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没人催。
雷烈翻剧本的速度不快。
他没有从头看到尾那种走马观花的扫法,而是逐页地翻。
手指压在纸面上,一行一行地往下拖。
韩磊最初以为他在犹豫。
但看了两分钟之后,韩磊否定了这个判断。
雷烈的眼睛没有游移。
没有翻回去反复看某一段的迟疑,也没有跳过任何一页的急躁。
那是一种确认。
一个走了太多弯路的人,拿到一张新路线图之后,不是在想“要不要走”,而是在记每一个岔路口。
第八页。
胡八一带着王胖子和雪莉杨第一次下墓。
雷烈的拇指在页边蹭了一下。
胖子坐在角落,脖子伸得像只鹅。
他张了两次嘴,又都闭上了。
不是没话说,是满肚子的话找不着缝往里塞。
雷烈合上剧本。
没放回桌上。
他把那份文件搁在自己膝盖上,手掌平平地压着。
凌夜看着他。
“什么时候进组?”
不是回答“想不想演”。
是在问出发时间。
韩磊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雷烈按着剧本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
这人没问角色,没问片酬,没问对手戏演员。
现在看完了剧本,问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时候开工”。
凌夜叫,他就来。
不需要任何多余的确认。
“下周一。”凌夜说。
“韩哥会把具体安排发给胖子。”
胖子在角落坐直了,猛点头:“收到收到!”
另一边的陆思妍还在看。
她从第一页开始就没抬过头。
翻页的节奏比雷烈快,但每翻过一页,手指在新一页上停留的时间反而更长。
陈彤坐在陆思妍斜后方,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脊背挺直。
她从头到尾没插过一句嘴。
陆思妍合上剧本。
她没有把文件放在膝盖上,而是搁回桌面。
手指还压着封面,指尖轻轻叩了一下。
然后靠回椅背。
“凌夜。”
凌夜看她。
“雪莉杨,外表疏离,内核滚烫。”
陆思妍的目光钉在他脸上,一字一顿地念完这八个字,停了一拍。
“你觉得我外表疏离吗?”
表面是挑刺。
语气是质问。
但韩磊听出来了,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跟角色分析没有半点关系。
凌夜没动,他看了陆思妍两秒,嘴角的弧度没变。
“不像吗?”
三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补充。
陆思妍的睫毛颤了一下。
很快。
快到韩磊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偏过头,视线移向窗外,声音低了半度。
“剧本我带走了。”
她站起来,把桌上那份文件夹进手提包里。
动作干脆,没有多余的停顿。
陈彤跟着站起来,把椅子无声推回原位。
陆思妍走向门口。
路过凌夜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
但她最终没开口。
红色风衣的下摆扫过椅子边缘,带着一点不甘心的弧度,出了门。
陈彤跟在后面,轻轻带上了门。
韩磊看着关上的门,又看向凌夜。
凌夜已经在拧保温杯盖子了。
韩哥,去准备两份合同吧。
他喝了一口水,把杯盖拧回去。
语气跟刚才没有任何区别。
韩磊张了下嘴,把到喉咙的话咽了回去。
陆思妍从头到尾没说过一个“好”字,没说过一个“演”字。
但剧本被她带走了。
那就是答案。
……
次日。
东韵州,某五星酒店。
陈彤坐在窗前的书桌边,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陆思妍的通告排期表。
她正在重新调整时间块,把原定的两档综艺录制往后挪,给《精绝古城》的进组时间腾出窗口。
手机亮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备注名:林可——星漫品牌对接。
“陈姐,方便聊两句吗?我们这边在做下一年度代言人策略的内部复盘,有些合作细节想跟您提前对齐一下。”
陈彤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秒。
她没点开。
星漫化妆品,母公司恒域集团,天韵传媒持有恒域8.7%的股份,并在董事会中占一个非执行董事席位。
三个代言里面,星漫是跟天韵捆得最死的那个。
第一刀砍在这里,完全在她的预料之中。
让她真正不安的是消息速度。
陆思妍昨天下午才到东韵州。
今天上午,品牌方的“复盘沟通”就来了。
中间隔了不到二十个小时。
天韵的消息网,比她想的还快。
陈彤把林可的消息又看了一遍。
措辞滴水不漏,没提天韵,没提《精绝古城》,没提凌夜。
任何一个字拎出来都挑不出毛病。
但意思她听得懂。
“复盘”两个字,在这个时间节点上,不是回顾过去。
是在称量未来。
陈彤退出聊天界面。
手机屏幕上,陆思妍十五分钟前发来的消息还挂着未读红点。
她点开。
是一张照片。
陆思妍拍的酒店窗外的天空,配了一行字:
“东韵州的云倒挺好看。”
后面跟了一个墨镜表情。
陈彤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
然后把林可的对话框往下滑了滑。
没有回复。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翻到一个月前建的文档。
标题:“年度代言——风险评估。”
三行。
星漫化妆品——合同到期:明年三月。单方面解约违约金:480万。
锦澜服饰——合同到期:明年六月。单方面解约违约金:650万。
清泽矿泉水——合同到期:明年一月。单方面解约违约金:320万。
陈彤把三行数字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她把备忘录关了,拿起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
东韵州的天确实挺蓝。
手机又亮了。
这次不是品牌方。
备注名:周蕾。
陈彤愣了一拍,点开。
“彤姐,听说思妍去东韵州了?圈里都在传她接了幻音的新项目。”
“我不该多嘴,但还是想提一句,官宣之前,很多事情还有转圜余地,之后就不好说了,仅供参考哈。”
末尾一个微笑表情。
陈彤看完,没回复。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窗台上。
窗外的云飘得很慢。
陈彤站了几秒,一动不动。
品牌方的试探刀已经到了。
同行的“善意”劝退也到了。
如果锦澜那边也来类似的信号,那就不是试探了。
是真动手。
她站在窗前,脑子里过了很多东西。
最后定格在陆思妍昨天在工作室里说的那句话上。
“我在西琼州的粉丝,是天韵给的吗?”
“不是。”
“是我一首一首歌唱出来的。”
陈彤转身,走回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手指搭上键盘。
停了大概一秒钟。
然后她重新打开了通告排期表。
排期表刚拖动了两格,手机又响了起来。
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震了两下,震得桌面嗡嗡响。
陈彤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弹出来的备注名上,手指从键盘上抬了起来。
锦澜服饰——张悦。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秒。
铃声还在响。
第三声。
第四声。
陈彤没有立刻接。
她的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