五点整。整层楼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黄井生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茶杯已经凉了,一口没动。
他的脸色很差,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从省城回来这一路,他一直在想刘志锋那些话——“私自离岗”、“联合巡视组”、“你好自为之”——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门外的秘书位上,尤刚正在处理文件。听到里面传来动静,他站起来,端着刚泡好的茶走进去。
“老板,喝茶。”他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看着黄井生的脸色。
黄井生斜了他一眼,没有接茶杯。那目光冷得像冰,尤刚的手一抖,差点把茶洒出来。
“医院的事,”黄井生开口了,声音沙哑,“怎么样了?”
尤刚咽了口唾沫:“老板,医院那边……刘文超开了两个保安,还广播讲话了。周老的病房没搬,消防队还在检查……”
黄井生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看。那目光像一条毒蛇,慢慢地在尤刚脸上爬。
“钟家京呢?”他问。
尤刚的声音更低了:“钟局长去了,但……被周爽拦住了。还动了手。”
黄井生的脸色更加阴沉。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尤刚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黄井生睁开眼,目光落在尤刚身上。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平静,平静得让人发寒:
“通知在家常委,三十分钟后在一号会议室开会。”
尤刚愣了一下:“老板,议题是什么?”
“没有议题。例行会议。”
尤刚不敢多问,转身出去打电话。走到门口,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冷笑,冷得他后背发凉。
办公室里只剩下黄井生一个人。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
夕阳正在下沉,天边最后一抹红光像血一样刺眼。
他想起今天早上的事——天还没亮,他正搂着那个乡下女大学生睡得迷迷糊糊,手机突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刘书记……”
“立即到我办公室来!”电话那头,省委书记刘志锋的声音冷得像铁。
他推开身边的女人,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心里翻江倒海——刘书记怎么知道我在红河市?他让我立即去,肯定是出了大事。
李慧灵,一定是李慧灵这个骚娘们打的小报告!只有她才能直接跟刘书记通话!
他赶到省委大楼时,连早饭都没吃。刘志锋的办公室门开着,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他走进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刘志锋就拍了桌子。那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好你个黄井生!私自离岗,你知不知道国家联合巡视组已经到了雾云市?
要不是李慧灵市长带队去慰问支持,联合巡视组会怎么看待我们边南省?
你不要以为别人不知道你来省城干什么!你好自为之!还有,雾云市委多久没开常委会了?”
他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
“刘书记,我向你检讨。我马上回去。”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刘志锋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去吧。你自己好自为之。”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省委大楼的。阳光刺眼,他站在台阶上,腿发软。
司机小曾迎上来,他摆摆手,自己拉开车门,坐进去,闭上眼睛。
“回雾云。”他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场景切换)
五点二十五分,市委大楼顶楼。
黄政在夏林的陪同下走上楼梯。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的壁灯发出柔和的光。
几个工作人员从会议室里出来,看到他,礼貌地点点头,快步走开。
“政哥,”夏林压低声音,“这个黄井生书记一回来就开会,是不是省里有什么指示?”
黄政脚步没停,嘴角微微上扬:“不是说今天没议题吗?例行常委会。大家喝茶唠嗑,互相试探一下。”
夏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问了。
五点二十八分,黄政推开一号会议室的门。这是一间宽敞的会议室,长条形的会议桌铺着墨绿色的桌布,中间摆着一盆绿植。
墙上挂着党旗和国旗,对面是一幅巨大的雾云市地图。顶灯全开着,照得整个房间亮如白昼。
大部分常委已经到了。市长李慧灵还没到,专职副书记陈沐扬也没到,但他们的名字牌已经摆好了。
黄政扫了一眼,找到自己的位置——在主位左手边第二个,旁边是组织部部长费妮。
他走过去坐下。费妮正在低头看文件,感觉到旁边有人,抬起头,冲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恰到好处,不远不近。
黄政点头回礼,目光扫过会议桌。常委们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气氛看起来很融洽。
他知道这只是表面——到了这个级别,都是人精,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工作都做得滴水不漏。
要是外行看见,还以为这些人真的一团和气。
他正想着,大腿外侧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低头一看——费妮的膝盖,裹着黑丝,不轻不重地顶在他腿边。
“帅哥书记,”费妮的声音压得很低,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来这么多天了,也不请我们去四号院坐坐?我可听说你那个叫夏铁的手艺一流。”
黄政不动声色地把腿往回收了收,脸上笑容不变:
“费部长,你知道的,我刚到,连个秘书也没有,忙得不可开交。特别是公安局那边,才去了一次。”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不动声色地推到费妮面前:
