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学会平衡,学会温柔,学会站在江瑶的角度体会她的辛苦。那些曾经困住他的自责、无力,都在这日复一日的陪伴与学习中慢慢消融。
无论之后生产会遇到什么,他都会站在江瑶身旁,做她最靠谱的支撑。
自从齐思远彻底把生活重心偏向江瑶,心外科的所有人都能清晰察觉到科室氛围的变化。
从前科室大半高难度飞刀手术、紧急重症台,几乎都是齐思远顶在最前面。他技术稳、心态冷、判断力精准,是张主任最省心、最倚重的得力干将,无数疑难重症全靠他扛下压力。自打他休养归来,一门心思扑在孕晚期的江瑶身上,按时下班、绝不加班、拒绝外出飞刀,所有非必要的高强度工作全部推掉。
偌大的心外科,骤然少了这根顶梁柱,重担便全部压回了张主任身上。
年近半百的张主任,许久没有这般高强度连轴运转过。往日里能放手交给齐思远的复杂手术、高危会诊,如今只能亲自坐镇,几乎不再接外地的飞刀邀约,整日守在本院兜底,硬生生扛着整个科室的疑难重症压力。
日子一天天熬过去,科室勉强维持着平稳运转,可难题终究还是找上门来。
这周院里接收了一例极其棘手的复杂主动脉夹层置换手术,患者病情危重,血管破裂风险极高,解剖结构畸形复杂,术中容错率极低,属于妥妥的四级高难度手术。主刀的是张主任带出来的得意门生,技术扎实,可面对这种罕见复杂的术式,经验尚且不足,反复推演手术方案后,依旧没有十足把握,急得连续两夜熬夜复盘,压力大到彻夜难眠。
事关患者性命,丝毫马虎不得。张主任反复看过影像资料、比对完手术预案,沉吟良久,心知自己徒弟确实镇不住这场手术。放眼整个院里,甚至整个省内年轻梯队,能稳稳压住这场高危手术、把控所有术中风险的,只有一个人——齐思远。
万般无奈之下,张主任只能亲自找上了齐思远的办公室。
彼时齐思远刚结束上午的门诊,正低头整理着孕检笔记,把这周学到的孕晚期突发应急知识点逐条补充记录,指尖笔尖温柔又专注。
张主任推门进来,没有多余的寒暄,脸上带着几分为难的凝重。
“思远,有个事,我只能找你。”
齐思远闻声抬头,收起纸笔,神色端正起来:“主任,您说。”
“科室收了一例复杂主动脉夹层,结构畸形严重,术中大出血、血管破裂的风险极高。”张主任语气沉缓,“我徒弟撑不住这个台子,我亲自上的话,近期连轴身体吃不消,后续科室一堆工作也没人兜底。这台手术,只能辛苦你临时顶上去,再挑一次大梁。”
这句话落在耳边,齐思远的心瞬间沉了一下。
若是放在从前,他会毫不犹豫立刻应下。
过往数年,科室有难、患者有险,他从来都是第一个挺身而出,无论多急、多难、多熬人的手术,他从无半分犹豫。工作、患者、手术,是他刻在骨子里的责任与执念,优先级永远凌驾在一切之上。
可现在,他迟疑了。
笔尖无意识地抵在笔记本的纸页上,留下浅浅的墨痕。他垂着眼眸,长睫微颤,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江瑶八个月高高隆起的孕肚,她夜里频繁的假性宫缩,偶尔酸胀难忍的模样;她走路笨重迟缓,动辄腰酸乏力的脆弱;还有他亲口许下的承诺,要全程陪着她待产,再也不因为工作缺席,不让她独自焦虑受累。
他犹豫了,这是从业以来,他第一次因为工作,生出这般浓重的迟疑与纠结。
一边是医者天职,是危重患者的一线生机,是栽培自己、信任自己的主任,是整个科室无人能扛的重担。人命关天,他身为心外科骨干,没有推脱的道理。
一边是身怀八月身孕的江瑶。
她的孕周已经太大了,随时可能出现突发状况,假性宫缩频繁,夜里常常睡不安稳,时时刻刻需要人陪着、守着。这段时间,他好不容易改掉了所有偏执的工作内耗,把所有空余时间都用来陪伴她、守护她,一点点弥补从前所有的缺席与亏欠。
他最怕的,不是手术辛苦、熬夜劳累,而是江瑶的失落与误会。
他太清楚江瑶的心思,也太懂自己之前的模样。过去无数次,他为了工作抛下一切,让怀着孕的她独自面对所有不安,独自扛下所有琐碎与惶恐,让她一次次失望、一次次独自撑着整个家。
他怕这一次临时接下手术、回归高强度工作,会让江瑶觉得,他终究还是改不了本性,骨子里永远优先工作,永远把患者、把手术、把事业,排在她和孩子的前面。
他怕她会难过,会觉得之前所有的温柔陪伴、所有的悔改与承诺,都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
张主任看着他罕见迟疑的模样,心里了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几分:“我知道你现在重心全在瑶瑶身上,也知道你这段时间的改变。我本不想打扰你,不想打乱你陪着待产的节奏,可这台手术,真的没人能替代你。患者年轻,还有家人等着,我们做医生的,不能眼睁睁看着风险失控。”
齐思远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心底拉扯得厉害。
理智一遍遍告诉他,医者仁心,救人是天职,他不能因为私人生活,放弃一条鲜活的生命。
可心底的柔软与愧疚,死死牵绊着他。他答应过江瑶,不再让她孤单,不再让她失望,要踏踏实实陪她走完最后最难的待产阶段。
良久,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向张主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我接。”
终究,他没办法违背白大褂赋予的责任。
患者无辜,生命至上,他身为顶尖的心外科医生,手握救人的本事,不能见危不救。
答应的那一刻,心头的重担不仅没有卸下,反而压得更沉。
他可以扛下手术的疲惫,扛下术中的所有风险,可他唯独不知道,该怎么和江瑶开口。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好不容易收心顾家,如今又要重拾高强度手术,又要暂时缺席陪伴。
他最怕看见江瑶眼底褪去笑意、重新染上失落的模样,最怕她轻声问他,是不是工作永远比她和孩子重要,是不是从前的亏欠,终究还是弥补不完。
