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魂塔中死寂得可怕,所有人都没有出声,也不知道这种时候能说什么。
萧以霖、厉烜和金玉楼三人都想到了自己的父母,神识全都放了出去,寻找熟悉的身影。
柳南烛定定地凝望着自己的母亲乔云岫,眼中的思念与痛苦仿佛能将人淹没。
过了许久,乔云岫的神魂才飘了过来,停在了距离柳南烛身前一臂长的位置。
她打量了柳南烛许久,越打量越是不可置信,不过一开口,声音却带上了几分认命。
“小烛,是你吗?”
“是。”柳南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阿娘,我好想你。”
“阿娘也想你。”
魂魄是没有眼泪的,柳南烛只能看见自己母亲的魂影闪动,像是距离他们遥远的星辰,若隐若现。
“阿娘!”
趴在乔云岫身上的女婴很是着急,再次将自身的力量渡给乔云岫,希望乔云岫的魂影能重新变得凝实起来。
“阿娘没事。”乔云岫伸手将女婴抱进了自己怀里,“阿娘只是看见你哥哥了,星星,你看,这是你哥哥。”
“哥哥?”女婴一怔,呆呆地看了乔云岫好一会儿,又转头去看柳南烛,“哥哥?”
柳南烛的眼泪再次落了下来,他很想扯出一个笑容,好好地见一见自己的妹妹。
但此刻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眼泪也越发汹涌起来。
许多模糊的记忆在这一刻又变得清晰起来,他记得有那么一个夜晚,母亲搂着他在院子里看星星。
他好奇地看着母亲挺起来的肚子问道:“阿娘,你肚子里的是弟弟还是妹妹啊?”
母亲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颊问道:“那我们小烛是喜欢弟弟还是妹妹?”
柳南烛笑道:“我都喜欢的,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我都会好好保护他(她)的。”
那时的乔云岫笑道:“保护孩子是大人的事,我们小烛只要带着弟弟妹妹好好玩就可以啦。”
“对了,小烛给弟弟妹妹取个名字怎么样?”
柳南烛疑惑道:“我取吗?名字不都是爹娘起的吗?”
乔云岫笑道:“小烛的名字是阿娘起的,所以小烛跟阿娘最亲。”
“那小烛给弟弟妹妹起个名字,让弟弟妹妹以后和你最亲好不好?”
年幼的柳南烛不由笑了起来:“好!”
“我要和阿娘最亲,也要和弟弟妹妹最亲!”
这时父亲柳灿走过来不满道:“小烛不和阿爹最亲吗?阿爹不高兴了,就要用胡茬扎你了!”
“不要!”柳南烛吓得直接将脸埋进了母亲的怀里,还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母亲隆起来的小腹。
他瓮声瓮气道:“阿娘,阿爹欺负我。”
一家人笑闹了一阵,最后柳南烛被柳灿抱着回屋了。
彼时年幼的柳南烛已经困了,他趴在父亲肩头抬眼看见了朦胧的星光,觉得星空梦幻而美丽。
回屋之后,一道门将星光阻隔,令柳南烛生出了些许遗憾。
他小手握住了母亲的大手:“阿娘,弟弟妹妹就叫星星好不好?星星好看。”
乔云岫温柔浅笑:“好,就叫星星。”
柳灿有些意外:“星星吗?好像不错,小名可以叫星星,大名就叫柳南星。”
“这名字男女皆宜,念起来也顺口好听,我儿子果然是个天才。”
柳南烛高兴了,很快就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他想,漂亮的星光不能同他一起回屋。但是没关系,以后家里也能有一颗漂亮的星星。
阿娘和阿爹都好看,以后他的星星一定也会很好看。
如今他终于见到星星了,可眼前的星星……
柳南烛不由闭了闭眼。
一个还未来得及出世的孩子,成了一个小魂修,整个魂只比他巴掌大一点点,看起来皱巴巴的,很是可怜。
“星星……”柳南烛呼吸不畅,声音发颤,“我是哥哥。”
萧以霖不由转头将脸埋进了厉烜怀里,他实在看不得这样的场面。
厉烜一手揽着萧以霖,一手抹了把自己的脸,眼睛跟着发涩。
“哥哥?”小姑娘又看了柳南烛好一会儿,才飘到了柳南烛面前仔细打量他。
眼睛好像阿娘,嘴巴像阿爹,好像真的有点像她哥哥。
柳南星一直都知道自己有个哥哥,阿娘和阿爹都给她描述过哥哥的长相。
柳南星听得似懂非懂,但她知道,哥哥像阿娘也像阿爹,还跟她很像。
其实柳南星看不出柳南烛和她像不像,但她坚信自己也是又像阿娘又像阿爹的,所以他们兄妹俩一定很像。
“哥哥。”小姑娘的语气坚定了很多,她凑过去牵起了柳南烛的食指,继续好奇地打量着。
冰凉的触感让柳南烛的身体越发僵硬,柳南星也跟着僵硬起来。
“热……热的?”
