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高育新的声音沉稳而厚重,像一块经年沉淀的老玉,温润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明阳啊,你说。”
李明阳握着话筒,没有急着开口。他在心里把要说的话快速过了一遍——这件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复杂在于涉及省委书记、省长两方之间的斗争;简单在于,归根结底就是一个字:利。
“省长,关于我推动的那项县区轮流任职的提议——”他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却每个字都清晰,“被宁书记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李明阳能想象高育新闻言的表情——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两下,然后端起茶杯抿一口,不紧不慢。但他没有等对方开口,继续说道:“想请省长您帮帮忙,劝劝宁书记。”
说得很直接。他知道,关乎人事问题的话题,没有必要藏着掖着。越是绕弯子,越显得心虚。
高育新没有立刻回应。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是茶杯搁在桌上的声音,又像是椅子微微挪动的吱呀声。
李明阳握着话筒,耐心地等。他知道,到了高育新这个级别,每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过三遍。支持他李明阳,高育新已经表过态了。但为了这件事去和宁卫国硬碰硬,值不值得?划不划算?高育新需要权衡。
沉默。那沉默不算太长,却足够让李明阳把对方的算盘摸个七七八八。
果然,高育新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明阳,你知道的,这件事宁书记亲自过问了。就算是我,也不好太插手。容易让上级误以为——”
他顿了顿,措辞变得更加谨慎:“我不支持新书记的工作。”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面子上,他高育新是省长,要维护班子团结;里子上,他和宁卫国没有撕破脸的必要。为了一个县级的人事调整去和省委书记掰手腕,传出去,是他高育新不懂规矩。
李明阳在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甚至语气更加诚恳了几分:“省长,我理解您的难处。”
话锋一转,他抛出了那个准备了一夜的筹码:“昨晚和我舅舅通了电话,听说他们集团最近在转移产业,正在四处寻找可以建厂投资的省份。”
电话那头,呼吸声微微一滞。
李明阳继续说道,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我舅舅说,沿海几个省份都在争取,给出的条件也都不错。但毕竟是内陆出来的,还是想回内陆发展。”
他没有提舅舅的名字,但高育新怎么可能不知道?
吴文龙。深海智能科技集团董事长兼总裁。市值几百亿的科技巨头,业务涵盖人工智能、智能制造、新能源多个领域。这样的企业如果落户黔南,带来的不仅仅是税收和就业,更是整个产业链的升级换代。
电话那头,高育新的声音变得急促了几分,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你是说吴文龙吴总?”
“是的,省长。”李明阳的声音依然平稳。
“这个消息——属实吗?”高育新追问。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急切,但那微微上扬的尾音,出卖了他的真实想法。
李明阳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向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他嘴角微微上扬,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八九不离十吧。这也是我听我舅舅说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从容:“我感觉,我们黔南有很大的机会,可以争取一下。如果成功了,那将会带动无数人的就业,对全市、甚至全省的经济,都是一个巨大的推动。”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我舅舅能不能来黔南投资,取决于你能不能支持我。
高育新是什么人?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从基层一步步走到今天,什么话听不出来?他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完全不同了。
“说实话——”他的声音变得深沉起来,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我认为宁书记这次也有点过火了。省里面有权插手不假,但地方上的事情,还是应该以地方为主。要充分尊重、支持地方的决定和工作嘛。”
他没有在投资的问题上继续探讨,而是把话题拉回了人事调整上。但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只要你能搞定你舅舅,我就帮你搞定你的提议。
李明阳心里微微一松,但面上依然沉稳:“那还得请省长您多帮帮忙。至于我舅舅那里——”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我相信,我们黔南一定是他的心仪之选。”
高育新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满意,几分期待:“吴总那里,你多沟通沟通。事成了,我一定向你请功。”
这话说得客气,但分量十足。一个省长向一个市委书记说“请功”,那是把李明阳当成了自己人,也是把这件事当成了自己的政绩。
两人又简短地聊了几句,便结束了通话。
李明阳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阳光依然明亮。他的目光落在那棵老槐树上,看着那些泛黄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晃动,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牛是吹出去了。高育新那边也搞定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怎么去劝说他那个舅舅,把几百亿的投资砸到黔南来。
他想起昨晚那通电话。当时只是随口提了一句“舅舅”,根本没想到后面会发展成这样。现在好了,一个电话打出去,把自己架到了火上。
他苦笑了一下,喃喃自语:“真是一个无底洞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远处的城市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宁静,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城市的一隅,一个年轻的市委书记正在为几百亿的投资发愁。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备注为“舅舅”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该怎么说?直接开口要投资,太唐突。拐弯抹角地提,又显得不够诚意。而且,舅舅那边是什么情况,他现在完全不知道。人家是不是真的在找地方投资?沿海那些省份开出了什么条件?黔南能不能拿出有竞争力的政策?
这些问题,一个都回答不了。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算了,先不想了。一步一步来。先把可行性报告和风险评估搞定,把高育新那边稳住,把人事调整的方案敲定。至于舅舅那边——
他拿起笔,翻开桌上的文件,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总有办法的。他李明阳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运气。
窗外,阳光正好。书桌上的手机安安静静地躺着,屏幕黑着,像一个沉默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