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路上,天光已经大亮。
阳光从云层间洒下来,照在碎石滩上,把灰白礁石映成暖灰色。
海阔天带着弟子在礁石区打扫战场,把暗红铁索一节一节从石缝里撬出来,堆在空地上烧。
铁索被火烧得通红,上面的暗红锈迹化成灰白烟散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铁芯。
二十名玄海宗弟子有七人重伤,三人轻伤,苏清雪逐个处理完伤口后,又用青莲气把礁石区残余的暗红浆渣逼进几个坑里,集中焚烧。
焦黑的坑底最后只剩一层灰白硬壳,踩上去干硬发脆。
叶尘走在最前面,脚下碎石被阳光晒得温热。
苏清雪跟在他身侧半步远,青莲气在二人脚下铺开一条软道,走得稳当。
后面跟着海阔天和司徒鸣,海阔天肩头缠着青莲丝,但步子已经不晃了,刀扛在肩上,刀尖上还沾着暗红锈末。
海明月走在最后,长剑入鞘,剑鞘拍着腿侧,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星河和厉霜两人落在队尾,星河手里攥着一块从礁石区捡来的暗红碎铁,边走边翻来覆去地看。
“这铁里还有雾毒。”
星河用指甲刮了一下碎铁表面,刮出一层灰白粉,“但不多了。雾祖一死,铁索自己就锈了。”
厉霜从他手里拿过碎铁看了一眼,指尖凝出一丝剑意,把碎铁从中劈开。
断面上只有一层极薄的灰白纹,纹路已经死了。
她把碎铁扔进路边的碎石堆里,拍了拍手。
“西星门的铁索全锈了。”
厉霜说,“雾祖是它们的主根,主根一断,整片礁石区的雾毒都在干枯。但西星门后面还有铁索,那些没锈。”
叶尘听见了,没回头。
他朝南面星海城方向望了一眼。
城墙上铜镜反着日光,像一排小太阳。
城门口已经有人影在动,费平带着几个护卫在门口等着。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走到城门口,费平迎上来,手里攥着一本册子,朝叶尘递过来。
“城中伤亡统计完了。”
费平翻开册子,“死者十二人,伤者一百七十六人,三十七人重伤需要长期调养。存水缸全部清空,七口活水井封了五口,剩两口还在渗浆,但量极少,已经用青莲粉压住了。”
叶尘接过册子翻了两页,递还给费平:“伤员继续用青莲汤调养。活水井全部封死。东面山泉派人去挑,先供城中百姓用。”
费平点头,转身朝城内跑去。
叶尘带着众人朝城主府走。
街巷里已经恢复了生气,铁匠铺炉火烧得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传出来。
药房门口排着十几个换药的伤者,海明月一进城就赶过去帮忙。
司徒鸣带着归元剑宗弟子回驻地去修整,星河和厉霜各自回了住处。
叶尘和苏清雪走进城主府,正堂里那张海图还铺在桌上,苏清雪把昨夜标的三处朱砂点重新描了一遍,又在西星门位置画了一个圈。
“西星门在礁石区西面,中间隔了五道铁索。”
苏清雪指着海图,“铁索上灯笼全灭了,但铁索本身没断。沧冥司的人会来修,会来重新点灯。雾祖只是看门狗,主人还在。”
叶尘坐到桌边,翻开费平留下的册子。
册子里夹了一张城防图,上面标着星海城所有井口、水缸、库房和驻军位置。
他看了三息,抬头朝堂外喊了一声。
裴玄从廊下跑进来,手里还攥着一块磨了一半的赤红石头。
少年脸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破无境巅峰的修为稳住了,气息比之前沉了几分。
“裴玄,你带十个人去东面山泉守着。”
叶尘说,“取水只取上层,底下三尺不要。取回来的水先让海明月验过再分给百姓。”
裴玄点头,转身跑出去。
苏清雪从药房端了两碗青莲汤出来,一碗递给叶尘,一碗自己端着喝。
