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朱高煦松口,朱棣的目光缓缓转向站在一旁的朱瞻基,少年身姿挺拔,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却已隐隐有了沉稳气度。方才父子兄弟间的争执,他都看在眼里,始终垂眸不语,指尖紧紧攥着腰间的玉佩。
“瞻基。”朱棣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也过来。”
朱瞻基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孙儿在。”
朱棣看着他,目光沉沉,仿佛能穿透时光,看到未来的风雨:“你记住,朱家的刀,该斩向乱臣贼子,该护佑万里江山,绝不能沾了自家人的血。”
他顿了顿,指节叩在龙案上,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方才书上写的,你也瞧见了。不管将来遇到什么事,是叔伯争位,还是宗亲犯上,不到万不得已,别用那最狠的手段。血脉这东西,断了就接不回来了。”
朱瞻基抬起头,眸子里映着殿上的烛火,清晰而坚定:“孙儿记下了。爷爷放心,只要有孙儿在一日,定不会让朱家的血,白流在自家人的刀下。”
他想起方才书上“汉王谋反”的字句,想起二叔被炙死的结局,心口一阵发紧,却还是挺直了脊背:“若真有那一天,孙儿先尽人事,再听天命。能劝,便拼死劝;能留,便设法留。实在不行……”
他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决绝,已说明了一切。
朱棣看着他,缓缓点头,语气稍缓:“好。有你这句话,爷爷便放心了。”
朱棣见朱瞻基态度恳切,眼底的凝重稍稍散去,指尖在龙案上敲了敲,话锋忽然一转,语气里又带上了几分方才在书店时的火气:“方才你们只顾着看老二那点事,倒是漏了个更要紧的——朕的庙号。”
这话一出,御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和朱瞻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庙号?父皇(皇爷爷)的庙号不是早就定好了吗?太宗皇帝,合乎礼制,朝野上下也都认,怎么突然又提这个?
朱棣拿起那本《明史》,翻到自己本纪的末尾,指着“庙号成祖”四个字,重重一拍:“你们自己看!这书上写着,朕的庙号是‘成祖’!”
“成祖?”
三个字像三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御书房里瞬间掀起层层涟漪。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和朱瞻基四人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先是全然的茫然,随即转为深深的错愕。
朱高煦眼珠子瞪得溜圆,伸手在那行字上戳了戳,又使劲眨了眨眼,仿佛不信自己的眼睛:“成祖?父皇,这……这‘祖’字可不是能随便安的啊!太祖爷爷是开国皇帝,称‘祖’天经地义,您是太宗,这早就定了的,怎么会变成‘成祖’?”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朱高炽,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在他看来,父皇驾崩后,新帝登基第一件大事就是给先帝定庙号、上尊谥,这事轮不到别人插手,自然是大哥朱高炽来办。大哥平日里看着温吞,难不成骨子里藏着这么大的胆子?连“祖”字都敢给父皇安上,这是嫌父皇的功绩还不够显赫,要硬生生拔高到跟皇爷爷并肩的地步?
嘿,这可有意思了!朱高煦心里暗笑,老大这是要干嘛?嫌自己当太子时的非议不够多,还想在庙号上再整出点幺蛾子?到时候满朝文臣还不得炸锅?光是想想那些言官唾沫横飞的样子,他就觉得解气。
朱高燧也跟着把目光投向朱高炽,眼神里满是探究。他比朱高煦心思细些,知道“祖”与“宗”的天差地别。太祖定鼎天下,是“开国立业之祖”;父皇靖难登基,承继大统,称“太宗”已是极致尊荣,“成祖”二字,简直是破了千年礼制的先例。大哥素来最重规矩,怎么会做这种惊世骇俗的事?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这事儿透着股说不出的“厉害”。书上记载父皇在未来五次北伐、开疆拓土、派郑和下西洋、编《永乐大典》,功绩确实彪炳千秋,称“祖”似乎也不算完全离谱。大哥敢拍板定这个庙号,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真有那份魄力,觉得父皇担得起这份尊崇。不管是哪种,都足够让朝野震动了。朱高燧偷偷打量着朱高炽紧绷的侧脸,心里暗叹:大哥这藏得可真够深的。
朱瞻基更是一脸惊讶地望着父亲。他跟着父亲学了不少礼制规矩,知道更改庙号是何等大事,更何况是把“宗”改成“祖”。父亲平日里连朝臣服饰颜色不合规制都要念叨半天,怎么会做出这种“逾矩”的事?难道……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还是说,几百年后的史书记错了?
