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燧的手指在书页上微微发颤,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钉在“汉王朱高煦谋反”那几行字上。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瞥了一眼,只见二哥朱高煦正瞪着眼睛,满脸通红地看着同一处,嘴里还嘟囔着:“胡说八道!我怎么会谋反?这书净瞎写!”可那微微发抖的拳头,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朱高燧的心跳得像擂鼓。他和二哥自小亲近,都觉得大哥朱高炽性子太软,担不起江山社稷的重任。私下里,他不是没听过二哥抱怨,甚至跟着说过几句“大哥若登基,怕是镇不住场面”的话。可他从未想过,二哥竟然会走到“谋反”这一步!
他继续往下翻,看到“宣德元年,朱高煦于乐安州举兵”,心沉了半截;再看到“宣宗朱瞻基御驾亲征,兵临城下”,手心竟冒出了汗;直到看到“朱高煦出降,废为庶人,后囚于西安门内”,他才猛地松了口气,随即又被一股寒意包裹——二哥终究是败了。
可当他看到“后朱高煦被宣宗用铜缸罩住,活活炙死”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大侄子朱瞻基。
朱瞻基也看到了这段,脸色苍白,嘴唇紧抿,握着拳头的指节泛白。他显然也被这残酷的结局惊到了,看向朱高煦的眼神里,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慌乱。
朱高燧的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想起二哥平日里的张扬跋扈,想起他在父皇面前屡次顶撞大哥,想起他手握兵权时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或许,这书上写的,并非空穴来风?二哥那性子,真被逼急了,做出谋反的事,也不是不可能。
可大侄子……
朱高燧看着朱瞻基年轻却已显露沉稳的侧脸,实在难以想象,这个平日里对二叔毕恭毕敬、一起骑马射箭时还会喊“二叔厉害”的少年,将来会用那样狠绝的手段处置亲二叔。
铜缸罩住,活活炙死……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朱高燧的目光在朱高煦和朱瞻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垂下眼睑,掩去了眸底的复杂神色。他悄悄抬起右手,背在身后,对着两人的方向,飞快地竖了个大拇指。
这大拇指,一半是给二哥的。
不管怎么说,二哥敢豁出去谋反,这份胆子,这份决绝,他朱高燧是没有的。虽然后果凄惨,但那份不甘人下的劲头,倒是有朱家子孙的血性。
另一半,是给大侄子的。
帝王家,最是无情。二叔谋反,按律当诛,大侄子能亲征平叛,事后又能下狠手杜绝后患,虽残忍,却够果断。若是心慈手软,留下二叔这个隐患,将来不定还要闹出多少乱子,累及大明江山。
他这个大拇指,没有褒贬,只有一种复杂的认同——在那条通往皇权的路上,二哥的“勇”和大侄子的“狠”,都是他们各自的选择,也都是帝王家绕不开的生存法则。
“老三,你在那儿发什么呆?”朱棣的声音陡然响起,打断了朱高燧的思绪。
朱高燧一个激灵,连忙收回手,扑通一声跪下:“儿臣……儿臣是被书上的记载惊到了。敢问父皇,这本书是……?”
朱棣看着朱高燧慌乱的模样,又扫过脸色各异的朱高炽、朱高煦和朱瞻基,眼底的复杂情绪一闪而过。他缓缓坐回龙椅,手指在《明史》的封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敲打每个人的心弦。
“这书的来历,说起来你们或许不信。”朱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机缘巧合下去了一家‘万界书店’,店主姓叶,来历神秘。这书,便是从他那里得来的,记载的是我大明自洪武开国到崇祯殉国的全部历史。老大跟我去过书店一次,他今日在早朝上的提议便是从万界书店的书中引用的。”
“万界书店?”朱高燧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眼里满是茫然。他看看身旁脸色依旧涨红的二哥,又瞧瞧垂眸不语的大哥,最后将目光落在朱棣身上——那本《明史》就摊在地上,“汉王谋反”的字迹刺眼得很,由不得人不信。
朱高煦猛地抬起头,粗声粗气地问:“父皇,这书当真能信?我朱高煦是那种会谋反的人?我平时确实不服老大,可犯得着拿全家性命去赌吗?”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定是这写书的人胡编乱造!我看他是没安好心,想挑拨咱们父子兄弟的关系!”
