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李明阳便早早的来到了办公室。
肖军几乎是踩着李明阳进门的脚步跟进来的。
李明阳刚走到办公桌后面,人还没坐下,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那敲门声急促而短促,不像平时那样稳重,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
“进来。”
肖军推门而入。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有几分急切,几分担忧,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自从昨天常委会后主动来找李明阳汇报工作,他在心里已经悄悄完成了站位的调整。此刻来报信,既是职责所在,也是一种态度的表明。
“书记,出事了。”
他走到办公桌前,连寒暄都省了,直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今天一早,接到省委组织部的正式通知。要求我们就县区轮流任职的提议,写一份详细的可行性报告和风险评估上去。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县区调整的人选,要报省委组织部亲自审批。”
李明阳的手停在椅背上。
他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看着肖军。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肖军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连忙补充道:“通知是今天早上八点发过来的,措辞很正式,用的是红头文件。我一看情况不对,马上就过来向您汇报了。”
李明阳收回目光,慢慢坐进椅子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开,一页一页地看。通知不长,措辞也很官方——“根据《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有关规定,县委书记属省管干部,其调整任用应报省委组织部审批。请杜鹃市委就拟调整方案提交可行性报告及风险评估,待省委组织部批复后实施。”
每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每个字都在规矩之内。
但正是这种“挑不出毛病”,才最让人难受。
他合上文件夹,放在桌上。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不达眼底:“先按省委组织部的批示来做。可行性报告、风险评估,该写的写,该报的报。程序上不能让人挑出毛病。”
肖军点点头,却没有离开。他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书记,您说……会不会是省委那边插手了?”
这话问得小心翼翼,但意思很明白。
现在谁都知道,省委宁书记要打压李明阳。从到任第一天起,那股子针对的劲儿就没收过。这次杜鹃搞县区轮换,宁书记怎么可能坐得住?借着组织条例的名义发难,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
李明阳看着他,没有回避:“我看,八九不离十。”
肖军的脸色变了变。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在杜鹃当了这么多年组织部长,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省委书记亲自过问,这件事的难度,就不是一个层级了。
李明阳看出了他的心思,语气反而轻松了一些:“这你就不用管了。按上级组织部门的批示来做,该准备的准备,该写的写。其他的——”
他顿了顿,目光里多了几分笃定:“我会处理。”
肖军看着他那副从容的样子,心里的焦虑莫名地消散了一些。他点点头,拿起桌上的文件夹:“那行,我这边就去处理。可行性报告和风险评估,争取今天下班前拿出初稿。”
“去吧。”
肖军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明阳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金色。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抓起桌上的电话,熟练地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了。
“哪位?”声音温和而沉稳,带着几分公式化的客气。
“部长,我是李明阳。”他的语气变得亲近了几分,带着晚辈对长辈特有的熟稔,“有点事想向您打听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孔宣的声音,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明阳啊,你是想问你们杜鹃推行的县区党委一把手互换任职的事吧?”
李明阳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什么事都瞒不过这位部长。
“是啊,部长。我想问一下,组织部门对这件事……到底是什么态度?”
孔宣没有急着回答。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是翻动纸张的声音,又像是在斟酌措辞。
“明阳,你知道的。”他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县一级的人事问题,原则上以市里的意见为主。省里一般不会过多干预。但这次——”
他顿了顿。
“宁书记亲自过问了这件事。他引用了《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强调县委书记是省管干部,调整任用应当报省委组织部审批。这话站在组织条例上,挑不出毛病。”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我这边,也很为难。”
李明阳没有说话。他知道孔宣说的是实情。他是组织部长,上面有省委书记,有常委会,有各种条条框框。他能做的,是在规则范围内最大限度地支持他,但不能替他打破规则。
“这件事想要推行下去,”孔宣继续说道,“关键还得看宁书记那边。他要是松口,一切都好办。他要是死咬着不放——”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沉默了两秒,他又开口了,声音里多了几分点拨的意味:“当然,如果你能干预省委常委会的表决,这件事也能按照你的思路往下走。我建议你和高省长沟通一下。他在省里说话有分量,宁书记多少要给几分面子。”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反正,我对你肯定是支持的。”
李明阳的心里微微一暖。
“我知道了,谢谢部长。”
“行了,没什么事就先挂了。我这边还有个会要参加。”孔宣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干练,“有需要随时联系我。别忘了,省委这边,你还有几个支持者。”
电话挂断。
李明阳握着话筒,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才慢慢放下。
窗外的阳光依然明亮,照在桌面上,照在那份文件夹刚才放着的位置。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空荡荡的地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愤怒,也不是焦虑。
是一种无力感。
很轻,却很真实。
他忽然想,如果自己现在是省委常委,坐在那个圆桌旁,有一票表决权,是不是就不会这么被动了?宁卫国要发难,他可以在会上直接反驳。姚立华要告状,他可以在会上直接对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隔着好几层,等着别人来告诉自己消息,等着别人替自己争取。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里,孔宣刚才说的那些话一遍一遍地回响。
“这件事想要推行下去,还得看宁书记那边。”
“如果你能干预省委常委会的表决……”
“省委这边,你还有几个支持者。”
他睁开眼,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靠别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孔宣支持他,高育新支持他,韦伯恩支持他,但这些人都有各自的立场和顾虑。他们可以在关键时刻拉他一把,但不能替他走完所有的路。
这条路,终究要他自己走。
他拿起电话,拨出一个号码。
响了几声,那头接了。
“省长,我是李明阳。有件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窗外,阳光正好。
他握着电话的手,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