乔云岫闻言立马飘了过来,握住了柳南烛的手。
柳南烛此刻的体温很低,算不上温热,但比起亡魂他又多了一些温度。
这温度他自己没感觉,但对于其他亡魂而言却很明显。
“你还活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儿不会……”乔云岫还没惊喜完,就开始将柳南烛往外推。
“既然还活着,那就赶快离开。”
她当年也没想过要永远留在这里,她在外面还有一个孩子需要照顾,肚子里的孩子也等着出生。
可是进来之后,一切都由不得自己了。
如今她的孩子也进来了,她怎么都不能让自己的孩子重蹈覆辙。
“阿娘,你别急。”柳南烛握紧了乔云岫的手,“你相信我好吗?”
“我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我还带了很多朋友过来。”
“我们也不是匆匆被迫进来的,我们是做足了准备才进来的。”
“阿娘你看,这些人都是我的同伴,我们现在的境界都是渡劫期,比你们当时的情况好很多。”
“渡劫期?”乔云岫不可置信,“怎么会是渡劫期?以你现在的年纪……”
柳南烛连忙解释道:“我们在上域 遇到了一些时光法宝,在里面修炼了一段时间。”
“原来如此。”乔云岫闻言松了口气,但还是催着柳南烛离开。
“小烛,听我的好吗?这塔里也不是没有渡劫期的前辈,可他们也没办法将那些兽魂族全都处理干净。”
“你的这些同伴看起来也都年轻,没必要……”
柳南烛打断她:“那母亲当年为何要义无反顾地离开呢?”
乔云岫神色痛苦:“我也不想,可当时引魂塔差点镇不住它们了。”
“我也不想死,可我更希望你能活着。”
“当年进入这里的人都是这样想的,为了上面的长辈能活着,为了下面的孩子能够活着。”
“当必须有人要做出牺牲的时候,我们根本就没的选。”
“可我们都已经死了,难道还要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当年想保的人再次赴死吗?”
“小烛,我不是圣人,我做不到的。”
“我已经害死了一个孩子,我不能再……”
就在这时,萧以霖忽然出声:“乔前辈,你可曾听说过业火渡魂木?”
“你是……”乔云岫这才将目光落在了萧以霖身上,“你是萧兄和楹繁妹妹的孩子?”
“是,晚辈萧以霖见过乔前辈。”萧以霖此时已经冷静下来,上前朝乔云岫行了一礼。
乔云岫上前虚扶一把:“既然是楹繁妹妹的孩子,喊我一声乔姨便好。”
她与烈楹繁生前不算熟悉,死后倒是成了至交好友。
之前她眼中只有自己的孩子,得知萧以霖身份之后,她不禁紧张了起来。
“小霖,你的情况……”
萧以霖解释道:“我和南烛哥,还有其他朋友的情况都一样,我们都是带着拟魂石进来的,这东西比拟魂丹更安全。”
“这倒是,只是……”乔云岫沉吟片刻,忽然想到了什么,“等等,你方才说业火渡魂木?难道你们找到业火渡魂木了?”
萧以霖点头:“是,这样乔姨是否能够放心了?”
