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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书长,你先在门外等一下,我单独和林小江同志聊几句。”

李明阳开口了。他没有回应林小江那声小心翼翼的“书记好”,目光甚至没有在他脸上多做停留,只是平淡地说了这句话,仿佛只是临时起意的一个寻常安排。

王力微微一怔。按常理,新书记见秘书人选,他这位推荐人留在场中,既能缓和气氛,也能在必要时敲敲边鼓。但李明阳显然不需要这些。

他没有多言,只是偏过头,对林小江递去一个鼓励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三分期许,七分“你自己把握”的郑重。然后他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向门口,轻轻带上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咔嗒”。

门锁扣合的轻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林小江站在原地,手心沁出一层薄汗。他忽然意识到,从这一刻起,没有任何人能替他说话了。他独自面对的是杜鹃市近千万人的一把手,是能够决定他接下来几年、甚至十几年职业生涯走向的那个人。

他悄悄把掌心在裤缝上蹭了蹭。

“听秘书长说,你是清北的毕业生。”李明阳开口了。他依然坐在办公桌后,身体微微后仰,语调闲适得像是在聊家常。

“是的,书记。”林小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我在清北学的专业是经济学。”

“哦,经济学。”李明阳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老家是哪里的?”

“纳溪县的。”林小江答完这两个字,忽然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那是他熟悉的、亲切的地名,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他顿了顿,像被什么驱使着,脱口又接了几句:“我在大学期间,就经常听老乡提起您。说您在纳溪当县委书记的时候,跑遍了全县所有的乡镇,把几条烂了十几年的路都修通了。那时候我就想……”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回忆,又像在确认什么。

“我就想,毕业以后一定要回老家,为家乡做点事。”

他忽然停住了,头不自觉地低下去,目光落在自己脚上那双擦拭得很干净、但已经有些磨损的皮鞋上。

“只可惜……”

他没有说完。但那三个字里装着多少东西,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

李明阳没有追问。他只是轻轻笑了笑,声音不重,却莫名让林小江觉得那笑意里没有嘲讽。

“只可惜事与愿违,是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温和的、理解的陈述。

林小江木然地点头,喉头发紧。他忽然有点怕自己会在新书记面前失态,拼命把那股往上涌的情绪压下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认为,”李明阳的声音再次响起,话题却突然一转,“现在我们杜鹃市,存在的主要问题是什么?”

林小江的脊背下意识绷直了。

他知道,考验来了。这不是闲聊,这是面试。那些客套的出身、学历、家乡,都只是铺垫。这才是正题。

他没有急着回答。

他垂着眼,像是在认真地思索,又像是在把某些话语在舌尖上反复掂量。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起,在玻璃上轻轻拍打了一下。时间过去了几秒,或者十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迎上李明阳的目光。

“我认为,杜鹃市目前最大的问题,”他的声音依然有些紧绷,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是官僚主义形式化。”

“上面一套,下面一套。好的政策出不了市委大院,落到区县就变了形,到了乡镇、村社,往往只剩下一堆文件、表格和会议记录。群众真正需要的,他们得不到;上级要求的,他们忙着应付。这就导致了一个结果——”

他顿了一下。

“我们的区县发展极不平衡。离市委近的,汇报材料写得好看的,资源就往那边倾斜;离得远的,底子薄、不会哭穷也不会邀功的,就越来越边缘化。而普通群众……”

他的声音低了些。

“他们的幸福感很低。因为他们感受不到政府的存在,除非是收钱、填表、迎接检查的时候。”

他说完了。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这次安静得有些漫长。林小江没有躲避李明阳的目光,尽管那目光沉静得像深潭,让他看不透任何情绪。

“你倒是挺敢说。”李明阳开口了,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还有某种林小江听不太分明的东西。像是……赞赏?

他没有接话,等书记继续。

“那你再跟我说说,”李明阳换了个姿势,手臂搭在扶手上,姿态依然放松,但林小江敏锐地感觉到,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更专注了,“你认为现阶段,我最应该拉拢的,是哪一位常委?”