张主任见他应下,松了口气,又看着他郁郁沉重的样子,温声安抚:“我知道你为难。手术排在后天上午,时间不算紧急,你好好跟瑶瑶沟通,别让她多想。实在不行,我亲自跟她解释。”
“不用了主任。”齐思远轻轻摇头,眉眼间满是无力,“我自己来和她说。”
他该自己面对,该自己解释,该自己承担这份两难的愧疚。
送走张主任后,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
齐思远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为江瑶、为孩子记下的待产知识、护理要点,字字句句都是他这段时间的温柔与期许。
可一纸手术任务,瞬间打破了他好不容易平衡好的生活。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心底乱糟糟的。
他不是不爱了,也不是改回去了,更不是不珍惜她和孩子。只是他的职业,天生就有身不由己的责任,天生就有必须奔赴的生死战场。
可这些道理,他知道,江瑶或许也懂,却未必不会难过。
他最怕的,是她嘴上懂事体谅,心里却悄悄失望,觉得自己永远排在工作后面,永远等不到他全然的偏爱与陪伴。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纸面温暖明亮,可齐思远的心头,却萦绕着化不开的纠结与忐忑。
他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回家,脚步却比往日沉重了无数倍。
往日归心似箭,满心都是回家陪伴江瑶的温柔期许。
可今天,他满心都是忐忑与不安,一遍遍在心里斟酌措辞,翻来覆去想着该怎么开口,该怎么安抚,该怎么让她明白,他接下这台手术,是医者的责任,从来不是对她的忽视。
他不怕手术难度再大、风险再高、熬夜再累。
他唯独怕,辜负了那个满心信任他、怀着他们的孩子、静静等着他回家的江瑶。
齐思远在医院纠结了整整一个下午,从门诊结束到收拾东西下班,脑子里反反复复演练着开口的话,一会觉得该坦诚直接,一会又怕扫了江瑶的兴致,沉甸甸的心事压在心口,连脚步都比往日沉重几分。一路开车回家,心底还在不断权衡,琢磨要怎么把手术的事说出口,既让她明白这份医者的责任,又不让她误以为自己又变回从前那个只顾工作、忽略家庭的模样。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暖融融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瞬间裹住了他。江瑶已经坐在餐桌边等着他,孕晚期的身子稍稍侧靠着椅背,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眼底亮闪闪的,整个人的状态格外舒展。桌上摆着满满一桌菜,是岳母送来的晚餐,荤素搭配,菜品做得软烂适口,特意兼顾了江瑶孕期的口味,也照顾着他不算好的胃。餐桌一角还放着一小盒低糖蛋糕,旁边摆着一瓶鲜榨果汁。
齐思远换鞋的动作不自觉慢下来,心底那份沉甸甸的纠结又重了几分。他本来已经做好准备,回来就要和她好好聊聊手术的事,可眼前这般热闹欢喜的庆祝场面,让他一时之间难以启齿。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翻涌的忐忑,缓步走到餐桌旁,小心翼翼地开口:“今天你下班很早。”
江瑶抬眼看见他,眉眼弯起,笑着朝他招手:“是啊,我和Lisa熬了这么久的设计稿,今天甲方终于点头通过了。所有修改反复打磨了好几轮,悬着的心总算落地了。快来,妈妈特意做了一桌子菜,我还买了低糖的蛋糕,咱们开瓶果汁好好庆祝一下。”
她伸手就要去拧果汁瓶盖,肚子微微隆起,动作稍微有些不便。齐思远见状连忙上前,伸手接过瓶子,轻轻旋开,将果汁倒进两个玻璃杯里。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轻响,可他脸上没有往常一样跟着舒展的笑意,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愁绪。
江瑶只顾着沉浸在项目落地的喜悦里,一时没有察觉到他情绪里的异样,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排骨放到他碗里。“快尝尝,妈炖了一下午,特意给你养胃的。这段时间你天天两头跑,又是门诊又是去产科学习,辛苦你了。”
齐思远看着碗里的菜,鼻尖微微发酸。他坐在江瑶对面,目光落在她高高隆起的小腹上,能看见肚子随着宝宝轻微的胎动轻轻起伏。原本准备好的话语堵在喉咙,好几次想要开口,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舍不得,舍不得在她好不容易迎来好消息、满心欢喜庆祝的这一刻,泼一盆冷水。
可这件事终究瞒不住,手术安排在后天上午,术前还要参与病例讨论,提前熟悉影像资料,规划手术预案,他必须提前和江瑶说清楚,不能等到临近手术才让她仓促知晓,那样只会让她更加不安。
他慢慢放下手里的筷子,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沉默片刻。
江瑶这才留意到他神色不对,原本雀跃的语调慢慢放缓,微微歪头看向他:“怎么了?饭菜不合胃口?还是今天在医院太累了?”
齐思远抬眼望向她,眼神里满是为难,声音放得很轻:“瑶瑶,有件事,我想跟你好好说说。”
江瑶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心里隐约生出一点预感,却还是耐着性子轻声应道:“你说,我听着呢。”
“今天张主任找我了。”齐思远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科室收了一例复杂主动脉夹层的病人,情况很凶险,血管解剖畸形,手术风险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