他看着父亲瞬间涨红的脸,又看了看皇爷爷沉得能滴出水的脸色,心里忽然有点替父亲捏把汗。皇爷爷最是在意规矩和后世评价,大哥要是真改了庙号,皇爷爷这会儿怕是能把龙案掀了。
一时间,三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朱高炽身上,有惊讶,有探究,有戏谑,还有几分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朱高炽被这目光看得如芒在背,冷汗“唰”地一下就从额头冒了出来。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们看我做什么?这绝不是我定的!”
他急得差点跳起来,双手连摆:“父皇明鉴!儿臣绝无此意!庙号乃国之大典,岂能擅动?父皇功盖千秋,称‘太宗’已是万民敬仰,合乎礼制,儿臣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改半个字啊!”
他越说越急,连声音都带上了颤音。他太清楚这“成祖”二字意味着什么——那是要被钉在礼制耻辱柱上的!满朝文臣能把他的东宫门槛踏破,唾沫星子能把他淹死!他朱高炽这辈子求的就是个“稳”字,怎么可能去碰这种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事?
朱棣看着朱高炽急得满头大汗、手足无措的样子,又扫过另外三人脸上那点藏不住的“看好戏”,心里那点火气忽然就散了,反倒觉得有些好笑。
他故意板着脸,慢悠悠地开口:“哦?不是你定的?那这书上写的‘成祖’,难不成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父皇!”朱高炽急得直跺脚,差点就要跪下赌咒发誓,“儿臣对天发誓,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天打雷劈!这定是后世子孙……或者是这书记错了!”
朱高煦在一旁看得乐了,故意插嘴:“大哥,你也别着急啊。说不定是你将来觉得父皇功绩太大,‘太宗’配不上,才力排众议改的呢?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嘛,显得咱朱家有魄力!”
这话听着像是在帮腔,实则句句都在往朱高炽身上泼脏水。朱高燧也跟着点头,故作深沉地说:“二哥说得也有道理。父皇功绩确实前无古人,或许……将来真有不得已的缘由呢?”
朱瞻基见二叔和三叔都在打趣父亲,忍不住开口道:“二叔、三叔,父亲不是那样的人。定是史书有误,或者……是后世哪位皇帝改的。”
“还是咱瞻基懂事。”朱棣终于绷不住,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拿起《明史》,在朱高煦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别在那儿幸灾乐祸!这庙号不是你大哥改的,是后世一个叫嘉靖的皇帝改的。”
他把叶云说的“大礼议”、太庙“万世不祧”的缘由简略说了一遍,最后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为了给他那个没当过皇帝的生父腾位置,就把朕的庙号从‘太宗’改成‘成祖’,这小子,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三人这才恍然大悟,脸上的戏谑和探究瞬间变成了错愕。
“后世皇帝,这是哪位子孙?”朱高煦张大了嘴,“为了他生父?这……这也太荒唐了吧!”
朱高燧也皱起了眉:“为了一己之私,擅改先帝庙号,不顾礼制祖训,这要是在当朝,怕是要被天下人骂死!”
朱瞻基更是摇了摇头:“如此行事,何以服众?何以安天下?”
朱高炽这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心里又气又怕——气那嘉靖皇帝荒唐,怕自己平白无故背了黑锅。他看着朱棣,苦笑道:“父皇,您看这事闹的……差点没把儿臣吓出个好歹来。”
朱棣瞪了他一眼:“吓着了才好!让你也知道知道,这江山不好坐,后世子孙的心思更是难测!”
“儿臣遵旨。”朱高炽双手接过书,指尖还有些发颤。
朱棣的目光扫过四人,语气重了几分:“朕把丑话说在前面,这书里的事,不管是已经发生的,还是将来可能发生的,你们都给朕警醒着点!老二,收敛你的性子,别真走到谋反那一步;老三,看好你的宗室,别让他们成了祸害;老大,你仁厚是好事,但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别学那些后世皇帝优柔寡断;瞻基,你记住今日说的话,朱家的刀,别沾自家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