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学弟……张主任的徒弟,经验还不足以独立拿下这台手术。院里能主刀的人不多,张主任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来找我,希望我临时顶上这台手术。”
话音落下,餐桌边安静了一瞬。
江瑶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她安静看着齐思远,没有立刻说话。
齐思远看着她的神情,心里瞬间揪紧,连忙继续解释,语气急切又诚恳:“我知道,我们说好这段时间我多陪着你待产。我纠结了整整一个下午,第一反应其实是犹豫的。一想到你现在八个月,假性宫缩时不时会来,随时可能有突发情况,我就放心不下。”
“可是那个病人很年轻,手术是唯一的机会。作为心外科医生,面对这种危重病例,我实在没办法袖手旁观。”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生怕她误会,“瑶瑶,我答应你,这只是临时的一台手术,不是回到从前无休止加班、连轴转的状态。手术安排在后天上午,术前的病例研讨我会尽量压缩时间,不会额外揽别的工作。手术一结束,我会立刻赶回来陪你。”
他最怕的,就是她觉得一切又回到原点,觉得他之前所有的改变、所有的陪伴与承诺,在手术面前都不值一提。那段深陷自我内耗、胃病反复、让她独自扛下所有的日子,他不想再重演。
“我担心的不是手术本身。”齐思远低声坦白,“我怕你会觉得,我还是把工作放在第一位,怕你觉得,之前的那些陪伴,只是短暂的。我不想让你失望。”
江瑶静静听他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肚子,沉默了一小会儿。果汁在杯中轻轻晃动,蛋糕香甜的气息还萦绕在空气里,原本庆祝的氛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顾虑。
她抬眼看向齐思远,看见他眼底的忐忑、紧张,还有藏不住的愧疚。她看得出来,他不是冲动接下手术,是挣扎了很久,才做出这个两难的选择。
“我明白,救死扶伤是你的职责。”江瑶缓缓开口,声音平和,没有预想之中的生气,只是带着一丝淡淡的担忧,“只是这台手术难度那么大,你之前胃病、心脏都出过状况,长时间站在手术台上,我会担心你的身体。而且这段时间,我确实习惯了你每天按时回家陪着我。”
齐思远听到她没有生气,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可依旧不敢放松。他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带着一点薄汗。
“我会格外留意自己的状态,术前好好休息,按时吃饭,不会硬扛。手术全程,张主任会在台下做监护,一旦我身体不舒服,会立刻叫停。”他轻声许诺,“术前今晚和明天,我尽量把时间留给你。术前所有资料我可以在家看,陪着你的同时准备方案。一旦手术结束,我第一时间回来。要是在家期间,你有任何不舒服,随时打电话,就算我在术前准备阶段,也会立刻安排好人接应。”
江瑶看着他认真恳切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反手握住他的手掌。
“我不是不讲道理,也不是要拦着你救人。”江瑶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背,“我只是害怕,你又像从前那样,透支自己的身体。你答应我,千万不要勉强,身体不舒服一定要说。还有,不管多忙,随时跟我报平安,好不好?”
齐思远心头一松,心底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总算落下大半。他俯身,轻轻靠近,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温柔又郑重:“好,我答应你。随时跟你报平安,绝不硬撑。做完这台手术,我就回到原来的节奏,好好陪着你等到宝宝出生。”
江瑶轻轻点头,抬手抚了抚他的脸颊。
“饭菜都快凉了,先吃饭吧。蛋糕和果汁还是可以吃,庆祝我的稿子过审。”她浅浅笑了笑,“你的事,我们慢慢商量。”
齐思远应了一声,重新坐回座位。只是这一顿庆祝晚餐,两个人心里都多了一层心事。喜悦还在,只是多了一份牵挂,一边是江瑶顺利落地的项目,一边是一场迫在眉睫、风险重重的大手术。
他默默在心里告诉自己,这台手术,一定要平安顺利完成。既要救下病人,也要好好守住自己的身体,守住对江瑶的承诺。等手术结束,他还要继续陪着她,走完孕晚期最后的这段路,一起等待小生命降临。
晚餐继续,果汁轻轻碰杯。只是齐思远时不时看向身旁的江瑶,心底暗暗打定主意,接下来的这两天,要加倍细心,好好陪着她,把所有能提前安排妥当的事情全部准备好。
夜里,等收拾完餐桌,江瑶靠在沙发上,齐思远拿出电脑,坐在她身侧翻看患者的影像资料和手术预案。他没有躲进书房,就守在她旁边,一边研读病例,一边时不时伸手,轻轻帮她按揉浮肿的小腿。
屏幕上是复杂的血管影像,手边是待产笔记,身侧是怀着孩子的爱人。一边是医者的责任,一边是小家的牵挂,这一次,他努力学着平衡,不再像从前那样,把自己割裂成只懂手术的工作机器。
江瑶安静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依旧隐隐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理解。她清楚,选择做医生的伴侣,注定要面对这样身不由己的时刻。只是这一次,齐思远不再独自硬扛,愿意把纠结、顾虑全部摊开,坦诚地讲给她听。
这份坦诚,足以安抚大半的忐忑。
夜深之后,齐思远关掉电脑,将资料收好。他躺到江瑶身边,小心翼翼地搂住她,留意着她有没有腿抽筋的迹象。
“要是夜里不舒服,记得叫醒我。”齐思远低声说道。