“对了,费部长,公安局常务副局长、缉毒大队副大队长的任命我起草了。你帮忙看一下。”
费妮瞥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黄政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
她接过纸,展开,快速扫了一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好你个黄政,”她小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在这等着我呢。”
黄政笑了笑,正要说话,会议室的门开了。
李慧灵走进来,穿着一身深蓝色套装,步伐稳健,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她看了一眼会议桌,走到黄井生左手第一个位置坐下,侧身跟黄政打了个招呼:“早。”
黄政点头回礼:“李市长。”
话音刚落,黄井生也到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脸色有些苍白,但腰板挺得很直。
陈沐扬跟在他身后,步伐有些急促,脸色也不太好看。
黄井生走到主位前,看到陈沐扬跟在后面,微微一怔,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沐扬赶紧解释:“对不起黄书记、李市长,今天肠胃不在状态。”
李慧灵笑了笑:“人有三急,陈书记请坐。”
陈沐扬赶紧坐下,额头上还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黄政注意到,黄井生的目光在陈沐扬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看不出什么情绪。
黄井生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会议桌。市委办公室主任成志力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各位领导,现在开始开会。首先请市委书记黄井生书记讲话。”
黄井生咳了一声,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缓缓开口:
“今天是例行会议,没有独立议题。各常委就各自分管的事务,或者说对其它部门有建议的,都踊跃发言。”
他话音刚落,李慧灵就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老朋友聊天一样自然。
“黄书记,”
她开口,声音不紧不慢:
“我看大家都很关心你老失踪二十四小时。
听说你去省里了,要不在大家发言前,书记你先讲讲省里有什么指示精神?
我们也好根据省里的最新指示来发言嘛。”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黄政嘴角微微上扬,心想:
这李市长还真敢说。这笑脸底下,明摆着将军。
在座只要有省里关系的常委,恐怕都已经知道黄井生挨了刘志锋的骂。黄井生会怎么应对?
他看向主位,黄井生的脸色没什么变化,甚至笑了笑:
“李市长关心了。省里没什么特别指示,就是例行汇报工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议桌:“刘书记说了,雾云的工作,要靠我们自己。”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黄政心里暗暗点头——不愧是老江湖,轻描淡写就把球踢回来了。
李慧灵也不追问,点点头,拿起笔记本:“那好,我先发言。”
她翻开笔记本,开始汇报政府那边的工作——经济指标、重点项目、民生工程,条理清晰,数据翔实。
黄政听着,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李慧灵讲完后,其他常委依次发言。
轮到黄政时,他简单说了几句,主要讲公安局的工作打算——整顿队伍,加强巡逻,打击犯罪。
没有提周建,没有提麻三,更没有提蛇王。
他注意到,他讲话的时候,黄井生一直在看他,目光平静,看不出什么。
费妮在旁边低头记笔记,嘴角微微翘起。
李慧灵端着茶杯,慢慢喝茶,目光在茶杯和会议桌之间来回。
轮到陈沐扬时,他站起来,脸色还是有些苍白:
“我没什么要说的。就是肠胃不好,可能要去医院看看。”
黄井生点点头:“陈书记注意身体。”
会议继续进行。黄政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些常委们你来我往,客气中带着试探,试探中带着防备。
他想起杜珑说过的话——“官场如棋局,每一步都要想三步。”
他看了一眼窗外。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雾云的夜,快来了。
(场景切换)
六点半,会议结束。
常委们陆续走出会议室,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
费妮经过黄政身边时,把那张任命书悄悄塞回他手里,小声说:“明天上班来找我。”
黄政点点头,把纸收好。
李慧灵走在前面,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黄书记,明天联合巡视组要去检察院,你一起吗?”
黄政点头:“好。”
李慧灵笑了笑,走了。
黄井生最后一个出来,脸色比开会前更差了。
他看到黄政,点了点头:“黄书记,公安局那边,辛苦你了。”
黄政说:“应该的。”
黄井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走廊里显得很孤单,脚步有些虚浮。
黄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转身下楼。
夏林在楼下等着,看到他出来,迎上来:“政哥,怎么样?”
黄政没说话,上了车。车子驶出市委大院,暮色四合,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林子,”他突然开口,“你说,一个市委书记,去省城开个会,为什么要偷偷摸摸?”
夏林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黄政也没等他回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子驶过市委家属院的大门,驶过一号院,驶过二号院,在四号院门口停下来。
黄政下车,站在院子里,望着天边最后一抹光。远处,一号院的灯亮了。
他想起李慧灵那句话——“黄书记,明天一起?”想起费妮那句——“明天上班来找我。”想起陈沐扬苍白的脸色,想起黄井生虚浮的脚步。
这盘棋有意思,不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