汤入喉后化成暖流灌入经脉,叶尘感觉到丹田里混沌海又涨了一分。
他昨夜炼化雾之本源后,第二域从拳头大长到磨盘大,灰白剑云里凝出上百柄灰白小剑。
衍域境初期的根基稳了,但第二域还小,只占第一域面积的五分之一。
要扩张到第一域的规模,需要更多本源,更长时间的打磨。
他从鼎中取出十二块至尊本源碎片中的一块,握在掌心。
碎片表面浮着细密的银纹,内里封着极纯的本源之力。
他催动混沌鼎,鼎口对准碎片,暗金火从鼎内涌出,把碎片裹在火里。
碎片在火中慢慢变软,银纹一根根融化,化成银白液滴汇入鼎中。
液滴入鼎后炸开,化成数十道银白细流灌入第二域。
第二域在细流灌注下缓缓膨胀,灰白剑云又厚了一层。
“这块碎片够你把第二域推到第一域的三成。”
苏清雪坐在他对面,也在炼化雾之本源。
她掌心的青莲从四瓣长到六瓣,青莲元胎在丹田里缓缓旋转,莲瓣上凝着细密的灰白纹。
开纪境后期的根基比之前更沉,离巅峰只差一线。
叶尘把碎片收起来,朝苏清雪看了一眼:“你的莲瓣够六瓣了。再炼化一块雾本源,能到七瓣。”
“七瓣是开纪境巅峰。”
苏清雪收掌,“但巅峰到衍域境之间还隔着一道门槛。得去万纪古台推演纪元,才能跨过去。”
叶尘点头。
衍域境的门槛他跨过去了,但苏清雪还差一步。
雾祖的本源她炼化了大半,青莲元胎从四瓣长到六瓣,第七瓣的雏形已经有了,但还不够凝实。
他打算在西星门之后带她去万纪古台走一趟,古台外围的试炼位面能帮她推演纪元。
院外传来裴远的喊声。
叶尘走到前院门口看了一眼。
裴远抱着裴小荷从偏院跑出来,女孩裹着旧袍子,脸上已经恢复了血色,手腕上那道浅红印子彻底消了。
她手里攥着那块赤红石头,朝叶尘挥了挥。
“大哥哥。”
裴小荷的声音比昨天清脆了许多,“我今天喝了三碗汤,手上的印子没了。”
叶尘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脉。
脉象平稳,体内没有残留的雾种。
他揉了揉女孩的头顶,女孩把赤红石头塞进他手里。
“给你。”
裴小荷说,“这是我在船上捡的。哥哥说这是好石头。”
叶尘接过石头看了一眼。
石头只有半个拳头大,通体赤红,表面带着细密的金纹。
入手温热,里面封着一丝极纯的火属性本源。
他翻过石头看了看背面,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笔画歪斜,像是被人用指甲刻上去的。
他凑近辨认了一下,认出了那个字:焦。
焦岐的焦。
这块石头是从赤霄门天柱群带出来的火脉石,里面封着天柱火脉的一缕本源。
焦岐带着它上船,是为了给沧冥司送火种。
但船被他截了,石头落在裴小荷手里。
叶尘把石头收进鼎中,朝裴小荷点了一下头。
“是好石头。”
叶尘说,“我收下了。”
裴小荷咧嘴笑了,裴远把她抱起来,朝偏院走。
女孩趴在裴远肩头,朝叶尘挥了挥手。
叶尘转身回正堂,苏清雪已经把海图重新卷好,桌上只剩费平留下的册子和城防图。
“焦岐的火脉石。”
苏清雪说,“天柱火脉是赤霄门的根。火脉石里封着本源,炼化后能补火属性的功法。”
“我用不上。”
叶尘把石头放在桌上,“但星河和厉霜能用。星河修的火属性剑意,厉霜的剑器脉也需要火脉温养。”
苏清雪点头,把石头收进袖中。
院外又传来脚步声。
司徒鸣从驻地赶过来,身上换了件干净衣袍,手里拿着一卷从赤霄门缴获的册子。
他走进正堂,把册子铺在桌上。
“赤霄门的册子里记了一件事。”
司徒鸣翻开册子,指着其中一页,“沧冥司在西星门外设了三道关。第一道是雾祖,第二道是铁索桥,第三道是西星门本身。”
“铁索桥上原本有十六盏灯笼,雾祖一死,铁索桥上的灯笼全灭了。但西星门本体上的灯没灭。那里有沧冥司的正式驻守,至少一个衍域境中期,两个衍域境初期。”
叶尘看着册子上的记录。
司徒鸣翻到下一页,上面画着一张粗略的布防图。
