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再次调出新视频,广电的高楼对外有一层监控,恰好将烂尾楼拍得清楚。
放大了无数倍的画面中,有更加清晰的线索。
玉晓在凌晨五点多的时候,就已经爬上了天台。
烂尾楼建立于六区初期,经历了十多年的磨损。
当初为了节约成本偷工减料的涂层经不起岁月的风吹雨打,墙皮表层脱落,里面的楼道裸露,天台上也没有任何防护措施。
玉晓爬到了楼道顶端,在记者没来之前,已经有一只脚放在了边缘,她在丈量位置。
别人丈量位置是为了保护生命,她却是平静地模拟跳下去寻死的最佳位置。
沈清辞看完了视频,在玉晓站在最边缘时按下了暂停键。
烂尾楼之所以多年以来未曾拆除,就是因为占据的位置始终都处于中心区偏僻区域。
尽管会影响到几个交通管道的重要区域,但这恰好给了六区政府绕道更改规划的借口。
路越多,他们赚的钱越多。
一条不行就修第二条,反正中间有一个故障堵着,也不能怪他们办事不力。
比起拆除以后的重新规划,六区规划部那帮人巴不得希望烂尾楼没有拆除,谁愿意把到嘴的肥肉重新吐出来。
没人愿意。
所以这栋烂尾楼成了可有可无的存在,给出的拆迁金额一直低到令人发指。
强行住在里面的居民时刻面临着轨道的嘈杂声和外面的鄙夷,他们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如果拆迁金额给到合理的范畴,他们并不愿意停留在此地当钉子户。
所以在沈清辞审批了合规的条件以后,不到一月,同意率百分百。
经历了十年斗争的居民知道现在的条件十分优越,没理由放弃。
再加上玉晓父母健全,尽管父亲瘫痪,但母亲是特级教师,她本人又在六区一中就读。
六区一中的学生都是必须靠真材实料考进来的,只要努力学,未来未必灰暗。
玉晓的人生虽然困苦,但依旧有着一些光明,没有理由为了漫天要价,独自一人走向死亡。
沈清辞将视频放大,在天台坐着的时候,玉晓的眼神几乎是没有任何光彩。
她的头始终朝着右方,像是在看什么。
到底有什么......
报警闹事,找来报社拍摄,却连一个条件都没说,直接选择自杀。
沈清辞微微蹙着眉头,握着手机的手始终没有松懈。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在鼻息间萦绕,但只是很短的一个瞬间,就被食物的香气覆盖。
霍峥坐了下来,视线同样定格在监控画面上:
“她是被逼迫的,烂尾楼牵连了核心部门,他们不想让这件事传出去,就只能用偏激的手段,只要把你推到风口浪尖,你当然不会继续查下去。”
沈清辞:“她知道了什么。”
霍峥撑着长腿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给沈清辞买回来的玉米粥,维持在插吸管的动作上。
他原本打算给沈清辞弄点别的吃的,但是他盯梢守了一整夜,实在是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给沈清辞弄别的食物。
况且以他对沈清辞的了解,这件事没处理好,沈清辞不会有胃口吃任何东西。
沈清辞属于做事一定要尽善尽美的人,尽管核心的内驱力是野心,但他的行为就是个好官。
以私心而论,霍峥并不希望沈清辞继续查下去。
烂尾楼坠落案属于规划部的事,检察官并不需要为此事负责,这已经是警告了。
如果沈清辞继续查下去,查出了什么不重要,那种几乎完全对立的信号,一定会让背后那帮人狗急跳墙,做出更加过激的事情。
但是霍峥没法开口。
他的视线落在了沈清辞身上,几乎融入了薄凉的眼眸中。
那么坚定,平静、难以说服的执拗。
他向来无法说服沈清辞。
霍峥将想要劝说的话全都吞了进去,只道:
“他们是故意的,想让你就此停手,不要继续再查,政客最擅长玩弄民心,他们有很多种手段让你声名狼藉。”
“所以。”霍峥深黑色的眼眸依旧注视着沈清辞,只是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你的决定是什么?”
霍峥在一区任职军官,几乎是最顶尖圈子里的那一批人。
他的身份地位实在太高,一出来就站在了顶端,他见过不少脏事,明白那帮人的核心逻辑。
这次的烂尾楼自杀案同六区那帮官员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沈清辞度过了实习期,作为第二顺位的检察官,他的权限大到难以想象的程度。
若非如此,这次的案件就没那么简单了。
上次颁奖典礼上的警告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帮人比起彻底得罪沈清辞,更希望沈清辞能够老实,别再继续惹事。
但沈清辞选择了前行,不怕引火烧身,不怕危机重重,他将一切山崩海啸都抛在脑后,走向了最高级的总检察官时,所有的危机也将他彻底包围。
那些危机不仅是对人身安全的威胁,还有更多。
例如像这次烂尾楼事件。
只要一炒作,必然会对检察官的名声造成直接损害。
当所守护的一切都开始变质时,没有几个人能承受得了这样的心理压力。
时间被拉扯的漫长,消毒水的味道被另外一道冷香覆盖。
沈清辞轻笑了一声:“他们不配让我停下。”
霍峥看向沈清辞,仿佛浸透了冷意的语调,没有任何畏惧。
那双漆黑如星子般的眼眸里,藏着的是一如既往的灼烫火光。
霍峥忽然发现,那么多年过去了,从他认识沈清辞到现在,沈清辞都未曾有过退却的时刻。
不管是当初临近死亡的赛车,还是他暴乱期间险些被炸死的瞬间。
每一刻每一秒,沈清辞都没有被恐惧挟裹。
沈清辞总是孤身一人,走向艰险无比的前方。
霍峥静静地凝视了许久,将手中的粥递给了沈清辞,只是沉声说了一句:
“我会陪在你的身边。”
不管是埋伏暗杀还是威胁打压。
他都会始终站在沈清辞身前,挡下了最致命的一刀。
他不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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