乔云岫低声喃喃:“传说业火渡魂木可以一边葬送恶魂,一边渡化善魂,下域的恶魂都逃不过它的业火。”
“这传说听起来,它似乎是能够对付兽魂族的利器,它曾经是我们沧元大陆所有人的希望。”
“可一代代找过去,从未寻找到它的踪迹,到后来所有人都将它当成了一个虚幻的传说。哪怕仍旧对它抱有希望,却不会再费力寻找了。”
萧以霖继续解释道:“业火渡魂木前辈当年在上域的时候就遇到了兽魂族入侵,它为了抵挡兽魂族,被迫流落到了另一方空间,所以这些年才会销声匿迹。”
“我们找到它的时候,它还在抵御兽魂族。”
“幸亏它当年确实拦住了一部分,否则我们沧元大陆的情况只怕会更糟糕。”
“原来如此。”乔云岫这些年绝望过很多次了,哪怕听见这样的消息,她也不敢高兴,依旧抱着怀疑的态度。
萧以霖将业火渡魂木请了出来,他之前和那个空间的秘境之心签订了契约,契约后就将整个空间一起带着了。
业火渡魂木出来的时候,根据这一层楼的高度,缩成了比厉烜高出一头的长度。
它一眼就看出了乔云岫和柳南星的状态不好,两道绿色的灵光过去,乔云岫和柳南星的魂影瞬间凝实了不少。
乔云岫这才多出了几分信心,她连忙拉着柳南星道谢:“多谢前辈相助。”
柳南星懵懵懂懂:“谢……谢……”
业火渡魂木看着柳南星的模样,遗憾道:“可惜了,这孩子原本可以继承织魂族的血脉,如今却是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
乔云岫和柳南烛闻言又是一阵心痛,其他人也都不太好受。
萧以霖问道:“前辈,其他人的神魂……”
业火渡魂木叹道:“这些哪里还是神魂?看起来全都破破烂烂的。”
业火渡魂木也心疼啊,但它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能治它们,但是耗时会很久,还会消耗很多灵力,到时候对付起兽魂族来又成了麻烦。”
厉烜闻言立马将噬恶天鸡拎了出来,噬恶天鸡一出来就表示:“没关系啊,你留在这里救人,让我去吃恶魂就好啦!”
“我一口一个嘎嘣脆,一定吃的嘎嘎香。”
业火渡魂木:“……”
它想了想还是道:“我也先上去解决兽魂族吧,每解决一只兽魂族,我都能获取一点点力量。”
“等我将它们都弄死了,再来修补这些神魂会变得容易一点。”
“等修补完后,我再将他们送入轮回,就算我功德圆满了。”
“到时候我哪怕没有和人族契约,应该也能顺利飞升了吧?”
萧以霖看了眼周围的残魂道:“但是他们现在的状态看起来全都很差,前辈能不能先施法护住他们的神魂?”
“这个倒是可以的。”业火渡魂木也见不得善魂消散,因此它很快就用灵力凝聚成一个个绿色的小光团,将那些残破不堪的神魂温柔包裹。
黑暗中一点点绿色的荧光闪烁,如同夏夜的萤火虫一般。
柳南星见状不由笑了:“亮亮的,星星。”
乔云岫柔声道:“是,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样。”
“那我们先上去吧。”萧以霖走到楼梯口,又转头问道,“乔姨,我爹娘现在还好吗?”
乔云岫点了点头:“还好,萧兄和楹繁妹妹都在二楼帮忙。”
萧以霖又问:“那住我们家隔壁的厉伯伯和秦姨呢?”
乔云岫:“也好,他们也在二楼。”
乔云岫所谓的好,其实就是像她这样神魂保存得相对完整了。
至于更好的,他们根本就不敢奢求。
柳南烛帮着问道:“阿娘可认识金家的人?”
“金家?”乔云岫这才注意到她儿子身旁一直杵着根柱子,“哦,这位就是金兄家的孩子吧?好像叫什么楼?”
金玉楼点头:“乔姨好,我叫金玉楼。”
“好好好,是个好孩子,方才多谢你照顾小烛了。”乔云岫露出一个欣慰的笑,“你和我们家小烛如今是好兄弟吗?”
金玉楼:“呃……这个……嗯……”
柳南烛直接道:“阿娘,阿楼如今是我的道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