这是一个更危险的问题。

比刚才那个更直接、更锋利,也更容易失分。推荐错了,说明他对市委常委班子的判断有误;犹豫不决,说明他没有独立思考能力;而如果表现得过于圆滑、谁也不得罪——那恰恰是最糟糕的回答。

林小江这次没有沉思那么久。

“纪委王明艳书记。”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任何犹豫。

“哦?”李明阳挑了挑眉,“说说。”

“第一,”林小江的思路反而清晰起来,刚才那些紧张局促,在真正进入工作话题时竟不知不觉褪去了,“王书记是一个原则性很强的干部。她在纪委书记的位置上干了快六年,这些年查办过不少大大小小的贪污案件。有几个科级干部就是被她送进去的,在群众中的口碑很好。”

“第二,”他顿了顿,“她在常委会上一直保持中立,从不主动站队。姚市长那一边的人拉拢过她,据说没有成功。但同样,她也没有公开反对过姚市长。”

“所以您的判断是,她是可以争取的对象。”李明阳说。

“是的。”林小江点头,“而且我认为,她也很需要您。”

“需要我?”

“这些年,她的工作其实很艰难。”林小江斟酌着措辞,“她查的那些案子,有的是姚市长那边的人,有的是下面区县的实权派。有些案子查到最后,阻力很大,不了了之;有些虽然办了人,但后续整改、追责都推不下去。她没有后援,常委会上也不争不抢,很多事只能做到一半。”

他抬起头。

“但如果她能得到您的支持——公开的、坚定的支持,她的工作会比现在更有成效。而且……”

他迟疑了一瞬。

“而且什么?”

“而且我听说,”林小江放低了声音,“王书记是个嫉恶如仇的人。她不是不想做事,是之前没有那个条件。现在您来了……”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李明阳没有立刻表态。他看着林小江,目光里带着某种重新审视的意味。那目光让林小江有些不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话说得太满了。

几秒后,李明阳靠回椅背。

“你明天正式来报到。”

林小江愣住了。

“……啊?”

他张了张嘴,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那个音节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明显的颤抖和不可置信。

“怎么,不愿意?”李明阳难得露出一个真切的笑意。

“愿意!我愿意!”林小江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里的激动压都压不住。他意识到自己失态,赶紧抿住嘴,却控制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整个人像一棵被雨水浇透后忽然见到阳光的树,每一片叶子都在拼命舒展。

李明阳没再看他,低头翻开手边的一份文件,语气恢复了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的公事:

“行了。待会给秘书长说一声,让他帮你安排。明天早上八点半,到我这里报到。”

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办公室在隔壁那间,你待会可以去看一眼。缺什么办公用品,直接找行政科领。”

林小江拼命点头,喉头堵得厉害。他用力咽了一口,声音低哑却郑重:

“好的,书记。谢谢您。”

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到承载不住他此刻想要表达的一切。但他知道,此刻说再多也是多余。他能做的,只有日后用行动来证明。

李明阳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他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林小江脸上。

“你该谢的不是我。”他说,“是你自己。”

林小江怔住。

“行了,”李明阳收回目光,“回去把自己该处理的事情处理干净。我不希望你带着情绪来工作,明白吗?”

这话说得平淡,但林小江听得懂。

那件事。那段失败的婚姻,那些纠缠的难堪,那些被人当作茶余饭后谈资的狼狈——李书记都知道。

他没有追问,没有同情,也没有居高临下的“要振作”。他只是说:处理干净。

林小江深吸一口气。

“我明白,书记。”他的声音平静下来,眼神却比刚才更坚定,“我保证,回去就处理干净。不拖泥带水,不留后患。”

李明阳点点头,目光已经重新落回文件上。

“去吧。”

林小江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地欠了欠身。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轻而稳,像踩着某种他终于等到的节奏。

门把手在掌心里冰凉而坚实。他拉开门,走廊里的光倾泻进来。

王力还站在不远处,见他出来,目光里带着询问。林小江对上他的眼睛,没有说话,只是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王力的嘴角微微扬起。那笑意很淡,却意味深长。

林小江迈步走进走廊。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而下,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望向那扇已经合上的门。

隔着那扇门,坐着那个改变了他命运的人。

他又想起刚才李明阳说的那句话:你该谢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林小江站在原地,喉头发紧。

他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审视过自己。过去这几个月,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活在别人的怜悯和嘲弄里,活在自己设下的囚笼中。他以为尊严是别人给的,以为只要低着头、不出声,总有一天会被放过。

他错了。

尊严从来不是别人给的。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大步向前走去。

走廊很长,阳光很暖。他知道,明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不是因为做了市委书记的秘书,而是因为终于有人告诉他,也终于有人让他相信——

他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