西星门本体是一座暗红色的石城,城墙高约十丈,城门朝东。
城墙上每隔一段就有一盏暗红灯笼,灯罩上画的眼是竖着的。
城门两侧各站着两个灰袍人,每人手里托着一盏灯笼。
“衍域境中期。”
叶尘把册子合上,“雾祖是衍域境巅峰,但它是雾种养出来的,根基不实。西星门里的衍域境中期是正经修上去的,战力比雾祖强。”
“还有两个衍域境初期。”
司徒鸣说,“海阔天和海明月对付一个,你对付那个中期。剩下一个衍域境初期——”
“我来。”
苏清雪从药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新熬的青莲汤。
“我开纪境后期,跨一大阶打衍域境初期,有青莲纪元压制,能拖住。”
叶尘看了她一眼。
苏清雪把碗放在桌上,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她眼底很静,没有逞强的意思,也没有退让。
“拖住可以。”
叶尘说,“不要硬拼。”
苏清雪点头。
司徒鸣把册子收起来,朝叶尘拱了拱手,转身回驻地安排城防。
叶尘走到前院石阶上坐下,行道剑横在膝头。
西星门的布防比他想得严密,雾祖只是第一道关,后面还有铁索桥和城门。
铁索桥虽然灯笼灭了,但铁索本身还在,人走上去会晃,桥下是暗红浆池。
桥对面的城门有衍域境中期驻守,加上两个衍域境初期。
他衍域境初期能跨一阶打中期,但打不了太轻松。
需要把第二域再推一推,至少推到第一域的三成,才能稳赢。
他从鼎中取出第二块至尊本源碎片。
碎片通体青黑,表面浮着暗金纹,内里封着极纯的杀伐本源。
他把碎片按在掌心,混沌鼎从丹田浮出,鼎口对准碎片。
暗金火从鼎内涌出,把碎片裹在火里。
碎片在火中慢慢变软,暗金纹一根根融化,化成暗金液滴汇入鼎中。
液滴入鼎后炸开,化成数十道暗金细流灌入第二域。
第二域在细流灌注下再次膨胀,灰白剑云里凝出的灰白小剑从上百柄涨到近两百柄,域内空间从磨盘大长到石碾大。
离第一域的三成还差一点,但已经比之前厚实了许多。
他收功睁眼,天已经擦黑。
城中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铁匠铺的炉火映在街面上,把石板照得通红。
苏清雪从药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汤,一碗递给他,一碗自己喝。
二人坐在石阶上喝汤,院外传来海明月的声音,她在安排夜巡的弟子。
西面城墙上火把已经点起来了,火光在夜色里铺成一条长线。
城外西面,那片灰白雾带彻底不见了,海面上只剩暗沉的水色。
西北方向的海面上,那道极细的灰白线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但叶尘知道它还在。
那是西星门的方向。
喝完汤,叶尘站起来,朝偏院走。
裴小荷已经睡了,裴远守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块磨了一半的赤红石头。
叶尘朝裴远点了一下头,少年咧嘴笑了笑,继续磨石头。
叶尘转身回正堂,苏清雪已经把海图重新铺开,在西北面西星门的位置画了三个叉,代表三道关。
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三日后出发。
叶尘走到桌前,在“三日后”下面划了一道,改成“两日后”。
苏清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笔搁下。
二人对视了一息,各自转身去准备。
堂外夜风从北面来,把院角的火盆吹得明暗不定。
城墙上海明月的号角吹了一声短音,一切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