“嗯。”江瑶往他身边靠了靠,“手术的时候,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我会的。”齐思远轻声回应,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等手术结束,我们继续核对待产包。”
夜色安静,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一场艰难的手术摆在前方,可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各自孤单面对。所有的担忧,所有的期许,他们选择一起承担。
深夜的卧室熄了主灯,只留飘窗角落一盏微弱的暖光小夜灯,温柔的光晕浅浅铺在被褥上,将一室静谧揉得柔软。
身边的江瑶已经睡着了,呼吸绵长又安稳,长长的睫毛温顺垂落在眼睑下,平日里带着笑意的眉眼舒展开,褪去了白日所有的温柔包容,只剩一丝浅浅的疲惫。孕八个月的身子侧躺着,腰后垫着柔软的靠枕,隆起的小腹稳稳撑起被褥,偶尔会随着腹中小生命的胎动,轻轻起伏一下。
齐思远平躺了许久,毫无睡意。
周遭越是安静,心底的愧疚就越是汹涌翻涌,密密麻麻堵在胸口,压得他呼吸都带着几分沉滞。
晚餐时江瑶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回放。她明明满心欢喜,等着和他分享项目过审的喜悦,准备了饭菜和低糖蛋糕,满心都是平凡细碎的小幸福。是他,硬生生打破了这份圆满。
她从来没有一句苛责,没有闹脾气,没有委屈抱怨。只是安静听完他的话,克制住自己的失落,温柔体谅他的医者职责,反过来叮嘱他注意身体、不要硬撑。她大度、温柔、通透,把所有的委屈和不安,全都悄悄藏在了心底,只给他理解和包容。
可越是这样,齐思远心里越疼。
他比谁都清楚,江瑶的懂事从来都是偏爱,从来都不是理所应当。
她本可以撒娇,可以委屈,可以闹着让他留下来陪自己。孕晚期的煎熬本就无人能替,夜里频繁的假性宫缩、浑身的酸胀疲惫、对生产的忐忑不安,她独自扛了太多太多。好不容易等到他收心顾家,日日陪伴在侧,让她安稳踏实了一段日子,如今一场突如其来的手术,又要打破这份安稳。
他没有任何资格,要求她次次大度,次次体谅,次次毫无怨言地包容自己身不由己的缺席。
医者救人是天职,他从未后悔接下那台手术,那条鲜活的性命,他必须去救。可他唯独愧疚,愧疚这份天职带来的代价,永远落在最爱的人身上。
从前他偏执于工作,忽略家庭,让她独自熬过无数难熬的孕期日夜;如今他幡然醒悟,拼命弥补,学着陪伴、学着温柔、学着承担,可命运偏偏又让他再次面临两难的抉择。
齐思远缓缓侧过身,动作轻得极致,生怕轻微的动静惊扰到熟睡的江瑶。
他静静凝望着她的侧脸,暖光落在她柔和的轮廓上,温柔得不像话。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是他日日熟悉、满心眷恋的味道。
心底的酸涩与愧疚愈发浓烈。
他知道,她心里是难受的。
只是她太温柔,舍不得让他为难,舍不得给他增添压力,所以把所有的情绪都悄悄藏起,装作坦然释怀的模样。她懂他的责任,敬他的职业,所以次次退让,次次包容。
可他不能因为她的温柔,就肆意心安理得。
指尖克制地悬在半空中,不敢触碰,只是静静看着她。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黛,那是孕晚期夜夜睡不安稳熬出来的疲惫;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白日里笑着宽慰他的嘴角,此刻安静平和,却让他满心亏欠。
这段时间,他戒掉了所有的偏执内耗,不再困在自我否定的牢笼里,日日陪着她孕检、学习待产知识、打理家事,以为自己终于弥补了过往的缺憾。可临到关头,他依旧要因为工作,暂时缺席她最需要陪伴的时刻。
脑海里曾经那些指责他的声音,此刻没有喧嚣,却字字清晰地落在心底。
你还是做不到两全。
你还是要让她失望。
你永远都在让她独自承受委屈。
他从前拼命工作,是为了寻找自我价值;如今收敛锋芒温柔顾家,是为了守护她和孩子。可偏偏医者的宿命,就是永远在生死与小家之间反复取舍。
他可以扛下手术的风险,扛下术中的疲惫,扛下所有专业领域的高压,可唯独扛不住江瑶眼底藏起的失落,扛不住自己满心沉甸甸的愧疚。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齐思远微微俯身,极轻、极轻地,在她光洁的额头落下一个轻柔到极致的吻,带着数不尽的温柔与歉意。
“对不起,瑶瑶。”
他在心底无声呢喃。
对不起,又一次让你失望了。
对不起,又一次让你独自忍耐不安。
对不起,我的责任和初心,终究还是让你受了委屈。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腰,力道极轻,避开她隆起的小腹,将人温柔拢在怀里。感受着怀中人温热安稳的呼吸,心底的愧疚渐渐化作坚定的执念。
这是最后一次。
等这台手术平安结束,他再也不会接手任何额外的飞刀、高危急诊、加班任务。
他要安安稳稳守着她,陪着她熬过最后的孕晚期,陪着她待产、生产,寸步不离,弥补今夜所有的亏欠。
夜色漫长,他睁着眼,静静抱着熟睡的江瑶,一夜无眠。满心愧疚,亦满心坚定。
他欠她的温柔与陪伴,往后余生,日日弥补,尽数归还。
深夜静谧的黑暗里,连窗外的风声都消匿无踪,整间卧室静得只剩下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江瑶原本浅眠,孕晚期身子笨重,浑身酸胀,睡得本就不踏实。后半夜,小腿骤然袭来一阵剧烈的痉挛,像是肌肉被硬生生拧缩在一起,尖锐的刺痛瞬间穿透朦胧睡意,疼得她身子猛地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唔……”
她下意识蜷缩起腿,眉头死死蹙紧,细密的痛感顺着肌理蔓延开来,瞬间彻底清醒。
身侧的齐思远本就一夜未深睡,心底压着沉甸甸的愧疚,浅眠得近乎警醒。她这一点细微的动静,他第一时间捕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