朱棣没立刻回答,只是拿起那本《明史》,缓缓翻到朱高煦的列传部分。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书页上,一行行字清晰可见:“汉王高煦,成祖第二子。性凶悍,善骑射,从成祖起兵靖难,屡立战功……然恃功骄纵,觊觎储位,数构陷太子……宣德元年,遂反。”
“你自己看。”朱棣将书扔到朱高煦面前,“这上面写了你从靖难时的功绩,也写了你骄纵跋扈、不服太子的事。若不是你平日里行事太过张扬,若不是你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心思藏不住,史书又怎会如此记载?”
朱高煦捡起书,手指死死攥着书页,指腹几乎要嵌进纸里。他看着那些文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起初是愤怒,渐渐地,竟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慌乱。他想起自己确实在父皇面前说过大哥的坏话,确实在背后抱怨过父皇偏心,甚至……确实动过“凭什么大哥能当太子”的念头。
这些心思,他以为藏得很好,却没想到,几百年后的史书竟看得如此透彻。
“我……”朱高煦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书页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朱高炽见二弟脖颈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发白,那股子犟劲混着慌乱直往外冒,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头那点兄长的温软,上前半步轻声道:“父皇,二弟素来是这般烈火性子,遇事急了便不管不顾,可论起本心,实在算不上坏。”
他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龙案上摊开的《明史》,“朱高煦谋反”那五个字像浸了墨的针,扎得他眼仁发疼。指尖在袖摆下悄悄蜷起,心里头又沉又堵——他岂会不知二弟对这储位存着几分不甘?这些年明里暗里的较劲,朝堂上的冷言冷语,他都看在眼里,却总想着血脉相连,总能慢慢磨平棱角。
可“谋反”二字,实在太重了。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更缓:“再者说,史书编纂,终究是人笔写就,难免有疏漏偏颇之处。许是后人揣度过甚了。”话虽如此,眼角的余光扫过二弟那副既愤怒又惊惶的模样,心里却明镜似的——二弟那点心思,怕是真藏不住。
只是……他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复杂。有他在一日,这东宫的位置便稳一日,朝堂的法度便立一日。二弟纵有千般不服,万种冲动,真要走到“谋反”那一步,又能翻起多大的浪?不过是自误罢了。
想到此处,喉头微微发紧,再开口时,语气里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往后儿臣多劝着些,二弟总会明白的。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咱们兄弟同心,才是正理。”
朱棣的目光在朱高炽和朱高煦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朱高煦紧攥书页的手上,指节泛白,连带着肩膀都在微微发颤。他沉默片刻,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每一声都像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老大说得在理,血脉连着筋,哪能说断就断。”朱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但史书的字,是刀刻出来的。你今日敢存‘凭什么’的念头,明日就敢动‘凭什么不能是我’的心思,日积月累,那点不甘迟早要酿成大祸。”
他俯身捡起地上的《明史》,抖了抖书页上的灰,“当年靖难,我提着脑袋打天下,为的是朱家江山稳固,不是让你们兄弟窝里斗的。高煦,你性子烈,像我年轻时,可这烈火烧对了地方是燎原之势,烧错了地方,就是自焚。”
朱高煦猛地抬头,眼眶泛红:“儿臣……儿臣从未想过反!只是……只是不服气!大哥文弱,凭什么占着储位?”
“凭他能忍,凭他能容,凭他心里装着天下百姓,而不是一己私欲!”朱棣将书扔回他怀里,“你以为储位是靠拳头抢来的?那是要担起万钧重担的!旱涝蝗灾、边患兵戈,哪一样不要费心?你连自己的脾气都压不住,还想掌这江山?”
朱高炽见二弟被骂得垂头丧气,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又上前道:“父皇息怒,二弟只是一时转不过弯。前几日他还帮着户部清点粮草,算得比账房先生都细呢。”
朱棣瞥了朱高煦一眼,见他头埋得更低,肩膀还在抽噎,终究是软了些语气:“罢了,今日把话说开,就到此为止。高煦,你给老大认个错,往后好好当你的藩王,守好你的封地,别再动那些歪心思。”
朱高煦梗着脖子,半天没动静,末了还是朱高炽悄悄碰了碰他的胳膊。他闷声闷气地憋出一句:“大哥,对不住了。”声音跟蚊子哼似的,却也算是松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