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长办公室的门在王力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林小江站在门边,没有坐下。他的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两只手垂在身侧,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裤缝。他不敢坐——这段时间的经历让他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当领导召唤时,站直,低头,等待判决。这是最安全的姿态。
王力绕过宽大的办公桌,刚在皮椅上坐定,还没来得及开口,林小江就像积蓄了太久的水库突然开闸,声音急促而喑哑:
“秘书长,我知道,我和我妻子马萍这件事……影响太恶劣了。”
他不敢抬头,目光死死盯着地板上某一处细小的划痕,仿佛那里藏着他的全部羞愧与不甘。“市委办公室的声誉,因为我个人私事受到了损害。这段时间,给处里、给您添麻烦了。我……”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最后那点自尊也咽下去。
“我回去就递交辞职报告。一定不让您难做。”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林小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一般撞击着耳膜。他等着的,是“嗯,你自己能想通就好”之类的结束语,是一份体面的、双方都保全了颜面的告别。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辞职报告该怎么措辞,档案怎么转,公积金怎么提取——
“辞职?”
王力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愕然。
林小江抬起头,正对上秘书长那双写满了困惑的眼睛。王力从椅子里站起身,绕过办公桌,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那股走近的气息让林小江本能地又想低头。
然而一只手落在了他肩膀上。
不重,甚至算得上温和。轻轻拍了两下。
“我说小江啊。”
王力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还有某种林小江很久没有听到过的、近乎长辈的关切。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想事情太往消极里钻。”王力微微侧头,试图看清林小江低垂的脸,“你以为我今天是来找你谈话、让你卷铺盖走人的?”
林小江没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王力叹了口气,那只手在他肩上又拍了拍:“实话跟你说吧,你进办公厅这一年多,我一直在暗中观察你。你的工作能力我是有目共睹的。去年那份关于全市开发区产业升级的调研报告,是你主笔的吧?省里领导来调研的时候,那份材料可是得到了表扬的。”
林小江怔住了。
他知道那份报告。那段时间他几乎天天加班到凌晨,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走廊里的声控灯每隔几分钟就熄灭一次,他得跺脚才能重新点亮。他以为没人注意。
“还有前阵子信访办转来的那批积案梳理,”王力继续说,“别人拖了两周,你三天就给出了详细的分类汇总,还附了政策依据建议。你以为这些我看不见?”
林小江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些什么,但那些句子堵在喉咙里,挤不出来。
“你要是辞职了,”王力收回手,退后半步,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惋惜,“对咱们办公室来说,是个不小的损失。”
这几个字像一束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林小江内心那片长久阴暗的角落。他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却浑然不觉。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有些变调:
“您……您不是来叫我谈话、不是要开除我的?”
王力没有直接回答。他背着手,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向窗外被秋风吹得轻轻摇曳的梧桐树梢。
“你知道新来的市委李书记吧。”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林小江机械地点点头:“知道。李明阳书记,今天上午省委组织部刚宣布的。”
王力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李书记现在缺一名专职秘书。他托我物色合适的人选,开出了两个条件——第一,背景干净,社会关系简单;第二,年纪跟他相仿,不要太老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小江那张年轻的、还没有被机关岁月磨圆棱角的脸上。
“我向他推荐了你。”
这一瞬间,林小江觉得自己的听觉出了问题。
“……我?”
他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个字。
“我……做李书记的秘书?”
那语气里的不可置信,几乎要冲破屋顶。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微张,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失去了所有的语言能力。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我?
王力看着他的反应,并不意外。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也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
“是啊,就是你。”他背着手,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人事安排,“为了你这事儿,我可是在李书记面前说了不少好话。说你学历过硬,清北高材生;说你业务能力强,材料功底扎实;说你年轻、有干劲、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他侧过脸,目光在林小江那张还没回过神的脸上停了一瞬。
“我老脸都豁出去了,好说歹说,李书记才松口,同意让我带你去见一见,当面聊聊。”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郑重了些:“能不能成,就看你自己了。”
林小江依然站在原地,像一株被雷击中却还勉强站立的树。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秘书长……我……”
他说不下去了。喉头被某种巨大的、难以名状的情绪堵住,连吞咽都变得困难。他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不配承载此刻的心情。他想说自己不配,但心底深处那个被压抑太久的声音却在疯狂呐喊:你要抓住它,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王力也不催他,就这么静静站着,等他把那口气喘匀。
终于,林小江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声音依然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
“我愿意。秘书长,我愿意去。”
他说完,似乎怕自己表现得太急切,又小声补了一句:“只要李书记不嫌弃……”
“他嫌不嫌弃,不是我说了算的。”王力打断了他这种下意识的自我贬低,语气温和但坚定,“待会儿见了李书记,你什么都别多想。他问什么,你就如实答什么。问你工作,就说你做过的事;问你想法,就说你真心的想法。不用刻意表现,也不要紧张畏缩。”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某种林小江读不懂的深意:“咱们这位新书记,不喜欢弯弯绕。”
林小江用力点头,像是在对自己宣誓:“我记住了,秘书长。谢谢您……不管这件事成不成,您的大恩大德,小江都记在心里了。”
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虔诚。
王力脸上那抹淡淡的微笑终于舒展成真正的愉悦。他等的不是这句承诺本身,而是说出这句话的林小江——那个终于从泥淖里挣扎着爬起来、重新学会抬头看路的年轻人。
“行了,别说这些。”王力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李书记那边还在等。走吧。”
他率先朝门口走去,皮鞋再次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无声无息。
林小江深吸一口气,抬手用力揉了揉脸,把那点残余的泪意生生揉散了。他对着墙边那盆绿萝的玻璃叶子,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把塞进裤腰的下摆重新拽平整,又用手掌抹了一把头发。
然后他转身,大步跟了上去。
秘书长办公室的门从外面被轻轻带上。
走廊里有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清冽气息。林小江跟在王力身后半步的位置,脚步稳定,脊背挺直。他第一次发现,这条走过无数次的走廊,其实很长,也很亮堂。
而他心里的那团迷雾,似乎被一道突然照进来的光,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知道,接下来的那扇门里,坐着的是决定他命运的人。但他不再害怕了。
最坏的时刻已经过去。剩下的,只有拼命抓住每一个可能的机会。
他的拳头在身侧悄悄握紧,又慢慢松开。
六楼,市委书记办公室。
门虚掩着。
王力在门口停住脚步,转身低声对林小江说:“在这里等一下。”
他轻轻叩门,得到回应后推门进去。隔着那道门缝,林小江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几句简短的对答。然后门被完全拉开,王力侧身,对他做了个“进”的手势。
林小江迈出了那一步。
他看见宽大的办公桌后,一个穿着深色西装、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男人,正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己身上。
“李书记,这就是林小江。”王力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李明阳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像秋日深潭的水,不凌厉,却有种让人无处遁形的沉静。
林小江站定,微微欠身:
“书记好。”
他没有低头。
他迎上了那道目光。
窗外,梧桐叶正被风卷起,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又轻轻落向地面。
这个下午,杜鹃市委大楼的六楼,一扇新门正在开启。
而门里的人,还不知道自己将走向怎样的命运。